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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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沁坐在球場邊的凳子上,河面上吹過來的風有些涼涼的。河堤下面一簇簇的花已經打了苞,低矮的灌木有黃綠色的嫩芽從濕褐色的枝幹上擠出來。場上沒有人,兩頭孤零零地站著掉了漆的的籃球架,籃網已經舊的爛掉了,白色的三分線也已經被蹭掉了一半。程沁似乎還能看到多年前最後一次來看蘇言靈打球時的情景,那時兩人都已經褪去了學生時代的稚氣。程沁第一次坐在球場邊看蘇言靈打球,第一次給蘇言靈遞水,第一次幫蘇言靈拿衣服,第一次……第一次覺得自己離他更近了一點,只是一點點而已。

如同往常一樣,蘇言靈跟程沁順路去城北,看她進了電子門上樓。但是程沁沒有像往常一樣和蘇言靈道別後就直接上樓,之前程沁覺得無論她是否喜歡蘇言靈,或者蘇言靈是否對她也有好感,只要兩個人沒有挑明心裏的想法,兩個人的關系也就只是普通朋友而已,連知己好友都算不上。兩人有各自的生活圈子,沒有交集,各有各的生活,只是很巧,經常會碰見而已。只是這般關系,那麽也就沒有必要像戀人一般,分開以後還會眷念對方的背影。然而這一次,程沁想自己明天就要走了,回頭看他一眼吧,就一眼,以後也就沒什麽機會了。

就讓我看你一眼,不是以朋友的身份審視,而是看愛了許久的珍寶,讓想念如刻刀般把你深深鐫刻在我的眼底,這樣,在以後我所看到的風景裏就都會有你,蘇言靈,我想我比自己以為的更愛你。

程沁抱著一束用西瓜紅的包裝紙束著的非洲菊,穿過整齊的墓碑來到蘇言靈面前。他一如程沁記憶裏的樣子,瘦瘦的,眉眼含笑,嘴唇輕輕抿著,頭發剪得細碎而幹凈。程沁沖蘇言靈笑了笑,不似從前的禮貌而生疏,這一次是滿滿的愛意,就像分開多年的戀人重新遇見。程沁把花放在前面臺階上,微笑著張開手臂抱住蘇言靈。輕輕蹭在他冰冷的臉頰上,混著淚水的石碑更冷了。程沁有些後悔走前的那晚沒有像蘇言靈要個告別的擁抱,如今這擁抱,不知是兩人誰欠了誰的那句“再見”。

蘇芪和林渺陪家裏人給蘇言靈燒完頭七下到山底,正準備上車,蘇芪把林渺拽到一邊,指著不遠處的一個抱著花的姑娘:“那個抱花的,你看見了沒?好像是程沁。”然後給家裏人打了招呼。兩人又遠遠地跟著程沁上了山,站在一邊的小樹林裏。只見程沁把花放在石碑前的臺子上,然後抱著蘇言靈的墓碑,很久很久都沒有松開。

蘇芪看的心裏有些堵的慌,又想起蘇言靈走前說的那句“原來是這樣”,更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就要往下掉,正準備轉過身去,卻被身旁的林渺伸了胳膊攬進懷裏,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這動作和蘇言靈像極了。蘇芪想,如果現在的程沁抱著的不是蘇言靈的墓碑,蘇言靈一定也會這樣抱著程沁,然後俯首在程沁耳邊溫溫軟軟地說著:“哭什麽?傻孩子。”

蘇芪跟程沁也不過是說過幾句話而已,程沁的電話還是朋友幫忙找來的。那時蘇芪高一,剛失戀來找蘇言靈求安慰。蘇言靈特別淡定地給蘇芪塞了包紙巾,讓蘇芪一邊兒先哭去,他打完球就送她回家。然後蘇芪就認識了程沁。她們說話也只是偶爾程沁翹了自習來河堤吹風,她來看蘇言靈打球,閑閑地聊上幾句。程沁給人的感覺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一樣,對什麽的態度都是淡淡的,說話也是沒什麽情緒的聲音。她就像一個生活在這個世界裏的觀眾一樣,無論發生什麽只是看著而已,不加評論,沒有疑問,不想參與卻又不得不參與。

