凡煙小說

第91章 明月見江山

關燈
陶慕嘉在村長家住了好些日子,他不用和那些農人們一樣幹重活,但偶爾也參與到他們中間,了解一下農事,更多的時候他牽著土狗上山賞花,摘花泡茶吹葉笛,神仙似的快活。

1551給他直播前線的狀況,說了一大堆兵書上的謀略,他都沒往心裏去,他知道獨孤啟一定會贏,盡管過程中困難重重,但天命難違,一切都會走向終點。

遠方燃著火流著血,他在桃花林裏歲月靜好,既是等待獨孤啟凱旋,也是在等待死亡。

等待總是平靜的,桑谷自從知道他有心上人之後明顯不太敢見他,他倒沒什麽介意,有時還教大兒子識字念書。

他以為他會漸漸融入到村長一家的生活之中,然而生活久了才覺得越發融入不進去,倒不是他們有什麽不好,只是習慣和理念差別太大了,漸漸的只能算熟悉的陌生人。

他在這個世上到底是孤單的,唯一熟悉的只有那個說要帶他回家的少年。

三個月轉眼過去,就要到了約定之期,他聽著1551告訴他獨孤啟把廉國的軍隊打得節節敗退,心中升起一種或喜或悲的感情,他竟從未如此篤定自己會死去。

他在滕羅的引領下曾看過自己各種各樣的死法,不知道這次又會走到哪一條路的盡頭。

六月份,天氣已經變得有些炎熱,陶慕嘉這種時候就呆在房間裏,宛如一條鹹魚。

某天青壯年都要去集市趕集的日子,1551突然說廉查的滅字軍已經被趕過了雲水河,聯盟的軍隊雖然有不少消耗,但真正死傷的並不多。

希望值+10,目前希望值+97。

獨孤啟熟悉山林,當年爭奪皇位的時候便和幾位皇子周旋過,因此打起游擊戰輕車熟路,這次能夠勝利,獨孤啟居功甚偉。

陶慕嘉笑笑,眼裏難以掩飾驕傲。

晚上吃飯的時候,桑谷忍不住問:“大哥是知道了什麽喜訊了嗎,很高興的樣子。”

“確實是喜訊,一個很快大家都會知道的喜訊。”

“啊,那哥哥去集市了,明天回來肯定會帶消息來!”一家人笑笑,只把這當作玩笑話。

陶慕嘉吃完飯就上樓收拾起東西來,仗打完了,獨孤啟大概很快就會來找他,然後他最好能跟獨孤啟道個別,然後找個地方安靜的死去。

1551總覺得他太悲觀,陶慕嘉不以為然:我要是真的悲觀,早就撂挑子不幹了,我既然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何必留下來刺激他。

1551: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你覺得你跟他道別之後還走得了嗎?

陶慕嘉搖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收拾完,新的消息又傳來——獨孤啟已經出發,仗已經打完,三天前廉查身中數箭,在今夜暴斃。

希望值+2,目前希望值+99。

一切來得太快,陶慕嘉收拾東西的手頓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惚,他小聲問1551:“廉查死了?”

1551說是。

戰爭短暫的結束了,陶慕嘉覺得自己本應該高興,但是聽到廉查的死訊又不太高興得起來。

滕羅和廉查原本是摯友,沒想到終究要生離死別,他悠悠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了所謂的宏圖霸業是否真的值得。

他甚至不知道獨孤啟為了宏圖霸業是否值得。

今晚註定是一個無眠夜,陶慕嘉靠在床頭,有些睡不著,心裏原先積壓著的許多事都在今晚有了結果,塵埃落定,皆大歡喜。

獨孤啟快馬加鞭,走的官道,連夜趕路,明日中午便可以到。

陶慕嘉閉著眼睛,強迫自己入睡,1551怕預言太快得應驗,幫他守夜。

半夜三更已過,陶慕嘉迷迷糊糊地睡過去,1551還在堅持守夜。

等到五更天的時候,一切變得格外安靜,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深沈的,陶慕嘉靠在窗邊,1551恰好能看見外面的農田。

農田裏似乎有幾個黑點,1551的心瞬間懸了起來,他趕忙叫醒陶慕嘉,讓他自己看一看。

陶慕嘉瞇著眼睛,也只能模糊地看見三個移動的黑點,但結合這個地方偏僻寧靜,一般無人會尋到此地,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披了外衣穿上鞋子躡手躡腳地下樓,從一樓的窗戶往外看。

那些人果然隱匿在作物裏,陶慕嘉看見了刀反射出的月光,這些人絕不是一般的山賊,他屏住呼吸靠在墻上。

這恐怕就是廉查派來找他的刺客,廉查雖然死了,但那也只有軍營裏知道,獨孤啟也是通過細作才知道的這件事,這些人肯定不知道他們在做無用功。

陶慕嘉有些著急:怎麽辦?我沒有武器啊!

