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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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沁赤著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地板上幹燥的似乎連灰塵都沒有。陽光還沒來得及蓋滿整座城市,程沁打開窗戶把胳膊伸出去,想試試今天的溫度。她半趴在圍欄上,左腳卡在白色的欄桿縫隙間,右腳微微擡起,前後小幅度地擺動,在地板上來回蹭著。她似乎能感覺到地板長出了細小的絨毛,就像手背上的汗毛一樣,柔軟又細膩。

外面沒有風,天上沒有雲彩,初升的太陽把天空照的蒼白。程沁覺得整個世界都沈沈的,沒有什麽生氣。她套了件開衫,在兜裏放了些零錢,坐在玄關穿鞋子。藏藍色的帆布,雪白的鞋帶松松地塞在高幫裏。

程沁順著河岸往前走,背著陽光,她低著頭,馬尾松松地貼著脖子。腳下的影子細長細長地躺在水裏,水色發黑,是典型的深水顏色,河堤是被人工修整過的,均勻地種著些樹,一簇一簇的花,已經過了花季,鋪了一地的花瓣,有些零零碎碎地被吹到石板鋪的路上。程沁把手臂背在身後,兩條胳膊交疊出一個別扭的姿勢,誇張地邁著最大的步子,慢慢往前走。

快五點的河堤上沒有什麽人,這種空蕩蕩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感覺讓程沁覺得舒服而自在。程沁長大的地方也有這麽一條河。程沁小的時候,河面很窄,河道很蜿蜒,是那種人工無法開鑿出的曲線美。後來,當地政府開始美化城市,就修了河堤,在原來的河道邊建了堤壩,往堤壩裏防水,堤壩裏成了新的河流,原來的老河改成了排洪溝。河堤上沒有燈,秋冬季七點多天黑了以後,河堤上就沒有什麽人了。程沁每次逃自習都喜歡在河邊坐著,河堤下面有個露天的籃球場,不管有沒有人在裏面打籃球,只要天一黑,它就燈火通明,球場裏沒人打球的時候,程沁就坐在球場裏看閑書,有人打籃球的時候,程沁就坐在河堤上看場裏的人打籃球。然後認識了蘇芪和蘇言靈。蘇言靈是蘇芪的表哥,每個星期一和星期三只要天氣好就會翹補習班來打球。

程沁看著旁邊一把一把抹眼淚的姑娘,想了想,從寬大的背包裏掏了包抽紙出來放在她旁邊,起身往旁邊挪了挪,想給她跟寬敞的空間。程沁覺得,如果是她在哭,必然是希望別人都離她遠遠的,讓她一個人好好待著。

蘇芪看了看手邊的抽紙,又看了一眼往旁邊挪了挪的人影,想是別人把她當了神經病?索性也不客氣,拽著身邊的紙連鼻涕帶眼淚地抹,還故意往程沁那邊扔。心想“我剛失戀,來找蘇言靈,丫個沒人性的,光顧打球不管我。我自己坐邊兒上哭兩下,你還嫌棄我?怕我把失戀傳染給你?”越想越堵,幹脆直接站起來,走到程沁身邊兒,一屁股就坐下了。

程沁轉頭看了眼擠過來的蘇芪,見她只是擦鼻涕抹眼淚,程沁也沒理她,繼續看球場的燈光投在男生汗濕的頭發上。

“你在看什麽?”蘇芪抽抽搭搭地問程沁。她已經見了程沁好多次了,只是她一直坐在球場邊,而程沁坐在河堤上,只是偶爾球場沒人的時候才會在球場的燈光下看閑書,見有人來就走了。

“燈。”程沁正想到一個新梗,被蘇芪一問,就又忘記了。

“只是看燈?”蘇芪之前以為是程沁的男友在打球,所以程沁坐在一邊看。但是程沁坐在河堤上,是不是打球的人裏有她暗戀的人?

“順便看人。”程沁隨意地敷衍。

“哪個?哪個?”蘇芪一抹剛哭花的臉。八卦之魂滿血滿氣原地覆活,說著就往程沁跟前蹭,也不管沒幹的眼淚鼻涕往蹭了程沁一衣領。

“那個那個。”程沁隨手指了指球場邊喝水的男生。

蘇芪順著程沁的手指往球場邊看了看,詭異一笑:“我叫蘇芪。”

程沁沒管蹭在衣服上的眼淚鼻涕,也沒看見蘇芪那滿是內容的笑,只聽見蘇芪的自我介紹。她沒有立刻回應蘇芪,只是看著球場的燈光在周圍劃出一個模糊的光圈,她喜歡這樣的光圈,不明不暗,不大不小,剛剛好投影在花枝下。那個她隨手指的男生,剛剛好面向她們。他頭發剪的又碎又短,正在穿一件寶藍色的外套,眉眼看不太清楚,回頭沖場上還在跑著的幾個男生招了招手,拎著書包去推靠在球場鐵絲網上的車子。

“程沁。”

蘇芪看蘇言靈推著車子走出球場,正準備招呼蘇言靈過來,卻聽見旁邊程沁已經拎著書包繞過她,往樓梯走了。

“你明天還來嗎?”蘇芪只知道程沁經常來,但是並沒有固定的時間。

程沁沒回應蘇芪,只是擡手揮了揮手。

“你們同學?”蘇言靈看著遠處女生的背影,問蘇芪。

“不是,是那個經常一個人的姑娘。”

