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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明月見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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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成大事,必有取舍,廉查從繼承這個國家的前十年,便已經深刻領會到這個意思,然而現在他才發現,他領會得不夠深。

陶慕嘉沒想到自己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人跟上來讓他晚上去禦花園赴宴,心裏忽然有了某種預感,一種屬於滕羅的預感,那種弓弦突然繃斷的感受太過清晰與突兀,好像積壓了很久的感情突然決堤,一發不可收拾,然而很快,全部散去,什麽都沒留下。

這或許可以叫,心如死灰,或許也可以叫,前塵盡斷。

禦花園裏的石桌上擺了簡單的酒菜,然而隨侍的只有高劉一個人,廉查坐在一邊,把另一邊空位留給他。

陶慕嘉本欲行禮,卻被廉查打斷,讓他趕緊坐過去。

廉查的臉上並無怒色,笑著跟他倒了杯酒。

“我們好久都沒好好說過話了,孤今天確實生氣,不過今晚既然叫你來,咱們君臣就有話好好說。”

陶慕嘉淺笑一下,“陛下說得極是,只是不知陛下為何動怒,陛下乃萬金之軀,萬望珍重。”

廉查聽得眉頭一皺,目光掃過來,“自然是為了先生和獨孤啟的事,我知道先生心有所屬,但是大局面前,還是該把私事放一放。”

陶慕嘉笑不起來了,他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如果孤說這次必要殺了獨孤啟,你會幫他嗎?”

“不會,陛下要殺的人,臣不敢救,也救不了。”

“你不敢?”廉查嘲諷地笑,已經完全沒有了剛才裝出來的溫和,“與別國使臣暗通款曲,甚至與男子私相授受,這麽不知廉恥的事情你都敢做,救一個人又算什麽。”

這話說得太過赤|裸,毫不留情,陶慕嘉刷得紅了臉,擡起頭回瞪過去,“陛下今日若是想與臣好生交談,大可不必惡語傷人。”

廉查目光如炬,嗓音深沈,“滕羅,別忘了,你只是一個臣子,敢這麽跟孤說話,反了你了!”

陶慕嘉被他一句話梗住,氣焰熄了下來。

場面的沈默緩解了焦灼的氣氛,廉查的語氣也漸漸放緩,“罷了,早知道你是驢脾氣,孤也不該跟你著急上火,今日我們只談家事,不談國事。”他舉杯向陶慕嘉,“此酒飲罷,之前的事情一筆勾銷。”

陶慕嘉卻沒動作,像個木頭人似的看著這一桌的酒菜。

廉查的臉冷下來,打一棒子給個甜棗,他以為就算滕羅完全不念舊情,也該想著君臣之義,沒想到,這人比他所認識的更加絕情。

桌上的酒菜,都算不上珍饈,而是他們當年一起在齊國做人質的時候在林子裏挖的野味,廉查特地叫人去弄了這些東西,以為多多少少會有點用,如今看來也是白費。

他猛地把所有東西都掃到地下,盤子茶杯劈裏啪啦乒乒乓乓驚擾了寧靜的後花園,陶慕嘉被他嚇得微顫了一下,捏緊了手中的衣服。

廉查站在他面前,手中舉著一杯酒,他俯視著陶慕嘉,把酒倒在了陶慕嘉面前。

“孤幼時有一玩伴,於大火中救我,後來如齊國當人質,不離不棄,當時說生同衾死同槨,成大業,立江山,如今大業未成,他先走一步,孤特以此酒悼念,從今往後,再無孤認識的滕羅。”

陶慕嘉任由那些酒漿順著桌子邊緣滴落到他衣擺上,滕羅的預感應驗了,從此君臣徹底分道,不再有餘地。

“滾。”

陶慕嘉扶身一別,淡然離開。

其實他覺得,廉查看似冷酷暴虐,心裏恐怕也留了一寸餘地,像今天這種場景,廉查沒有殺了他簡直是萬幸,只是這一次,算是徹底地分道揚鑣了。

1551還在說剛才的場景太危險,廉查可是帶著佩劍的。

陶慕嘉倒沒覺得多危險,經過廉查這麽一鬧,他反而覺得輕松不少,反正這條線總是要斷的,長痛不如短痛。

他漫步在大街上,走了半個時辰才回到司天閣,沒想到這麽晚了尹伯還在外面守著。

“尹伯,所待何事?”

