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沁被汽車發動的聲音吵醒，頭疼的就像被別人打了一悶棍。她用手肘支著身下的座椅坐起來，車裏散亂的瓶子已經被人收拾過了，身上蓋著昨晚穿著的外套。程沁拿起外套準備卷起來放在後座上，剛拎起來，覺得口袋裏重重的，掏出來一看，原來是昨天那個倒黴鬼的皮夾，居然忘了拿走。

程沁打開皮夾，裏面有五百的現金，和一堆花花綠綠的卡，在最裏面的一個夾層裏，發現身份證。“池邈”，她記得昨晚那人好像說過他叫什麽什麽來著。程沁正準備再看看皮夾裏有沒有什麽聯系方式的時候，蘇芪的電話就打來了。

“程沁，你要有空，就回來一趟吧。你至少回來轉一圈，我們一起坐一坐，說說話也行的。你要是不想聊天也可以，至少去看看他吧。”

程沁沒有說話，又躺回後座上，看著車頂緊閉著的天窗，模模糊糊能看見地下車庫的頂梁，黑灰黑灰的顏色，像夜晚。

“在這兒逛什麽呢，怎麽不回家？”

程沁聽見有人說話，回頭正看見蘇言靈走近她，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推著車子看著她。

“剛補完課，正準備回家。”程沁沖他笑了一下。

“什麽課？在我們學校門口補？”

“數學，就在那棟樓。”程沁隨便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一棟居民樓。

“這面教的好嗎？跑這麽遠過來補習。”蘇言靈看了看程沁隨手指的寫字樓。

程沁稍微低頭想了想，隨即擡起頭看向蘇言靈：“誰知道呢。”

“來，”蘇言靈沖程沁招了招手，“捎你回去。”

程沁坐在後面，手扶在車座上，周圍都是下自習的學生三五成群的走著，偶爾有幾個經過蘇言靈身邊就會調笑兩句，或者哄上兩聲。程沁把頭低的恨不得埋進自己的胸口裏，她只顧著想會不會被別人誤會，會不會碰見熟人，今天回家這麽晚該怎麽解釋。身邊學生的嬉笑聲都成了嘈雜的音頻，就像電視收訊不好時滿屏的雪花點和“呲拉呲拉”的噪音。

“噔。噔。噔噔。”手指關節敲在車窗玻璃上的聲音，不輕不重，卻正好把程沁從回憶裏拉出來。程沁把車窗降下一半，車外站著一個看上去二十八、九的男人，煙灰色的開衫，茶白色的休閑襯衣，頭發剪得很短，似乎剛刮過胡子，下巴和臉頰看上去很光滑，鼻梁上架著副半框眼睛，微微彎下身剛好在車窗的高度，笑得溫和得體：“您好，我是池邈，來取昨晚被你扣留的皮夾。”

程沁有些手忙腳亂的翻了翻衣服，在剛才隨手一扔的外套下面找到池邈的皮夾，隱約想起昨晚的幾個片段，不由自主的有些臉紅，一想自己這樣坐在車裏會不會很不禮貌，便想下車給夏茵道個謝什麽的。說時遲那時快，程沁利落地就把門拍在了池邈的額角，池邈本來以為程沁宿醉應該不會下車，只會從車窗把他錢包遞出來而已，誰想到，還會有這麽一下。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拍你，你別誤會，我本來就想下來給你道個謝。”程沁見打到了池邈的頭，忙把車門又關上一半，從縫隙中擠出來，手去扶池邈覆上額頭的手，“太對不起你了，可能，可能是昨兒喝暈了，剛開門沒控制好力度。太對不起你了，好人，太對不起你了。”

池邈扶著頭抽了兩口氣：“您老人家這可不像喝暈了的力度。”

“那怎麽才是喝暈了的力度？”程沁隨口就接了一句，接完發現不對，又立馬閉嘴，撥開池邈額角的頭發看了看，仔細確認的幾遍，才算松了口氣：“幸虧沒破，幸虧沒破。”

池邈看程沁的樣子，忽然想逗她一下，全當給出昨天出口惡氣：“嗯，說不定是內傷。”

程沁看著池邈一臉痛苦相，有點兒慌了神，心想“我該不會給人真撞成內傷了吧？不對啊，我也沒用多大勁兒啊。這貨該不會想訛我吧？也不像啊。要是真給人撞成內傷，我怎麽賠啊？聽說現在看病挺貴的，怎麽辦？”

池邈見程沁眉頭皺了一下，又舒展開，隨即又皺上，然後一臉嚴肅地看向他：“池邈同志，你有保險嗎？”

池邈被程沁問的楞了一下，才哭喪著臉回道：“怎麽辦？我們家太窮了，我都沒錢買保險。”

