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紫蘇再次見到夏荼靡的時候，是在夏茵的公司樓下。陰郁的天氣，厚重的雲層，似乎每個人都籠罩在濃濃的低氣壓之中，頭頂上都幽幽地飄著“生人勿近，閑人勿擾”的字樣。在這種欲雨的天氣裏，似乎這城市中的各種聲音也被調到了最小的音量。蘇紫蘇蹲在路邊等夏茵下班，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行人，觀察著他們臉上細微的表情，揣摩他們的性格，猜測他們的經歷，或許又是些耐人尋味的故事。

“夏清明！”人總是容易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所吸引，蘇紫蘇也不例外，更何況是聽上去頗為耳熟的聲音。當蘇紫蘇循著聲音看過去的時候，就看見了如下的一幕。

夏荼靡迅猛地沖到一個回頭的男人面前，麻利地給了人家一拳，然後在對方及旁邊那個看上誰似乎是女友的女人楞神的時候，甩了甩手腕，淡定地甩著大步就走了，留了一堆人呆楞在原地，那背影，怎一個瀟灑了得。

蘇紫蘇一邊掏出手機給夏茵發消息，一邊往夏荼靡的方向追過去。

夏荼靡走的不快，但是步子邁得誇張的大。蘇紫蘇正準備叫她，就見剛才夏荼靡打的那個男人已經先她一步拽住了夏荼靡的胳膊。夏荼靡回頭先看見蘇紫蘇，略微一怔，然後沖蘇紫蘇笑了笑，蘇紫蘇便停下了準備去拉夏荼靡的動作。接著，夏荼靡又看向正拉著自己胳膊的人，發現是剛才被自己打的那個男人，隨即半瞇著眼睛，像一只打量著獵物的豹子，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味兒，來回游移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抓著她胳膊的那只手上，更準確地說，是無名指的那枚戒指上。拉住夏荼靡的那個男人有些尷尬地松開手。

“請問是商丘嗎？”沒等那人發話，夏荼靡已經沖著人家笑得禮貌又溫柔，似乎剛才打人的根本就不是她夏荼靡一樣。

那人看著夏荼靡，略微想了一下，問到：“荼靡？”

“誒，”夏荼靡擡起右手示意商丘別說話，“打住。我跟你第一次見面，關系還沒有那麽熟絡，也沒有必要那麽熟絡。”看商丘有準備說什麽，夏荼靡也不給人家說話的機會，“我不會告訴你關於清明的任何消息，所以你也別費口舌問了。”

“那你能幫我給清明帶句話嗎？”商丘的聲音輕飄飄的，聽上去沒什麽底氣。見夏荼靡挑了挑眉等著他的下文，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吧。”

夏荼靡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與商丘的距離，依然笑得禮貌又疏離，淡淡地開口：“不好意思，我可能是幫不了你這個忙了。等你哪天去了自己跟他說吧。”說完轉身就走，留了商丘一個人站在人頭攢動的街頭，就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整個人都塌了下來，混著周圍暗灰色的建築物，越發覺得這城市的冷漠與無情。

“夏清明，你個大傻X，那麽多年的青春，就這麽餵了狗了，還白白搭上一條命！”蘇紫蘇想起第一次見夏荼靡時的樣子，臉色如同今天一般慘白，本來就沒什麽顏色的嘴唇被自己咬的更失了血色。

蘇紫蘇過去拍了拍夏荼靡的肩膀，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夏荼靡就轉身一把抱住了蘇紫蘇，聲音模模糊糊地呢喃：“什麽都別說……什麽都別說……”

蘇紫蘇擡手輕輕拍了兩下夏荼靡的後背，又學著夏茵的樣子，輕輕撫摸著夏荼靡的後脖頸。她擡頭望了望遠處一點點壓過來的雨雲，黑黝黝的顏色，像是夜色，卻比夜色更甚。遠處而來的風，晃著路邊的樹苗，搖著綠化帶裏的花草，蘇紫蘇聞到風裏夾雜著細微的鹹鹹的水汽，分不清是海水還是夏荼靡的眼淚。蘇紫蘇已經忘記了那天夏荼靡抱著她哭了多久，只記得一直到雨越下越大的時候，夏荼靡松開她，仰了仰頭，擡手把臉上的混著眼淚的雨水抹掉，然後如同自我安慰一般地喃喃自語：“就這樣吧……就這樣吧，你會好起來的。”

也沒有找地方避雨，也沒有去路邊的商店買雨具。就那樣淋著雨肩並肩地往回走。

“我有一個大我五歲的親哥哥。”夏荼靡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在這場雨裏讓蘇紫蘇聽得格外清楚。

“嗯。”

“兩年前，不知道什麽原因他跟家裏出櫃了。然後第二天我媽給我說，因為他們一時沒有辦法接受這件事情，我爸就把我哥趕出去了。接著我哥給我發了條消息說他先出去呆一段時間，讓爸媽冷靜一下，讓我放心。後來的半年裏我給他打電話，他從來不接，只是給我回消息，我就覺得特別奇怪，但是也沒法問爸媽。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定了第二天去我哥上班的那個城市的機票，那時候已經十一點多快十二點了，我去父母的房間準備給他們說一聲第二天要和朋友出去。然後聽見……”

