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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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淩晨的時候,夏父從外面回來,鎖上門,轉身開了燈,就見夏荼靡斜斜地靠在對面走廊的墻上,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

“說吧。”夏父換了鞋,轉身走進客廳,伸手打來沙發旁邊的地燈,然後在外沙發上,看向跟進客廳的夏荼靡。

“你們確定要讓我哥接受休克治療嗎?”

夏父看著夏荼靡,眼裏透著長輩固有的威嚴:“這都是為了他好。”

“我哥他沒病!”夏荼靡積了長久地怨氣終於決堤,“我哥他沒病!根本不需要接受什麽治療!這根本就不是為了他好,你們這是要害死他!”

“荼靡!荼靡!你冷靜一點!”聽見動靜從臥室出來的夏母,過來抓住夏荼靡的肩膀抖著手晃她,“這都是為了清明好,這個社會對同性戀的看法那麽多,他以後壓力會很大的。清明是你哥,我們的親兒子,我們能害他嗎?我們能害他嗎?”

“說!說!你們是不是要害我哥?”夏荼靡揮胳膊打開夏母的手,伸出一根指頭,抵在唇邊側著頭,像是略微思考了一下,又擡起頭看向夏父。

“還說是為我哥好?你們這都是為了你們自己!你們還不是害怕我哥的事情被親戚朋友知道,害怕鄰居同事知道,你們就是害怕別人對你們指手畫腳!害怕別人的議論!我哥是同性戀怎麽了?同性戀不是病!他根本就不需要治療!該接受治療的從來不就是我哥!是你們!是你們的思想有問題,是你們的心理不正常!為了自己的面子,兒子都不要了!”說著,夏荼靡擡起胳膊,拿袖子抹了把臉,忽然特別嚴肅地看向沙發上坐著的夏父,一字一頓地說:“把我也關進去吧!我也有病,不僅喜歡異性,也喜歡同性。把我也關進去吧……把我也關進去吧……”

夏母抱著夏荼靡已經哭得沒了聲音,夏父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夏荼靡從夏母的懷裏擠出來,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坐下。有些煩躁地把頭發束在腦後。

第二天,一切生活又回歸正軌,三個人圍坐在桌旁吃早餐,但是空氣裏四處彌漫著龜裂的味道。夏荼靡聯系了以前的同學,開始幫別人做報表,寫策劃,各種文案。生活便忙碌起來,睜眼就埋進一堆文字數據裏,直到困得要死,就睡覺,於是除了給夏清明的回信息,也沒有時間再去想別的,連曾經執著了許久的林渺也變得無所謂了。她總是問夏清明什麽時候回來,夏清明也總是告訴她再過幾天。直到那天晚上,夏荼靡接到夏清明這大半年來,打來的第一通電話:“荼靡,我回來了。”

“嗯。”從夏清明出櫃以來的第三百二十六天,再一次聽見夏清明的聲音,故作的輕松。讓夏荼靡不禁緊緊地捂住嘴,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有抽泣聲漏出指縫,鉆進那頭夏清明的耳朵裏。於是那句心心念念了將近十一個月的“我想你”生生地就被手堵在了嘴裏。

後來夏清明因為服用過量鎮定藥品,搶救無效宣告死亡。當天下午夏清明就被火化後,骨灰被夏荼靡混著陶土,燒進了杯子裏。

給夏清明燒過頭七的紙,夏荼靡收拾好了行李,拿著車票站在客廳裏。夏母坐在沙發上,只是用紙巾默默地擦著眼淚,夏父如夏荼靡崩潰的那天晚上一樣,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見夏荼靡拿著行李出來,擡頭看著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然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終於舒服了。”夏荼靡釋然般地說了一句,隨即轉身拉著行李出了門,就再也沒有回去。

蘇紫蘇走到樓下的時候,正好碰見拿著傘出來的夏茵。

“誒?你要出去嗎?”蘇紫蘇從剛才夏荼靡的情緒裏回過神來。

夏茵一把把蘇紫蘇從雨地裏拽進樓道,二話不說,照著蘇紫蘇頭上就來了一巴掌。打的蘇紫蘇直發蒙,正揉著腦袋擡頭的時候,夏茵又把她抱在懷裏,語氣兇兇地說:“你個小死孩兒,這麽大的雨不知道躲雨嗎?電話響了不知道接嗎?血光之災還淋雨,不怕難受啊?給你打半天電話,也不接,還以為……”越說聲音也慢慢柔和下來,“擔心死我了。”

蘇紫蘇本來想說的話,都在夏茵最後一句“擔心死我了”出來後,化在了嘴裏。她把頭深深埋進夏茵的懷裏,夏茵的衣服上還有剛才去雨地裏拉他沾上的潮氣,貼著蘇紫蘇的鼻尖,能感覺到夏茵暖暖的體溫。

“我先去洗澡。”蘇紫蘇跟著夏茵回到公寓,夏茵一直黑著臉,完全沒有剛才在樓下“擔心死我了”的狀態。蘇紫蘇也不敢說話,一進門就乖乖地跑去洗澡換衣服。

晚飯間,蘇紫蘇自知理虧一直低著頭,也不敢說話,偶爾偷偷瞟一眼夏茵,發現他還板著臉,就又埋頭乖乖吃飯。

“紫蘇……”夏茵懶懶地叫了一聲。

“在!”蘇紫蘇一聽夏茵叫她,立馬積極響應。

夏茵憋著笑,繼續裝:“一會兒吃完飯……”