尹伯遠遠地見著他,笑意立刻爬滿溝壑縱橫的臉,“大人你可算回來了,獨孤公子等好久了。”

陶慕嘉一楞,沒想到獨孤啟也來了,他還想著今天下午那麽尷尬的會面會讓獨孤啟難以面對他,沒想到一到晚上一個兩個都紮堆冒出來。

他快步過去,讓尹伯領著自己去了鼎閣大廳。

獨孤啟果然晃著扇子優雅閑適地坐在那,見他來了,原本慵懶的臉上展露笑意。

“先生可算來了。”

陶慕嘉本想質問他幹嘛要來,廉查已經夠註意他們了,一看他這樣子,又狠不下心嘮叨,只好支開尹伯泡茶,自己坐到獨孤啟旁邊。

“下午的話是沒聽明白?還跑來,不怕熱臉貼了冷屁股啊。”陶慕嘉給他倒了杯茶,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獨孤啟笑著啜了一口,“下午的話先生說得那樣明了了,我怎能不知,先生教訓的是,啟記下了,只是現在來都來了,記下了也無用,索性讓自己放寬心。”

這一通理由簡直讓陶慕嘉哭笑不得,他還以為他要跟獨孤啟之間也生嫌隙,沒想到獨孤啟比他想的要死皮賴臉多了。

獨孤啟看他苦笑,從腰間把一半玉佩取下來,親自起身轉過來,給陶慕嘉別上。

“今天見面倉促,還未來得及送給先生,這可是我的傳家之物,先生可千萬別弄丟了。”

皇帝的傳家之物,一聽就很貴重,最關鍵的是,這種東西一定有某種特定的含義,陶慕嘉有些驚恐地看向獨孤啟,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說出“嫁給我吧”之類的驚天之語。

好在獨孤啟只是笑笑,並沒有多說什麽。

一般來說,兩個人吵架,只要有一方退步,這架就吵不下去了,何況他們這還不算吵架。

雖然陶慕嘉還是覺得現在的獨孤啟有點陌生,但總歸不像剛見面時那麽抵觸了,他看著腰間別著的半塊玉佩,只覺得十分唏噓。

“如果你來只是為了送我這塊玉佩,那可真是不值,你在伍國三年,經歷了多少危機四伏的日夜,你還不清楚嗎?偏來闖這龍潭虎穴。”

“我若不來闖這龍潭虎穴,伍國內亂剛平,便要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先生也說我該是個好帝王,我不來,誰來……”

陶慕嘉一時無話。

退讓是死,不退是死,兩個選擇,一個終點,這樣的人生實在太無奈。

“若是廉皇要殺你,該當如何?”

“走一步是一步。”獨孤啟笑得輕松,陶慕嘉突然想問他:“那你是準備帶我回伍國?”

獨孤啟楞了一下,眼睛裏又像老虎見到肉似的冒出光,他笑道:“自然有此打算,只是還不是這次。”

陶慕嘉和1551同時在心裏切了一聲。

獨孤啟見他稍有失落,握住他的手道:“若是在廉查眼皮子底下把你帶走,那是給你惹了殺身之禍,我自有完全之策,先生靜待便可。”

陶慕嘉有些尷尬地把手抽回來,“天色不早了,陛下可要回四方館歇息?”

“誒?司天閣沒有多餘的空房嗎?”

陶慕嘉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咬著牙轉頭對尹伯說:“尹伯,收拾間客房出來,帶獨孤陛下休息。”

奈何尹伯“不識時務”,張口問道:“大人房間旁的房間一直都收拾得幹凈,獨孤陛下也熟悉,何不讓陛下住下?”

“……”老底都被尹伯抖了個幹凈,陶慕嘉恨不得以頭搶地。

獨孤啟笑得一臉燦爛,拉他的袖子攬著他的腰把他往樓上推。

到了房門口,陶慕嘉想逃,獨孤啟把他壓在門板上,笑意盈盈地看他,“先生今天怎麽總躲著我,也不敢正眼看我,現在沒人了,先生總能跟啟把話說明白了,好讓人心裏有個底。”

陶慕嘉皮笑肉不笑,“呵呵,哪有。”

“有的,先生討厭我嗎?今天早上見我時好像很怕我,下午見我時,又好像生我的氣。”

陶慕嘉不笑了,眼睛轉了個彎,“我哪有討厭你,只是三年沒見了,一時間覺得有些陌生,再加上你突然冒著風險來訪,心裏急了些。”

獨孤啟低頭認真地看他的表情,嬉笑的眉眼裏多了許多溫柔,“先生是不是覺得我變了,變得不像以前那個我。”

陶慕嘉沈默地看著他。

獨孤啟彎彎嘴角,“我也知道我變了,但是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先生你明明知道的,不然剛才也不會和我好好說話。我知道你以前和廉查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他變了之後,你就不再理他了,我就不會像他那樣,所以先生還理我,對吧?”

陶慕嘉動了動鼻子,“好像有點酸。”

獨孤啟不解,“什麽酸?”

“醋味。”

“……,我沒有。”

辯解很蒼白,獨孤啟溫柔的表情都有點繃不住,見陶慕嘉憋笑,心裏頓時上來一股火氣,他猛地把陶慕嘉圈進懷裏,彎著腰把下巴擱在陶慕嘉肩膀上,學小孩子撒嬌似的要求道:“先生你不準怕我!”

“小時候都沒撒過嬌,你現在這是幹嘛!”

“不準怕我!”

“……行吧。”

“我想要你……”

“行吧……嗯?!不不不,不行!”

蠟燭全部熄滅了,1551對著空無一物的大腦比了個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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