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時光墓的旁邊，荒草簇簇，野花團團，四周彌漫著薄暮的微醺。我聽見流水的滴答聲，看見你從遠處走來，穿著黑色的休閑外套，剪的細碎的頭發被風揚起，月白色的皮膚和星辰樣的眸子，唇線柔和，嘴角微揚，在我面前微微欠下身，我聞到淡淡的香皂味兒，擡起頭看向你。暗橘色的陽光從你肩頭越過，我瞇了瞇眼睛，迎上你的目光。你輕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發：“怎麽不回家？”

“狗丟了。”我聳了聳肩回答你，有些無奈，畢竟已經找了一個下午也沒找到。

“什麽樣的？幫你找啊。”你走到我身邊坐下，聲音依然輕輕的。

“就這麽大，這麽大的一只雪納瑞，灰白的。”我邊說邊用兩只手給你比劃它的長短，高度。

“什麽時候丟的？”

“有一個下午了吧，都沒找到。”

“有沒有回家看看，是不是回家了？”

“應該不會吧，它好像路癡的。”

“你知道狗有神器，叫‘嗅覺’嗎？走吧，我陪你在附近再找找。”說著，你起身伸手拉了我起來。然後轉身往前走，我跟在你身後一臂遠的地方，有風迎面吹來，混著夕陽的餘溫，暖暖的。你邊走邊問我：“是在這附近丟的嗎？”

“就在我剛才坐的地方，打了個盹兒，睜眼就不見了。”越說越覺得內疚，“肯定是被偷走了，它從來不亂跑的。”

“不會的，可能是跟別的狗玩兒的把你忘記了，自己先回家了。”

我隔著眼裏的水汽，看著你轉過身來，你有些輕微地楞了一下，隨後笑了笑，眉眼間的溫暖就像冬天裏橙紅色的爐火。你一把攬過我，輕輕拍著我的背，柔著聲音說著：“傻孩子，哭什麽呢？不會丟的。”我的臉埋在你懷裏，感覺自己的呼吸碰到你的胸口又撲回我的下巴上。本來還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就不爭氣地掉下來了，卻又想到會弄濕你的衣服，於是擡手把眼睛捂起來，以為這樣就不會有淚水流出來了。

“蘇言靈，我很喜歡你的。”我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悶悶的。你沒有說話，我以為你沒有聽見，隨著又慶幸起來，覺得幸虧你沒有聽見。於是，更放肆自己埋在你懷裏，眼淚已經不流了，偷偷嗅著你身上的味道，覺得似乎只是這樣，我就已經很好了。

過了很久，我才聽見你慢慢地在我耳畔呢喃：“可是我已經死了呀。”

程沁從夢中醒來，眼角還是濕濕的。她看了厚重的窗簾，伸手在床頭櫃上拿來電子表看了看，淩晨三點。她把電子表原放回床頭櫃上，在床上翻了個身，睜著眼看對面的墻壁，眼神空空的。她想起上個星期蘇芪打來電話說蘇言靈好像是最近這幾天的葬禮，問她能不能回去一趟。程沁只是淡淡地給蘇芪說她去不了了。至於原因什麽的，程沁沒有說，蘇芪自然也就識趣地沒有問。

程沁用手指把貼在臉頰上的頭發撩到耳後，然後把手伸到眼前，透過指縫間的距離，往外看。墻已經變得模糊了，整個屋子黑蒙蒙的，搶上好像有個綠熒熒的小點兒，應該是開關上的。程沁想起那天傍晚的陽光，也是這樣似乎不是很清楚的樣子，卻是暖洋洋的。不如清晨的略帶涼意，不似正午的燥熱，是熱烈燃燒後的餘溫，不炙熱，不清冷，溫溫的，如同丘陵般綿延，如同夜曲般悠遠，如同熏風般徐徐不絕。當然，程沁那天沒有哭，蘇言靈也沒有抱她。天將黑的時候，蘇言靈把程沁送回家，她家狗腆著肚子在窩裏睡得昏天黑地的。程沁有些窘迫，蘇言靈卻笑了笑說：“看來真的是把你給忘記了。”

程沁忽然覺得要是像她們家狗這樣就好了，沒心沒肺的整個一白眼兒狼，許多時候可能就會好過很多。

程沁想起不久前從貼吧裏看見的一段對話——“如果有來世，你想成為什麽？”“今生我為情所困，怎願生生世世受此折磨。若真有來世，願為飛禽走獸，花鳥魚蟲，誓不為人！”這句話似乎看哭了好多人，很不幸，程沁也是中之一。那時程沁也覺得若有來世，飛禽走獸，花鳥魚蟲，只要不為人就好。可又想到犀鳥。它們一般集群活動，每一對犀鳥平時都隨鳥群一起覓食嬉戲，可是一旦相愛就會相伴一生，一對犀鳥，如果有一只意外死去，另一只就會不住地哀鳴，也不吃東西，很快在憂傷中絕食而亡。雖然用犀鳥來比喻她和蘇言靈是有偏差的，但程沁只是覺得，若來生很不幸投胎成了這犀鳥，還是跑不了這傷心之苦。於是覺得，如果有來生，還是不要投作這些活物好了，可又覺得若是投成那些個死物件，還要來生做什麽？

