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過雨的第二天，果然沒有辜負夏茵的期望，蘇紫蘇華麗麗地就小低燒了。夏茵給蘇紫蘇留了些吃的，拉開蘇紫蘇房間的窗簾，美其名曰“讓太陽照進來殺殺菌”，然後就上班去了。陽光直直地曬在被子上，蘇紫蘇越睡越熱，又頭暈不想起床。終於在滾來滾去幾個來回後，受不了被子裏美妙的溫度，下了床抱著筆記本轉戰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先開機放在沙發上，然後高高興興地跑到廚房去找夏茵給她留的糧食，屁顛兒顛兒地喝完瘦肉粥，吃了藥，又窩回了沙發上。蘇紫蘇跟腿上的電腦對視了半天，然後默默地又把它合上了。

打開電視，正在演《霸王別姬》，剛好演到程蝶衣反坐在椅子上，隔著椅背拉著段小樓的手，說的怨念：“師哥，我要你跟我。不對，就讓我跟你好好唱一輩子戲，不行嗎？”

“這不……”段小樓說得一臉茫然，“這不小半輩子都唱過來嗎？”

“不行！”程蝶衣激動地甩來段小樓的手，又輕輕地攀上椅背，“說的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說完依然抱著椅背，直直地看著對面的段小樓。那聲音裏難掩的哭腔和委屈，聽得蘇紫蘇直覺得心塞。

“蝶衣，”段小樓嘆了口氣把身子轉過來，“你可真是不瘋魔不成活呀！唱戲得瘋魔，不假！可要是活著也瘋魔……”說著停了一下，“在這人世上，在這凡人堆兒裏，咱們可怎麽活呦！”然後是打板的聲音。“來！給師哥勾勾臉。”說著，段小樓轉身坐正面對鏡子。程蝶衣看著段小樓的後背，那種想哭又不能哭的委屈。整個畫面茶色的色調，暗淡，也壓抑。

各個播放器大多數都因為兩個主角的相同性別，所以自然而然地歸類成了一部倫理劇。但是，程蝶衣是唱反串的，從小就被當成是女孩子在教。再加上段小樓從小就疼蝶衣，天長日久的習慣與慢慢形成的依賴，蘇紫蘇有時候在想，程蝶衣和段小樓之間的感情，可能親情更甚於愛情。程蝶衣在片尾拔劍自刎的時候，蘇紫蘇還在扯著紙巾擦著滿臉的鼻涕混眼淚，抽抽搭搭地說著：“自古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你不過就是個戲子，那麽入戲幹什麽！”哭得就跟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眼睛也腫了，臉上也紅紅的。於是，夏茵回來的時候，就見蘇紫蘇已經歪歪地斜在沙發上睡著了，不知道是生病的原因，還是因為剛才眼淚流的太多，整個臉紅得有些過分。夏茵先把電視的聲音調小了些，然後伸手自己蘇紫蘇額頭上摸了摸，已經不熱了，又彎腰給她把被子拽了拽，接著直起身子去屋裏放了外套出來，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嗯……”夏茵聽見蘇紫蘇哼哼了一聲，以為她醒了。擡頭卻見蘇紫蘇只是往沙發裏蹭了蹭，就又沒動靜了，沒一會兒，就聽蘇紫蘇絮絮叨叨地說了句：“夏茵……丸子湯……”瞬間汗顏。

蘇紫蘇是被丸子湯的香味兒勾醒的，眼睛半睜不睜的，好吧，其實是哭腫了睜不開。順著味兒就蹭到了夏茵旁邊，頗有一種wifi萬能鑰匙，走到哪兒都能第一時間發現wifi熱點的靈敏度。也不管夏茵在幹什麽，懶懶地往夏茵身上一靠，就又把眼睛閉上了。

“還難受嗎？”夏茵低頭看著跟無脊椎動物一樣的蘇紫蘇。

蘇紫蘇靠在夏茵身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只是覺得，這種類似於戀人般的撒嬌，以後也不會再做了，於是“就讓我再賴著你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以後再也不會越線了。真的，再也不會這樣了。”

“快起來，快起來，開飯了。”夏茵動了動胳膊，把蘇紫蘇撐起來，接著指了指剛出鍋的菜，“把這個端出去。”

“哦。好。”

吃完飯。蘇紫蘇窩在沙發上上網，夏茵在廚房洗碗。

“我明天就走了。”蘇紫蘇沖著廚房裏微彎的背影說。

“藥喝了沒有？”夏茵擦著手從廚房出來。蘇紫蘇想可能是自己聲音太小，他沒聽見。就又重覆了一遍：“我明天就走了。”

“哦。要我送你嗎？”夏茵拿起茶幾上的膠囊，大概數了一下，“是不是還沒吃藥？等會兒，我給你倒杯水，把藥喝了。”

“不用。你上你的班就好了。”蘇紫蘇接過夏茵遞來的溫水和膠囊，喝完藥，把杯子放在茶幾上，又窩回沙發裏。

夏茵看著蘇紫蘇喝了藥，從臥室拿了換洗衣服去衛生間洗澡。等出來的時候，許是藥效起了作用，蘇紫蘇已經窩在沙發上睡著了。夏茵放下毛巾，過去叫了蘇紫蘇兩聲，見蘇紫蘇一點兒也沒有醒的意思，便彎下腰把蘇紫蘇抱起來往臥室走，伸手抱她的時候，察覺蘇紫蘇有瞬間地僵硬，但隨即就又像灘泥一樣，灘在夏茵懷裏。夏茵低頭看了眼懷裏蘇紫蘇輕輕顫動著的睫毛，無奈地笑了笑，心想“你就裝吧。”

進了臥室，夏茵把蘇紫蘇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並沒急著出去，反而站在床邊看著裝睡的蘇紫蘇，看了很久，久到蘇紫蘇真的睡著了。夏茵俯下身用唇在蘇紫蘇額頭輕點了一下，才轉身出了臥室，輕輕地帶上了門。

第二天，蘇紫蘇起了個大早，和夏茵一起吃了早餐，就回屋去收拾行李。夏茵在玄關穿鞋的時候，蘇紫蘇光著腳從屋裏“啪嗒啪嗒”地跑出來，撲在夏茵身上，差點把夏茵撲倒，但還是伸手抱起她。

“又不穿鞋。”夏茵輕笑著把蘇紫蘇放在地板上。

“夏茵。”蘇紫蘇擡頭看向夏茵。

“嗯？”

蘇紫蘇見夏茵低頭，沖他咧開嘴一笑：“再見。”

“好。再見。”

那天蘇紫蘇看到的電影，男主對熟睡中的女主說：“我喜歡你了，真是對不起。”終於看到了結局。是一部講雙胞胎兄妹賴和郁，彼此深深地愛著，卻不能在一起的電影。電影的最後，男女主角回到了片頭的那片三葉草田，原先遍野的三葉草已經沒有了。兩個人玩兒背人游戲的時候，賴背著郁，泣不成聲。

“我說謊了。”

“郁……”

“郁……”

“郁是……不可能成為我的新娘的。”

“就再走十步吧，我們。”

“1。2。3。4。5。6。7。8。9……”

還有永遠也不想走到的第“10”步。然後，電影結束了。

晚上，蘇紫蘇到了程沁的公寓，看著手機上夏茵的號碼，似乎在做什麽不得了的心理建設一樣，雖然發了很久的呆，但最後還是撥了過去。

“紫蘇。”

“哥。我到了。”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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