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件東西再也得不到的時候，唯一能夠做的，只有回憶。

獨孤啟想，自己這一生，恐怕再難以碰上這樣一個人，陪他度過最苦難的日子，那些日子現在回憶起來，都忍不住讓他微笑。

好像在一起的時候，也並沒有所謂苦難的日子。

獨孤啟在年老的時候坐擁萬裏河山，他看著跪拜在自己腳下的臣民，卻覺得好像沒有一個人屬於他。

年輕的時候他想過覆仇，想要把廉國整個鏟平，但是到了年老的時候，他卻覺得，那個人就這樣留在自己的記憶裏也挺好，原來，心也會慢慢死去，變得麻木。

高祖沒有立後，也沒有子嗣，下葬的時候，已經有了一座棺槨放在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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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慕嘉竟然感覺自己的心在痛，他明明在這片虛無裏，沒有身體，可這種感覺是那麽清晰，清晰到讓他忍不住流淚。

1551照例問：繼續嗎？

陶慕嘉哽咽著沒有說話。

1551：你要是想停下，我可以讓你再回到那裏，讓你起死回生。

陶慕嘉搖搖頭：我要回家，我答應了獨孤啟的。

1551微微嘆氣：別陷得太深，這一切結束之後，不過是一場又一場夢而已。

陶慕嘉問它：真的是夢，還是假裝是夢。

1551沒有給他答案：所以，繼續嗎？

陶慕嘉：繼續。

他緩緩閉上眼，感到自己的身體漸漸變得沈重。

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面前的場景沖散了他的悲傷，不是太過歡樂，而是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面前正落著一個黑漆漆的氣團，而氣團後面半躺著一個大口大口嘔著鮮血的竹竿似的中年人。

那男人陰狠地瞪著他，突然閃出一陣白煙，陶慕嘉瞇起眼，就見著一個黑影在白煙中攢動，朝著氣團撞去。

陶慕嘉不知怎的，心裏頓時緊張，想都沒想，把手中抓著的羅盤朝男人扔過去，雙手雙指交叉並立，連轉幾圈之後結印完成，一道金光朝男人飛射。

只聽“砰”的一聲，白煙被震散，男人整個倒飛出去，而陶慕嘉也受到反噬，內腑仿佛受到重擊，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他被氣浪沖的後退好幾米，地上被劃出兩道深痕。

唯一沒事的，只有那團黑乎乎的氣團，被扔出去的羅盤在氣團旁悠閑地飛舞著，灑下了一圈金色光芒。

陶慕嘉被氣浪沖地有些暈，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麽會不由自主地去救一個氣團，他只感覺對這個氣團很熟悉，熟悉到，可以義無反顧地去救它。

陶慕嘉：奇怪，這是原主所帶的感情嗎？

1551：你等等哈，我的數據好像有點壞了。

陶慕嘉：啥？

1551：我這裏只顯示天命詛咒者叫秦文玉，是個鬼魂，大概就是你面前這個，但是對於你的資料……額，只說你是個游歷天下的天師。

陶慕嘉不知道系統出了什麽毛病，資料少得可憐，但是不管怎樣，既然面前的氣團是他的任務目標，先救下來就行。

這具身體有行為記憶，大概是天師這個職業太難，他竟然可以清楚的知道自己身邊都有些什麽東西。

他趕忙把腰間的聚魂袋拿出來，把氣團套進去。

地上的男人目眥盡裂，要吃人一般兇狠，陶慕嘉被他看得渾身發冷，揣著聚魂袋找了條看得見的路離開。

他們本是在山頂上，他運氣好，找的這條路剛好通到山下。

山下是座小鎮，房子還是上個世紀的紅磚房，青石板鋪就的路上只有幾盞還未壞掉的路燈勉強照亮小路。

萬籟俱寂，陶慕嘉在小鎮的路上茫然地走著，遠遠地看見一家招待所還亮著燈，趕緊朝四周張望一番，確定那人沒有跟來之後便朝著招待所跑去。

招待所裏只有一個小姑娘趴在前臺打瞌睡，見到陶慕嘉進來，眼神頓時明亮不少，她整理了下頭發衣服站起來，微笑而客氣地問道：“您好，請問你需要什麽？”

陶慕嘉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只是怕那人追過來，所以想找個有人的地方呆著，誤打誤撞進了招待所。

他看了看自己一身西裝，不像很窮的樣子，於是摸了摸身上，果然找出一個錢包，裏面有五百塊錢，陶慕嘉慶幸地呼出一口氣，對小姑娘說：“要一間單人間。”

“住多久？”

“一晚就行。”

“一共八十，押金二十，請出示一下身份證。”