程沁一看，眼淚就下來了：“那怎麽辦？要是醫藥費太貴，我付不起，你家又窮。沒錢，醫生不給你看病怎麽辦？”說完，擡手把眼淚一抹，一臉慷慨就義的表情看向池邈：“先上車吧，我帶你去醫院先拍個片子，說不定沒事兒呢。”

池邈看著程沁的樣子，“噗嗤”一下笑出了聲，擡手揉了揉程沁的頭發：“傻小孩兒，騙你呢。”

程沁特別淡定地擡頭看了一眼池邈，轉身從車裏拿出池邈的皮夾，雙手遞給池邈：“昨晚真是謝謝你了，我叫程沁。為表示我的誠意，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邊說邊打開車門，似乎在後座下面找著什麽。

“我沒事兒，真的，不用去醫院。”池邈把皮夾裝進褲兜裏。

程沁沒理他，又在車座下翻了兩下，轉過身，照著池邈剛才被拍的額角就是一下，然後扔了手裏只剩下上半截的酒瓶子，拍了拍手，繞到駕駛室，沖池邈嫣然一笑：“現在用了。”

池邈只覺得頭上一熱，然後額角有點兒癢癢的，擡手摸了一把，鮮紅鮮紅的。就聽程沁說話，轉身看程沁已經進了駕駛室。氣的半天說不出話來，心說“這女人怎麽這麽二呢！”

“你覺得還是不用去醫院嗎？”說著，程沁拿著車裏的一個陶瓷貓準備下車。

池邈看了眼程沁手裏一臉賤笑的貓“該不會要拿這個再來一下吧？丫要真敢砸過來，我就還手。”雖然心裏是這樣想的，但是事實是，池邈連個屁都沒敢放就乖乖地上了副駕駛，系好安全帶，程沁從旁邊遞來一張紙巾，冷冷地說：“把腦袋捂上，血滴到車上不好洗。”

“哦。”池邈老老實實地接過紙巾捂在頭上。

一路無話。到了醫院，程沁帶著池邈去門診縫針。這邊夏茵呲牙咧嘴地縫著針，程沁轉身去收費處交了費，正往外走，就見一幫人哭哭啼啼地推著張床往電梯走。經過程沁身邊時，程沁瞄了一眼，是個十多歲的少年，臉色青白，想來不是要去搶救，就是搶救過了。

“那人快走的時候，也是這樣嗎？”程沁想，“那人走時是什麽樣子？他說了什麽？有沒有見到想見的人？有沒有什麽放不下的事？蘇言靈，我就算想你想得要死，卻又有什麽理由去看你呢？”

“餵！你不管我了？”池邈縫完針從門診出來，看見程沁正往外走，小跑了兩步追上去。

程沁回頭瞥了後面的池邈一眼，悠悠地說：“不好意思，沒有保險的池邈同志。我只說‘為表示我的誠意，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對不對？醫藥費幫你付過了，全當送你的。”說著又沖池邈笑了笑，“不要太謝謝我。”

程沁開著車從醫院停車場出來的時候，蘇芪發來蘇言靈的墓地地址。程沁拿著手機掃了一眼，原放回副駕上。迎面而來的陽光直直照在程沁的臉上，她擡起手遮了遮眼睛。

程沁最終還是買了晚上的紅眼航班回了蘇言靈在的城市，同她八年前走時沒什麽變化，依然小而精致。早上的空氣有些清冷，街上沒有什麽人，程沁背著包走過漫長的街道，早餐的攤子正在往路邊擺。程沁在路邊等了一陣，買了些簡單的早餐，然後轉道往河堤走。

“誒！前面那個又翹了自習的。”

程沁回頭正好蘇言靈騎著車子從她身邊經過，擡起一只手滑過程沁的頭頂，停在程沁前面十步遠的地方，回頭看著她。眼睛彎彎的，唇角微微勾起，像是種無聲的邀請。程沁往前走了幾步跟蘇言靈並排，轉頭看著他，眉毛微挑：“你有意見？”

蘇言靈從車上下來，跟程沁並排往球場走：“你怎麽總是坐在河堤上？”

“跟陌生人呆在一起不舒服。”程沁把書包帶拽的長長的，自顧自地往前走。

蘇言靈推著車子跟在程沁的後面，不遠不近，不快不慢，前面籃球場裏的燈光，模糊地投影出程沁的影子，長長的越過蘇言靈，隨著離球場距離的拉近，又一寸一寸地變短。蘇言靈看著程沁的背影，散散的頭發被風吹的毛絨絨的。

“程沁，到場裏看你的閑書來。”蘇言靈叫住要往河堤上走的程沁。

程沁回頭看了一眼蘇言靈，天色很暗，程沁有點近視，看向蘇言靈的眼神有些散。其實程沁根本沒有看清蘇言靈，只是沖著感覺蘇言靈在的方向笑了笑，禮貌又生疏，接著走上臺階，在河堤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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