1551:拿出你死也要死於嘴炮的精神!

陶慕嘉:唉,怎麽這麽倒黴,本來想見了獨孤啟再死的,這不是逼著我掙紮嗎。

1551:都到這個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你的抗壓能力又精進了呢兄dei。

陶慕嘉拿了個短柄鐮刀輕手輕腳地爬回了二樓,他在窗邊看了一會,看那夥人就沖著他們這家過來,心裏砰砰亂跳,因為村長家的房子裏小路最近,這夥人肯定要先搜村長家。

他一遍潛去桑谷的房間,一邊問1551:這群人會不會大開殺戒啊?

1551:不好說,但是悄無聲息做掉一戶肯定沒問題,且不說你在這裏,就算你不在這裏,他們進來若是驚醒了任何一個人,他們的任務就難做了,肯定會滅口。

聽了1551的話,陶慕嘉停下腳步。

他幾乎能聽見那群人衣服擦過草木的聲音。

現在這是一村子老弱婦孺,對方目測數量大於三,手裏又拿著刀,現在又是大晚上,他就算出去瘋跑著求救,只怕也難有生機,更別說連累一村的老弱婦孺。

他輕輕在桑谷門前蹲下來,緊握著鐮刀的手微微顫抖。

1551明白他心中的糾結,這個村子本就只有三十來人,如今去了一半趕集,十幾個老弱婦孺,他就算求救又如何,在心狠手辣的刺客眼中,這些無非是些人肉盾罷了,可他若是不求救,村長一家也可能被波及。

他不敢冒這個險,他只是一個外來的人,怎麽敢讓別人為他付出血的代價。

陶慕嘉:1551,你幫我看好了,我一會要跑,你要告訴我他們距離多少。

1551:沒問題,請好了。

陶慕嘉從窗沿看下去,眼見著好幾個人都進了屋子,便從床上踩過去,心一橫,從二樓跳進了房旁邊的稻草堆裏。

聲音有些大,很快就驚動了那些才進入到房屋裏的刺客,陶慕嘉來不及多想,帶著一身稻草拔腿就往山林裏跑。

他所料果然不錯,刺客遠遠不止三人,甚至比現在整個村子裏遺留的人還要多,每家每戶的狗都沒有發出聲音,那些藏在暗處的刺客看見他飛奔的身影,紛紛從暗處躥出來,追著他往山林裏跑。

陶慕嘉看著好幾個人險險從他身邊擦過,心臟嚇得幾乎停跳。

遙想當年在販賣人口的那艘船上,他英勇無畏的幹掉了三個人,現在反倒顯得有些膽怯。

實在是對方人太多了,而且完全是正面交鋒。

他全然不顧地往林子裏沖,他天天在裏面穿行,即使閉著眼睛也記得路在哪裏,他不求幹掉這些人,只求能拖過時間,只要能拖到中午就好。

陶慕嘉在林子裏七拐八彎,身後跟著的人忽遠忽近。

身後追捕的人慢下來,七八個人把離村莊最近的出口全部堵住,又有七八個上山搜尋。

山上蚊蟲繁多又有毒蛇,陶慕嘉怕得要死,一刻也不敢停留,好在1551的攝像頭還能起點作用,他險險避開了許多沈睡的動物。

他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眼看著有三四個人朝他包圍過來。

天空已經開始泛白了,村子裏的雞已經開始打鳴,他們已經深入山裏,既是農人們醒來發現自家的狗死了,也不會看見他們,陶慕嘉有些慶幸自己離開得早,早早得逃進山林裏,不會連累到別的人。