蘇芪還記得蘇言靈一直喜歡管管程沁叫“傻小孩”,蘇芪問他,他只是笑了笑,特別嫌棄地說了句:“大人的事兒,小孩兒不懂別瞎問。”

程沁,你終歸還是放不下蘇言靈。還說什麽一廂情願的愛情,就像終歸會熄滅的火。等火熄滅了,就算木頭已經沒有了,但燒碎的黑炭始終提醒著你,這把火曾經燒過,轟轟烈烈,入髓浸骨。

程沁走時是個夏日的午後,蘇芪去車站送林渺,在人群中發現拉著行李箱的程沁,一如第一次說話時的樣子,眉眼淡薄。蘇芪跟她打招呼,她也是微微地笑了笑。

“要去哪兒?”

“蜀州。”

“工作嗎?”

“嗯。”

“我來送男朋友。”說著沖林渺指了指。

程沁看過去,沖林渺笑了笑:“你好。”

林渺覺的眼前這個姑娘真的就跟蘇芪說的一模一樣,強烈地距離感。“你好。”

“留個電話吧,”蘇芪壞壞地笑了笑,“以後絕對用的上。”雖然蘇芪早在朋友那裏弄來了程沁的電話,但是程沁不知道啊。她覺得程沁這一趟出去,說不定會換電話,那麽這樣交換了號碼,程沁去蜀州就算換了聯系方式,也要禮貌性地通知一聲吧。而且,說不定蘇言靈在不久的將來就要用上了。

程沁低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然後看向蘇芪:“我打給你?”

“還是我打給你。”

兩人交換了號碼,又閑聊了兩句,程沁坐的火車就檢票了。

“先走了。”程沁背上背書包,沖蘇芪和林渺招了招手,“再見。”

“嗯。再見。”

蘇芪看著程沁離開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曾經那般小心翼翼地跟著蘇言靈的樣子,她並不是沒見過,似乎連兩人之間的距離和跟隨在蘇言靈身後走路的速度,程沁都是反覆練習了許久一般。

程沁坐在墓碑的旁邊,看著蘇言靈的照片出神。她根本就不需要想什麽,如今蘇言靈已經去世許久,再想什麽都是無謂的。

“我們回去吧。”蘇芪從林渺懷裏起來,抹掉臉上的眼淚。看著不遠處墓碑旁的程沁,聲音有些啞啞的。

“好啊。”林渺的聲音有些輕松,像是要去春游的小朋友一樣,“天氣真是熱啊!走,帶你吃冰淇淋去。”

程沁在墓地坐到傍晚,橙紅色的陽光細細密密地鋪在一排排的石碑上,程沁擡著手指描畫蘇言靈相片上的眉眼:“誒,雖然我早就知道和你沒戲,卻還是愛了你那麽長時間。也真是……”說不到一半,程沁就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也真是傻得可以。

“蘇言靈,我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程沁輕輕地俯在蘇言靈的相片前呢喃。接著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摘掉墨鏡,往前走到下山的臺階上,回頭沖蘇言靈墓地的地方揮了揮手,就像之前每一次他順便捎她回家時的那樣:“蘇言靈,再見。”

程沁這次回來沒有跟家裏人聯系,從蘇言靈的墓地回來,直接回了蜀州。這座城市的夜晚依然冷冷清清的,路上偶爾跑過幾輛夜班的出租車,都會讓人覺得嘈雜,程沁晃晃悠悠地走進小區,上樓,開門,把包甩在沙發裏,然後去書架上拿了兩瓶甜酒去浴室。程沁把自己浸在溫熱的水裏,水溫有些高,燙的皮膚有些紅,像煮熟了的蝦一樣。程沁閉著眼靠在浴缸裏,拎了瓶酒仰頭灌了兩口。睜開眼,浴室裏的水蒸氣就像秋天的晨霧一樣濃,蘇言靈慢慢從醫院走出來,胳膊上打著石膏,蘇芪跟在旁邊。看見她在這邊,轉頭給蘇芪交代了幾句,向她這邊走來。身後的蘇芪沖程沁招了招手,算是打了招呼。

“你又……呃……光榮負傷?”程沁有些別扭地問蘇言靈。

“呃……”蘇言靈想了一會兒,“算是。”

“哦。”怪不得這段時間沒見你打球。

“嗯。”再說點什麽啊,“哦”就完了?