“我洗碗!”蘇紫蘇不等夏茵說完就主動請纓。

“洗碗就不用了,”夏茵嘴角的弧度,彎得讓蘇紫蘇看著不禁打了個寒顫,就聽夏茵繼續道:“去把鍋裏給你熬的姜湯喝了。”

蘇紫蘇一聽姜湯,臉都快白了,顫顫地說:“那個……我喝姜湯燒胃啊。”說著還煞有介事地舉了只手,“真的,我拿你的人格擔保。”看見夏茵飄過來的眼神,又瞬間蔫下去了。

“沒事兒,燒胃的話,我這裏有胃藥給你備著。”臨了還加了一句,“專門給你加了紅糖。”

蘇紫蘇聽完,瞬間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隨即她想起夏荼靡,也一樣淋了雨回去,也會有人抱著她說“擔心死我了”嗎?也會有人催她去洗熱水澡,換幹衣裳嗎?也會有人熬了姜湯放了紅糖,逼著她一定要喝完嗎?如果夏清明在的話,就一定會有那個人的。然而,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如果,因為夏清明已經不在了。

蘇紫蘇看著廚房裏給她盛姜湯的背影,想起夏荼靡下午說起商丘和夏清明時說的話。

“他們倆的愛情,根本就跟愛與不愛沒關系。而是願不願意愛的問題。”

當初兩人說好回家一起跟家裏人出櫃,結果這邊夏清明跟家裏出櫃了,被夏家父母偷偷關進個私人療養院一樣的地方,心理暗示,休克治療,能用的方法都用盡了,想著能把兒子給“治好”,卻終於在受盡十一個月的折磨後,夏清明服藥自殺。

而那邊商丘卻在回到家裏後,臨時改變了主意。還斷了這邊和夏清明的聯系。然後遵從家裏的期望,找了和女友,處了幾個月去高高興興地領證結了婚。

“有一次我哥跟商丘打電話,我旁邊‘路過’的時候聽見商丘給我哥說‘我愛你,直到我死’,就是這麽簡單粗暴。後來,誰知道他是不是還愛我哥,反正我哥真的是一直到死的時候都愛著他。到頭來,就他夏清明一個大傻子,把什麽話都當了真。”

夏荼靡站在門口,做了幾次深呼吸,擡手輕輕搭在門把手上,踮了腳尖扒在門上嵌著的玻璃外邊往裏看:夏清明靜靜地站在窗前,單薄的身影在陽光的籠罩下就像窗前掛著的一件病號服。夏荼靡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定上面沒有什麽異物以後。便輕手輕腳地把門打開剛好側身寬的一道縫隙,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擠進來,轉身又輕輕把門關上,整個動作比做賊的動靜都小。夏清明像是專門等著夏荼靡一樣,聽見細微的響動,就轉過身來。本來就沒什麽肉的臉上更瘦了,骨頭的棱角似乎都要戳破皮肉跑出來一樣,看見夏荼靡望著他,扯了扯嘴角沖夏荼靡笑了笑,是那種眼角帶眉梢都染著笑意的樣子。卻看得夏荼靡難受得要死,紅了眼眶,夏荼靡翻了翻白眼,硬是把滾到眼眶的眼淚翻了回去。

“別笑了,瘦的醜死了。”夏荼靡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跟平時一樣鎮定,然而本該是嫌棄調笑的語氣裏,卻夾雜進去了太多的顫音。

夏清明卻像沒聽見一樣依然眉眼含笑地望著她,然後伸開雙臂,輕聲說著:“小白眼兒狼,不過來抱抱你哥嗎?你不是說都快把我想死了嗎?”

夏荼靡別扭地挪了挪腳,一點一點地慢慢走過去,靠進夏清明懷裏,擡手輕輕環住夏清明的腰。其實她剛進門的時候,就像沖過來撲進夏清明懷裏,緊緊地抱他一下,就像以以前每一次受了委屈,她死死地抱著夏清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往他身上抹,而夏清明也只是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以示安慰。現如今,臂彎裏明明就是他,卻又怕收緊了手臂發現自己懷裏什麽都沒有,這一切只是黃粱一夢,終有醒時。

“清明……清明……”夏荼靡只是一個勁兒地叫著夏清明的名字,卻再說不出話來。生怕夏清明忘記自己埋在他懷裏,轉身離開一樣。

“我在。”夏清明覺得胸口的衣服漸漸地濕了一塊兒,擡手輕輕摸著夏荼靡的頭,啞著聲音說:“哭什麽呢?我的傻姑娘。”

夏荼靡緊緊抓著夏清明身後的衣服,沒有說話。“因為你愛他愛得這麽失魂落魄,到頭來你卻還是放不下他。”這樣的話,如果現在說出來,會很傷人吧。

“哥,我們回家好不好?”

“好。”

當然,那天夏清明並沒有跟著夏荼靡回去。夏荼靡也自此再也沒有見過夏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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