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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明月見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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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使者來,皇帝為了彰顯氣度,午時大宴賓客,來使見過廉查之後入住四方館。

陶慕嘉從司天閣出發,到了四方館門前,卻猶豫不前,以他的身份並不是不能進去,只是……沒有理由進去。

四方館的人新奇地看著他,國師幾乎沒來過這裏,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陶慕嘉這一趟來得蹊蹺,守門的對視兩眼請了主事的過來。

主管是個中年胖子,整張臉笑呵呵的,湊到陶慕嘉面前,卑躬屈膝地問陶慕嘉:“大人來此,有何貴幹?”

陶慕嘉被他喚回神,想了想問道:“伍國使臣都在裏面沒?”

管事不虧是招待來使的,八面玲瓏,一看他這憂心的神色再聯系前些年一直有的傳聞,立刻就想到了什麽,笑著說:“獨孤陛下在裏面吶,可要下官帶路。”

陶慕嘉像被人戳穿心事似的,一時語塞,忙說:“不用,不用了,我只是來問問。”

管事的低笑一聲,“大人來都來了,光站在外面,傳出去都要說下官禮數不周的,不如進來喝杯茶。”

這人倒真是個圓滑的,陶慕嘉得了臺階,便隨他進去。

到了大廳,門外眾人忙碌不堪,進貢的珍寶都要一一歸類,檢查之後才能呈上去。

陶慕嘉坐在大廳裏,主管給他倒茶之後對著下屬耳語,讓他去通傳什麽人,自己便說有事在身,先去忙了。

陶慕嘉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腦子一熱就跑到了這裏,現在來了,他整個人都變得十分僵硬,頗有施展不開手腳的感覺,他目光無神地喝著茶,心裏茫然。

直到有人從門外進來,那人逆著光,顯得十分高大,陶慕嘉轉頭看去,心臟差點停跳,手上杯子一歪,茶水全灑在來衣服上。

俊美的青年嘴角帶著笑意,手上一把折扇輕搖,衣服雖是明黃色,卻不顯刺眼,只覺得雍容華貴,腰上別著一對玉佩在一擺間輕晃。

斜挑的眉毛顯得英挺,眼眶隨著年紀地增大越發深刻,眸子也變得更加深邃,令人難以捉摸。

陶慕嘉常聽1551描述獨孤啟,卻沒想到曾經的少年幾乎變成了他認不出的樣子。

許是時光太過鋒利,獨孤啟年紀輕輕卻顯得有些疲憊,曾經馬上征戰的小將軍,已經收起了他一身的鋒芒,耀眼還是耀眼,只是變得朦朧,就像你明明能看見他,卻覺得看不透。

才三年,滿心算計,步步為營,終於把一個人改頭換面。

別時,以為來日方長,今見,才知物是人非。

陶慕嘉突然覺得,面前這個人或許根本不需要自己擔心,也許沒有自己,這個人也能走得很遠。

他曾經覺得自己和獨孤啟是一樣的人,現在看來,也並不一樣,不知為何,他感到一絲難過和心疼,自己曾說一定要拉獨孤啟出深淵,如今卻好像把他推進了另一個深淵。

獨孤啟眼中的寒冷讓陶慕嘉冷靜下來,他把杯子放到一邊,獨孤啟動作比他還快,立刻抽出手帕替他把水擦幹。

低沈地嗓音從他喉嚨裏緩慢傳出,帶著暧昧的情愫,“國師大人衣服臟了,不若留下來換一身衣服,再隨本皇一同赴宴。”

陶慕嘉雖然日常沙雕,但純情還是純情,每次被靠這麽近總忍不住臉紅,偏偏他要作一副高冷的樣子,楞是板著臉把獨孤啟推開。

他站起身朝獨孤啟微微彎腰,又紅著臉又冷著臉說道:“微臣見過陛下,今次前來只是探望故人,如今見到了,便要回去了,不勞煩陛下。”

獨孤啟的笑意也收斂起來,他看著陶慕嘉,嘴唇有點顫抖。

“那,我送先生出去。”

陶慕嘉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多謝陛下。”

獨孤啟把陶慕嘉送到門口,兩人沈默了一路,臨到會面結束,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等到獨孤啟回了四方館,陶慕嘉才松了一口氣。

1551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百思不得其解,問他:你不是很想見他一面嗎?這是在幹嘛?你們倆打什麽啞謎啊這是?