程沁覺得，當人們對發生的事情無能為力的時候，唯一的寄托就是神明。她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明，人是不是真的會有輪回什麽的。她只知道，蘇言靈的葬禮，因為不敢去，所以不想去。她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樣的心情去參加蘇言靈的葬禮。雖然早就知道，那個她曾經心心念念的人，終歸會成為一抔黃土，一盒灰，卻從沒想過會是這麽早的事情。程沁不知道該難過的理由除了“那個人不會生活在這世上的任何一個角落了”還有什麽，她甚至覺得那個人不在了，又有什麽可以悲傷的呢？卻又在每每想起他說“怎麽還不回家？”的樣子是，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壓在喉頭，她想笑著告訴他“剛補完課，正準備回去。”卻只是幹幹地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來。

程沁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又發了會兒呆，閉了閉眼睛，覺得沒什麽睡意，就起床去拉窗簾。已經是後半夜了，燈紅酒綠的夜生活也已經到了尾聲，整個城市靜悄悄的，除了徹夜的霓虹招牌和成排的路燈，似乎整個世界都已經睡過去了。程沁頷首看著樓下空落落的街道，眼神沒什麽焦距。她以為自己在看這個沈浸在夢中的世界，卻又如同隔著一層重重的霾，就算有耀眼的陽光，也依然什麽都看不清楚。

天麻麻亮的時候，程沁收到了蘇芪的短信，只有短短的兩個字，也沒有標點。程沁盯著手機看了一陣兒，擡手捂住眼睛，仰起頭，後腦緊緊貼著後背。她站在窗前，能感覺到夾雜著涼意的風從窗戶的縫隙鉆進來，一下下舔舐著她的喉嚨，就像撲住獵物的豹子，就差最後致命的那一下，卻早知這小動物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也不急於一時要了她的命。有細細的水流滑進鬢角，程沁覺得吹在脖子上的風也如同三伏天的下午一樣，帶著沈重的溫度。手機白色的背光在灰蒙蒙的臥室裏亮著，有些紮眼，小四的顏體微圓的棱角，柔柔的線條寫著“化了”。

許多年以後程沁認識了夏荼靡，兩個人說起輪回轉世的這類話題。夏荼靡問程沁：“那如果真的有來世，投胎成什麽可以自己選的話，你想投成什麽？”還神秘兮兮地補充著，“可別到時候去了閻王那裏，閻王問你想投個什麽？你來了句‘隨便’，結果那閻王老子又把你投成個癡情的什麽物件兒，你不又得再遭回苦。再或者人一聽你說‘隨便’，他一時也想不出讓你投個什麽，便讓你先等著，等想到讓你投個什麽了，你再投胎去。結果一忙起來，把你給忘記了，那你可不得一直待在閻王殿投不了胎了，可就喝不了孟婆湯了。還不得一直記掛著蘇言靈？”

程沁聽完，沖夏荼靡咧嘴一笑說：“你到時候要死了，可不敢給閻王爺這麽貧，要不他一聽覺得‘嗯，這丫頭還有意思，就不讓她投胎了，留這兒當個樂子吧’大手一揮，你可就留在那兒陪了我了。”

後來，程沁回老家給祖墳掛清。墳頭長滿了雜草，也沒有立碑，老家的親戚用鋤頭開出一條路來，才算能走到墳前，掛了清，燒了紙，往回走的時候，成片成片的麻竹個頂個的壯，最細的也有小臂那麽粗。竹林裏偶爾有些被砍了的竹子，已經枯黃的變了形，水分也早已經蒸發幹了，脆生生的一小管立在那裏，空蕩蕩的。

回去以後，程沁告訴夏荼靡若有來生可以自己挑的話，就生作竹子吧。夏荼靡聽完想了想，摟著程沁嚷嚷：“我也生作竹子，咱倆長得近點兒，免得你一個人長在那裏，孤零零的，寂寞。”旁邊的蘇紫蘇聽了只覺得好笑，竹子都是一窩一窩長的，怎麽會孤零零的。就算不是一窩一窩地長，可竹子是空的啊，連心都沒有，又怎麽會覺得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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