他已經沒力氣了,要不是有地方躲,他可能早就被追上,然後被砍成好幾段。

陶慕嘉靠在石頭上,無力地吞了幾口口水,他不能繼續躲在這,那些人已經搜上來,盡管他知道獨孤啟已經離他們很近,但他恐怕等不到獨孤啟進山了。

他猛然沖出去,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他的行動讓整個林子躁動起來,搜索的人紛紛朝著他的位置聚集去。

陶慕嘉只顧埋頭跑,幾乎無暇顧及身邊的情況,直到小腿上猛地一陣劇痛,差點跪倒,他粗略一瞟果然是弩|箭。

“幸好沒有紮到身上。”他咬著牙繼續往更高處更密集的地方跑,血汨汨地往外冒,好不珍惜地灑在沿途的草葉上。

天色越來越亮,空氣越來越暖和,而陶慕嘉卻覺得自己越來越冷,眼前漸漸模糊,他記不清自己跑了多久。

1551說,後面的人快追上了。

陶慕嘉在心裏哀嘆,拖著沈重地步伐繼續往前走,他知道再往前走,會有一道很陡峭的斜坡,從那滾下去就能到達另外一個村莊,早晨那些趕集的人就會漸漸回來,他就能得救了。

他走到斜坡前,旁邊躥出一個人,一個沒有帶面具的人。

陶慕嘉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高劉?”

高劉的神情萬分冷漠,他手中拿著刀,一步步朝陶慕嘉逼近。

“陛下被你害死了。”

陶慕嘉喘著氣,聽他這樣說,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但很快他笑了,只是覺得好笑而已。

“你不辯解什麽嗎?”

陶慕嘉緩緩搖搖頭,在他們的頭頂上信號彈炸開彩色的霧,高劉臉色微變,獨孤啟大晚上跑死一匹馬,總算提前趕到了村裏,獨孤啟到了,他的親衛隊也不遠了。

高劉的眼神猛地變得狠厲起來,他舉起刀瘋狂地朝陶慕嘉砍去。

陶慕嘉擡起鐮刀擋住他的攻擊,整個右臂發麻,身體一歪,從山路上摔了下去。

天旋地轉,身體疼得幾乎麻木,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終於停下來,一根竹支從背後穿透他的身體,一直從前胸伸出來。

他想,也許這就是宿命。

“世上有很多種宿命,你和他是最不該的那種。”滕羅指著他每一種死亡的場景對他說。

天氣很晴朗,樹葉在天空下拼成多彩的圖案。

陶慕嘉卻看見獨孤啟在廝殺,血才凝固的盔甲又沾上新鮮的熱血,他的臉上充滿了憤怒,他紅著眼,順著血跡一路找,他碰到了高劉,砍下了他的頭,然後繼續找,他走到了山路邊,看見了被翻滾的人壓過的灌木叢。

許是血流得太多,傷口麻木,已經不太疼了,陶慕嘉反倒專註地觀察起那張年輕的臉來。

那張臉從未像今天一樣露出過害怕的表情,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蒼白的嘴唇顫抖著,趴在地上瘋狂地朝陶慕嘉沖過來。

陶慕嘉看著那雙沾滿敵人的血的手顫抖著朝自己伸過來,輕輕地捧起自己的臉。

希望值-99,目前希望值0。

這實在太不應該了,陶慕嘉勾了勾嘴角,有些自嘲地笑笑,他動了動嘴唇。

獨孤啟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細微的動作,歡喜地幾乎要抱不穩他。

希望值+100,目前希望值滿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先生不會死的!”獨孤啟小心地砍斷了竹支,抱著他大步流星地往山下沖。

陶慕嘉用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拉起來,嘴巴湊到獨孤啟耳邊。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下雪,我堆了兩個雪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我,我們可以一起在司天閣的院子裏,你練武,我看書,我近些時候常常會想,如果那個時候我就喜歡上你,然後把時光停留在那一刻該多好,可惜時間這條河流得太快了,我們誰都抓不住。”

陶慕嘉說得很小聲,很慢,他用盡了他生命力最後的力氣,“啟,說你是禍星是騙你的,你一定要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君王。

再見了。”

陶慕嘉的手掉落下來,溫熱的氣息離開獨孤啟的耳畔,他終於到了山腳下。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篇完結了,下一篇天師和鬼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