陶慕嘉無神地看著遠方,沈默許久才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之前我確實很想見見他,但見到他之後,我又覺得這不是我想見的人,我突然間就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辦法和他相處了。

1551也沈默了,它只是一個廢物系統,不能理解人類那麽覆雜的情感。

陶慕嘉回去換了身衣服,便去宮裏赴宴。

金碧輝煌的大殿裏,廉查同皇後坐於高位,獨孤啟坐在右邊第一個,陶慕嘉坐在獨孤啟的斜對面。

歌舞從中而入,阻斷了兩人的視線,陶慕嘉低下頭,假裝沒看到獨孤啟熾熱的目光。

獨孤啟苦笑著彎了彎嘴角,仰頭飲下一杯酒,廉查從偏門而入,姍姍來遲。

助興的歌舞紛紛退下,群臣起立,隨著廉查那些虛偽的客套話說完,一同舉杯。

陶慕嘉只麻木地聽著那些無聊的話,眼睛忍不住往獨孤啟那邊偏去,正對上獨孤啟的眼神,獨孤啟笑了笑,朝著廉查舉杯的胳膊微微轉了方向,朝他擡了擡,再一飲而下。

陶慕嘉怔了一下,垂下眼眸。

廉查敬酒完畢,又輪到獨孤啟向主人敬酒,除此之外,各位賓客也開始對獨孤啟敬酒。

歌舞再次入場,場面亂中有序,一派歌舞升平。

目光穿過那些粉紅交錯的綾羅綢緞,陶慕嘉一個人坐在座位上,遙遙看向坐在他對面的獨孤啟,竟覺得這個人比他們之間隔著的一丈地磚更遙遠,賓客從獨孤啟面前一個接著一個過去,獨孤啟的目光只在他們之間流連。

陶慕嘉默默捏緊了酒杯,不知怎的,他突然站起來,端著酒走過去。

1551:餵餵餵!別沖動!

陶慕嘉:我有什麽可沖動的,我只是想問他一些事情罷了。

1551不相信:你現在能問什麽啊?趕緊的,快回去!

大殿裏並不安靜,可陶慕嘉卻覺得安靜極了,好像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獨孤啟對賓客嬉笑的臉轉向了他,那扇子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花,那雙琥珀色的深邃眸子正對著他的目光,短短一段路仿佛有海角到天涯那麽遠。

他終於走到他面前,獨孤啟起身,眼帶笑意地看他。

“獨孤陛下不遠千裏而來,路途辛苦,本宗敬陛下一杯。”

“先生風華不減當年,一別多年,今見故人,本皇喜不自勝,自飲三杯,先生請隨意。”獨孤啟笑得讓人心慌。

廉查坐在高位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這一出相認的好戲,手指在椅子上沈重而緩慢地叩擊,他的眼神只有在殺敵的時候會這麽冷,如今在這個宴席上,它卻和在戰場上一樣冷。

敬酒完畢,賓客又開始喧鬧,陶慕嘉動了動嘴唇,獨孤啟點頭意會。

廉查無話,眾賓客便自行吃喝,不過多時,宴會結束,本來還要游覽禦花園,廉查卻突然抱恙,讓高劉領著眾賓客前去。

丞相同獨孤啟並排而行,時不時問獨孤啟對兩國的看法,陶慕嘉知道丞相在套話,獨孤啟回答的游刃有餘,不落人話柄,然而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無論獨孤啟如何應答,廉查都不可能放過他,今天若不是賓客都在,獨孤啟很可能命喪於此。

約摸一個時辰,游覽結束,獨孤啟推了高劉派的侍衛相送,從一個方向離開,陶慕嘉順著常走的路往宮門去,等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轉角,便見到獨孤啟從樹叢後面鉆出來,一邊鉆還一邊念叨:“怎麽說本皇也算一國之君了,還要鉆樹叢。”

陶慕嘉覺得好笑,還硬是憋住了,“我倒想問你,為何而來?”

“自然是為了先生。”

陶慕嘉忍不住紅臉,“胡鬧!”

獨孤啟認真起來,“絕無虛言。”

陶慕嘉看四下無人,忍不住問他,“你可知你在這裏有多危險?”

“我自然知道,所以才要來。”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來,我們都還能好好的,你做你的伍國皇帝,我當我的國師,等解甲歸田,百歲無憂。”

獨孤啟的眉眼彎下來,眼神沈痛,嘴角帶著苦澀,他沈默許久,對著陶慕嘉的眼神,卻覺得陌生,他的聲音變得顫抖,“我說過,要帶你回家的。”

陶慕嘉楞了,心裏突然很疼,眼睛染上紅暈,他垂下眼眸,“那又如何?”

“我來了,你卻說你不願走。”

陶慕嘉驀地反駁道:“我沒有。”

“那我只問先生一句,先生願不願意跟我走。”

“……”陶慕嘉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裏,終究還藏著他記憶中的少年,可惜時移世易,這已經不是願意不願意的問題,他不希望自己成為獨孤啟的拖累。

陶慕嘉閉上眼,平覆了好些時候,睜眼對獨孤啟說道:“獨孤啟,你該是個好帝王,你不該來找我。”

獨孤啟眼中的光弱下去,啞著聲笑道:“我知道了,是我唐突了。”他再不去看陶慕嘉,轉身離開皇宮。

廉查在院墻之後雕塑般地站著,他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然而手裏的扇子已經被他捏得粉碎,高劉把花叢後面的磚堵上,急忙過來給廉查順氣。

“陛下,可別為了這種人氣壞身子,不值得啊。”

廉查狠狠把扇子擲在地上,壓著他的雷霆之怒,“為國師準備一道晚宴,孤親自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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