“今天你去看清明了嗎？”是夏母的聲音。

“去了。還是老樣子。”

“醫生怎麽說？”

“唉……”夏父無奈地搖了搖頭，有些疲憊地摘下眼鏡，一下一下地捏著鼻梁。夏荼靡轉身準備回屋去把剛訂的機票退掉，一步還沒邁出去，就聽屋裏夏父繼續道：“說心理暗示一直沒什麽效果，讓咱們商量一下要是可以接受無抽搐電休克治療，下個星期就可以開始了。但是不一定會有效果……”

“什麽意思？”

“就是那樣也不一定能治好。”

“治不好，那怎麽辦？”夏母的聲音開始帶著輕微的哽咽。

“實在不行就聯系別的地方做手術吧。”夏父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勉強。

夏荼靡有些茫然地回到臥室，退了機票。

窗外沒有月亮，偶爾閃兩下的星星也變得暗淡無光。夏荼靡從拉開腳邊的抽屜，從隔板的間隙裏摸出一根煙和一盒火柴，關了電腦，起身打開窗戶翻出去，轉身關上窗戶，背靠著玻璃坐在保險網上。豌豆大的火星在指間閃閃爍爍，夏荼靡看著一寸寸漸長的煙灰想起剛才父母在屋裏的對話。心理暗示，休克治療，手術？什麽手術？莫非是要切割海馬體？

“噝……”夏荼靡吃痛地分開手指，星紅的煙頭從保險網的縫隙掉下去，逐漸消失在樓下的黑暗裏。

“痛了就松手了……”夏荼靡自言自語地說著，“那根本和疼痛沒有關系，只是對自己不夠重要罷了。”那些重要的，深愛著的人和事，怎麽可能因為感覺到疼痛就放掉？

天亮的時候，樓下的街道逐漸變得熱鬧起來。夏荼靡打開窗戶進了屋，去衛生間洗漱完，安安靜靜地坐在餐桌邊等著。她等的不是微溫的牛奶，和暖暖的早餐，她想要的，不過是這個家庭裏的知情權。

“今天怎麽起的這麽早？”夏父從臥室裏出來，看樣子是準備去上班。

“爸。我哥呢？”夏荼靡沒有動，依然坐在餐桌旁，語氣平平地說著。

“你哥？你哥半年前就死了！”夏父看向桌邊的荼靡，聲音有強壓著的怒氣。

“如果休克療法治不好，是不是要動手術割了他的海馬體？”

“夏荼靡！你在說什麽東西！”

“如果割了海馬體還沒有效果，又想怎麽辦呢？”夏荼靡微笑著回頭看向夏父和剛從臥室裏出來的夏母。

夏父握了握有些都的手，摔門走了。夏荼靡回頭看向臥室門口臉色煞白的母親，又微笑著問：“媽。我哥呢？”

夏母看向餐桌旁的夏荼靡，她的視線就像長在自己身上一樣，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青白色的眼球上有細細的血絲，深巧克力色的瞳仁裏找不出任何事物的影子，像個沒有底的洞穴，冷漠的連風都吹不進去。

“媽。我哥呢？”夏荼靡又問了一遍，嘴邊的笑意更濃了。

夏母看著夏荼靡，輕輕地搖了搖頭。轉身進廚房做了簡單的早餐，放在夏荼靡面前：“吃了東西，帶你去見他。”

路上，夏荼靡給夏清明又打了幾個電話，還是撥通了一直沒人接。夏荼靡把電話裝回兜裏，車裏就又安靜下來，空氣就像凝結住的橡膠，把每個縫隙都堵得密不透風。

夏清明待的地方，離市區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是家私人療養院一樣的地方。周圍都是樹，離山腳不遠，新刷的墻面，鵝黃色。有個眉清目秀的姑娘等在門口，見到她們過來，軟軟地笑了笑。雙開的木門嵌著彩色玻璃，走廊又窄又長，陽光從盡頭的窗戶裏照進來，塗滿了走廊的每一個角落。房子裏安靜地只聽見她們三個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像踩在夏荼靡的身上。

“就是這間了。”那姑娘說完，側身讓到門邊。

夏荼靡收到一條信息，是夏清明發來的：“剛才在開會。怎麽了？我的傻姑娘，又受了什麽委屈給我打電話呀？這段時間沒給你發信息，你有沒有好好聽爸媽的話？有沒有找到喜歡的工作啊？”

夏荼靡擡手拽住要去開門的夏母，給夏清明回道：“沒受什麽委屈。工作還在尋覓中。就是清明，你什麽時候回來？我想你了。”

夏荼靡松開夏母的衣角，低頭看了看新來的消息，轉身往門口走。本來就不胖的背影，在空蕩蕩的走廊裏更顯得瘦弱了。拿著手機的右手像被折斷的樹杈一樣垂在身側，小幅度地晃著，手機掉在地上也沒什麽反應。夏母看了看關著的房門，嘆了口氣，轉身跟著夏荼靡出去了。走了兩步，蹲下身撿起剛才夏荼靡掉在地上的手機，屏幕還停留在信息的界面。發件人：我的清明。內容：乖，我也想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