陶慕嘉直接給她了一張一百的粉鈔，又從錢包裏找到了身份證，上面寫著——姓名：梁安，出生年月：2005年07月15日，住址：s市x區吉慶街56號。

陶慕嘉領了押金條和房卡，忙不疊上樓。

進了房間插上房卡，房間裏一片明亮，陶慕嘉仔細把房間檢查一遍，確定沒有什麽異樣之後松了口氣。

他緩緩躺倒在床上，舒服地喟嘆，1551看他就要睡過去，趕忙提醒他：秦文玉還在袋子裏呢，睡啥啊你。

陶慕嘉一個激靈，總算把這事記起，慌慌張張地準備把袋子打開。

然而他剛拿出來，又有點害怕。

陶慕嘉：他可是鬼誒，不會很可怕吧，我挺膽小的。

1551：是嗎？我覺得你膽子挺肥的。

陶慕嘉：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出來真的不會吃了我嗎？

1551無語，把秦文玉現有資料翻出來給他看。

秦文玉乃是青龍山下鎮壓的厲鬼，在山下修生養息了一百多年，被一邪術士發掘之後一直帶在身邊操控。

原先梁安也碰到過這個邪術士，只不過礙於秦文玉是厲鬼，便想著再觀察一段時間，看這個邪術士有什麽陰謀，一直沒有把秦文玉救下來。

秦文玉其魂本身並未沾染血腥，邪術士卻用他作惡，殺人無數，永世不得超生，終在天道之下灰飛煙滅。

陶慕嘉：厲鬼誒？

1551：那是因為他死得慘。

陶慕嘉：怎麽死的？

1551：不知道。

陶慕嘉：耍我呢是吧？

1551：唉呀媽呀，磨磨蹭蹭的，沒沾血的厲鬼就是因為死得慘啊！你能不能有點腦子。

陶慕嘉：那他現在沾沒沾血啊？

1551：沒有！再說你有天師血脈，它不敢攻擊你！

陶慕嘉放心了些，把秦文玉從袋子裏放了出來。

黑氣從口袋裏緩緩溢出，飄過陶慕嘉的手指，帶著絲絲陰氣，在白熾燈下漸漸凝聚成形。

目前希望值0。

大概是在聚魂袋裏呆了一會的緣故，鬼魂飄出來之後倒不像之前只是一團黑乎乎的氣團，而成了一個頎長的人形，這個人形漂浮在半空中，五官漸漸清晰。

秦文玉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褂，梳著一絲不茍的偏分，戴著金邊眼鏡，一雙丹鳳眼死氣沈沈，他抿著薄唇，四肢下垂。

陶慕嘉覺得他不像厲鬼，倒像是還活在世上的落魄的教書先生，陰郁而溫柔，身上纏繞著百年前的風霜。

那種熟悉的感覺一陣接著一陣潮水般襲來，陶慕嘉感覺自己的心又無端地痛，就像他離開獨孤啟時候那樣痛。

傳說中，沒有傷人的厲鬼，完成心願後才能去投胎，秦文玉希望值那麽低，想必這世上一定有什麽他念念不忘卻遙不可及的事。

“秦文玉？”他不清楚，只能小聲叫他的名字。

秦文玉的眼珠子轉了轉，那雙渾濁的眼睛有了微弱的光芒，他看向陶慕嘉，眨了眨眼。

陶慕嘉以為他不會說話，或者是不知道為何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敢輕易搭話，便溫和地胡謅道：“我在生死簿上知道這裏有魂魄未能投胎，特地來接你。”

這只鬼竟然笑起來，他的聲音低沈，仿佛穿越了千百年，“你來接我了。”

“是，我來接你去投胎，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

那種微弱的光芒從秦文玉眼中消下去，他有些奇怪地打量陶慕嘉，半晌之後問：“你是何姓名？”

“梁安。”

秦文玉的眼神顫動了一下，把這個名字無聲地默念了幾遍，又笑起來，說道：“我想找一個人。”

“嗯？什麽人？”

“一個故人。”

看秦文玉的穿著，起碼一百年了，他的故人只怕早已不在人世，陶慕嘉有些心疼，秦文玉在人世飄蕩了那麽久，世上大概早已沒了他熟悉的東西。

陶慕嘉有些猶豫地開口：“你知道自己沈睡了多少年嗎？”

秦文玉問他現在是多少年。

“公元2030年。”

“原來已經過了這麽久了……不過他法力高強，想必還在人世吧。”

“法力高強？”

“他和你一樣，是個天師。”

修行之人說不定能活上百歲，陶慕嘉了然，也高興起來，既然人或許還在世，這任務也就沒有那麽困難。

“那你還記得他叫什麽嗎？祖籍哪裏？有什麽常去的地方嗎？”

秦文玉又看向他，那雙眸子裏好像總帶著笑意，然後緩緩搖頭。

剛燃起的希望又被冷水潑滅，一百多年早已物是人非，就算那人還活在世上，樣貌也完全變了，秦文玉連名字都不記得，想找一個人無異於海底撈針。

“不過我記得曾經和他走過的地方，你可不可以陪我走一遍，若他真的不在世了，我的心願便了結，自然會去投胎。”

那敢情好，陶慕嘉沒想到這只鬼這麽好說話，心裏輕松了不少，面容也帶上笑意，隨口問道：“看來你也沒有太多執念嘛，怎麽不早點去找他然後投胎？”

秦文玉聽了他的問話，並沒有回答，而是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

陶慕嘉被看得背後發毛，不知道這只鬼是怎麽想的，哀嘆一聲躺倒，看著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燈，漸漸有了睡意。

“我先睡了，你守夜，要是有什麽事記得叫我，明天我們就動身去找人。”他打著哈欠交代著，模模糊糊聽到一聲“嗯”，便沈入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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