“打球摔的嗎?”

“不是,是那天……”似乎終於給了蘇言靈說話的機會,蘇言靈開始講他“光榮負傷”的故事。程沁在旁邊聽著,偶爾回應兩句,或者在蘇言靈看向她的時候笑著點點頭。程沁走在蘇言靈旁邊,覺得有些別扭。她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姿勢走路,該用怎樣的語氣與他交談,該用怎樣的眼神看向他,該不該告訴他,她很想他。

程沁從浴室裏出來把兩個空酒瓶放在陽臺上,然後去書架上想去找瓶度數高的酒充當安眠藥用,可是……好吧,所有家裏她放了酒的地方都是甜酒。上回在車裏“醉生夢死”的時候,她就把烈酒都放車上了,程沁有些無語地揉了揉頭發,光著腳一蹭一蹭地去睡覺。

“啊……啊!真是瘋掉了!”程沁在床上來回翻了幾下身以後,有些崩潰地從床上起來,懊惱地錘了一下床墊,“根本睡不著好嗎!根本睡不著!真是夠了!”

程沁隨便拽了件外套披上,隨便撒了雙懶人鞋,準備去車上拿瓶“烈性安眠藥”。

電梯在地下二層停下,金屬門緩緩向兩側開啟,電梯裏的燈光流進車庫,讓本就灰暗的車庫更黑了。程沁覺得有些冷,兩只手拉緊了衣服,淩晨的車庫安靜的連空氣都是熟睡的,汽車像寵物一樣乖巧地趴臥在畫好的車位裏。程沁走出電梯,看著地上的光帶一點點變窄,不由地放緩了腳步,即輕又慢地往她的車位走,極盡所能地不發出聲響,如果可以,她很不得連呼吸都按“暫停”鍵。許多人都依賴於視覺,程沁也是其中一員,當視覺受到阻礙時,無論是多熟悉的環境,都會變得陌生起來。於是理所當然地把所有希望都寄托於聽覺,認為只要沒有聲響,就沒有事物存在。對於程沁來說,什麽都沒有的空間,是最安全的。

由於程沁的小心翼翼,停車場一直處於一種無聲而黑暗的狀態。這讓程沁不由自主將恐怖片裏類似的情景回憶糅合起來,程沁貓著腰打開車門,正準備鉆進車裏的時候,她的動作頓了頓。因為她聽見有細微地聲音從車庫的某處正向這邊靠近,程沁下意識地鉆進車裏,輕輕關上門,坐在後座上松了口氣。彎腰在座位下面摸了瓶袖珍的烈酒,擰開一仰頭喝了個幹凈。想了想外面車庫裏黑漆漆的樣子,程沁果斷決定在車裏睡到上班高峰,等車庫裏有點人氣了再出去。

程沁又吹了幾瓶不知道什麽酒,覺得有了困意,身子一歪就爬在後座上了。可能是車的密封性太好,讓她覺得自己就像在爬一座高山,越來越累,越爬越高,空氣越來越稀薄,氧氣逐漸消耗殆盡。程沁大口地呼吸,急促而辛苦。她想打開窗戶透透氣,擡起手才發現胳膊已經有些木了,程沁又試了幾次還是沒什麽效果,隨著越來越強烈的困意,程沁索性不再嘗試。

“就這樣吧。就這樣睡過去吧,醒不過來再說吧。”程沁用手覆在胸口想著。然後就看見,車門被打開,蘇言靈站在外面,低著頭俯視她,他背著光,程沁看不清他的臉,只是覺得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就是蘇言靈。她看見蘇言靈俯下身來拉她,聲音有些模糊地叫她“程沁”。程沁不由地想笑,她來蜀州也有許多年了,並不是沒想過蘇言靈,每一次都特別想,然而“蘇言靈……你看,我想過你那麽多次,卻是你死後的這一次,我最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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