“商丘終於開了竅,明白回頭是岸了?”蘇言靈看程沁下了臺階,回頭問蘇芪。他知道那個姑娘,每周星期天到星期四的晚上,不定期回來河堤,一直都是一個人。球場沒人的時候,就坐在球場裏,好像是在看書,一有人來就離開了。

蘇芪一聽蘇言靈提起商丘,眼淚立馬就掉下來了,抱著蘇言靈的胳膊就開始蹭,邊蹭邊哭:“我怎麽了?我怎麽了?我哪兒不好?為什麽商丘就不要我了?”蘇芪在蘇言靈身上把眼淚擦幹,擡頭看著蘇言靈:“你以為我會這樣說嗎?怎麽可能!”雖然這麽說,但是蘇芪還是覺得委屈,她覺得自己什麽都沒做,怎麽就被甩了呢?蘇言靈什麽都沒說,左手扶著車子,右胳膊一伸把蘇芪抱在懷裏。

天色越來越亮,河堤上的人越來越多。程沁開始往回走,她不是這些晨練的人群中的一員,他們是起床鍛煉的,程沁是來睡前散步的。快到小區的時候,程沁經過一個球場,有幾個看上去十六七歲的男孩子在打球。陽光照開了球場邊的薔薇花,好像回到她第一次跟蘇芪說話的那個晚上。

蘇芪失戀的第二天晚上,程沁還是翹自習去了河堤。蘇芪沒有來,球場裏也沒人,程沁就坐在球場邊上的石凳上看閑書。過了一會兒,聽見有人過來,程沁擡頭看了一眼,準備收拾東西原去河堤上看個星星什麽的。

“同學,你要是沒什麽事兒的話,能跟我聊會兒嗎?”

程沁正低頭裝書,聽見有人說話便擡起頭來。好像是昨天她隨手指的那個男生,沒有背書包,穿著淺灰色的運動外套,眉眼含笑,站在她背後低頭看她。

“我跟別人有約了。”程沁本來沒打算用這個理由搪塞他,只是不想跟陌生人接觸罷了。

“蘇芪今天有課不來了。”蘇言靈自顧自地在程沁的書包旁坐下,“所以,我們聊會兒吧。”

程沁繼續收拾東西:“你今天不打球?”

“光榮負傷。”蘇言靈指了指腳踝。程沁看不出來他怎麽負傷了,因為寬松的褲腿直蓋在籃球鞋上。

程沁把書包拉鏈拉好,在包的另一邊坐下,看向球場。場上幾個跟蘇言靈一起來的男生,投來滿是深意的眼神。

“小朋友,不好好學習,晚上到處亂逛。”蘇言靈見程沁不說話,也不理他,擡手摸了摸程沁的頭,像摸自家的妹妹一樣,有點寵溺的味道。

“我們彼此彼此。”程沁淡淡地瞥了一眼蘇言靈,隨口回道。

“蘇言靈。”蘇言靈把兩只手插進運動服的兜裏,“蘇芪的表哥。”

“程沁。”程沁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蘇芪昨晚的朋友?”程沁不確定她和蘇芪之間是不是朋友,還是只是閑閑地聊了幾句而已。

蘇言靈聽程沁的語氣裏滿是不確定,覺得好笑:“你家在附近嗎?”

“沒有。”

“你家在哪兒?”問完,蘇言靈覺得自己挺唐突的。

“挺遠的。”

“我來打球老見你。”

“哦?我來閑晃倒不是經常見到你。”

“那我在你眼裏真是太沒有存在感了。”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程沁仔細觀察著球場上的幾個人,想著該構思個怎樣的新角色。蘇言靈側頭看著程沁,好像全神貫註地看著球場上的比賽,但是眼裏透出來神情,註意力分明就不在球場上。

九點多的時候,程沁給蘇言靈打了個招呼說要走了。

“你往哪兒走?”

“城北。”

“真巧,我家也在城北。”

“不要告訴我,要是我說我去城南,你家也住城南。”

蘇言靈一笑,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走,沖著場上打球打得正嗨的幾個朋友招呼了一聲。然後轉頭叫後面正在拍書包上灰的程沁:“你再不走一會兒下自習了啊!”

程沁走到蘇言靈跟前,指指蘇言靈的腳:“你不是‘光榮負傷’了?”

蘇言靈一本正經地看向程沁:“我家真在城北。”

聽蘇言靈這麽一說,程沁為剛才的自作多情感到有些窘迫。低著頭只管往前走,也不管後面一拐一拐跟著的蘇言靈。

“我等等你?”程沁手插口袋,在蘇言靈前面十步遠的地方,轉身問蘇言靈。

“你過來扶我一把才是真的。”程沁看不清蘇言靈的表情,只聽見他痞痞的回應。不知道是認真的,還是拿她尋開心。程沁沖蘇言靈拋了個白眼兒,轉身往前又走了幾步,回頭看蘇言靈一個人站在黑暗裏,頭微微垂著,怪可憐的。

蘇言靈看程沁瞪了他一眼就走了,彎腰系緊了鞋帶,剛站起來,就覺得右胳膊被人摻上了。蘇言靈看身邊的程沁摻著自己的右胳膊,有些不自在的僵硬,把頭轉向一邊。正準備說話,就聽見程沁聲音有些模模糊糊地說:“我過來扶你,是怕你拖我後腿,害我回家晚了被批。”

程沁正準備穿過籃球場回家去,看見球場有個男生坐在旁邊的石凳上,左腳踝上打著石膏,陽光從側面照過來,男生細碎的頭發掩在他的眉眼上。

這一刻,程沁忽然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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