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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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沁站在二十五樓的天臺,麻黃色的長裙像旗幟一樣被風揚起來,揉皺又拉展。發絲像針一樣劃在臉上,有些微的痛感。時間是指節上的繭,一層層地堆積下來,越磨越光滑,似乎如鏡子般能照出那個人少年時的樣子,五官已經有些模糊了。剩下那些清楚的,仿佛鐫刻在腦海中的,也只有那件寶藍色的外套和熒光黃拼色的雙肩背包而已。

她在那個仲夏的八月離開了那座熟悉的城,自此便再也沒有見過他,無論是在故鄉還是異地。那天程沁穿著淺色的牛仔和白T,拉著藍灰色的行李箱,在蘇芪的目光中一步步地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潮,從那以後,蘇芪再也沒有見過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自踏上火車以後,程沁就斷掉了幾乎與所有人的聯系。然後過了三年,蘇芪忽然接到程沁打來的電話,聲音平淡,沈沈的,低低的,原本青澀的聲線,被三年的時光鑿得平整,也少了大半的生氣。蘇芪聽著程沁的聲音,心上就像在飛刀子一樣疼。那個電話以後,程沁再也沒有主動聯系過蘇芪。

程沁彎下身子坐在天臺邊突出來的一塊水泥上,看城市的邊緣漸漸泛起灰蒙蒙的白光,街道兩邊的路燈依次熄滅,漸漸有汽車的聲響和人與人說話的聲音,城市逐漸在破曉中蘇醒過來。程沁直起身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下樓回家。

程沁熬了一夜,加上剛才又在樓頂吸了一堆廢氣,覺得腦袋有些懵懵的,便洗了澡去補眠。

早上八點,蘇芪的電話打過來。程沁被手機聲吵醒,瞇著眼搔著頭發從臥室裏摸出來,眼睛半睜不睜地在沙發縫隙裏找出手機,開了免提。

“程沁。我是蘇芪,你在幹嘛?”蘇芪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啊~剛洗了澡,在補覺。”程沁打了個哈欠,懶懶地應著。她赤腳踱到餐廳給自己倒了杯水,淺淺地泯了一口。蘇芪頓了一會兒,電話裏一時沈默下來。程沁坐在沙發上,拿著電話氣定神閑地等著,反觀蘇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陰的天氣,糾結著該如何委婉地告訴她“蘇言靈死了”這個消息。

半晌,蘇芪首先打破了沈默的氣氛:“程沁,你還愛他嗎?”語氣裏滿是小心翼翼。蘇芪想:如果程沁還愛蘇言靈,她就絕口不提喪訊,若程沁不愛蘇言靈了,她就不用繞什麽彎子了,直說出來大家都痛快。

然而,程沁卻沈默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蘇芪的問題。畢竟,有些人就算早已經淡忘了,掩埋在舊時光的風塵裏,但那個人終究還是那堵翻不過的墻,越不過的坎。如同受傷後長出的新肉,雖然不疼不癢的,但與周圍不同的膚色,始終在提醒著你它的存在,即便已經過了太久,久到你已經忘記當初受傷時的那種疼痛和頹然。

程沁想:說不愛了,那必然是假的,但是,那麽多年,那人若是對她有一點點在意,也必然會找她的吧。如此一想,又覺得終歸還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那個人應該早就把自己忘記了吧。於是,不恰當的自尊心作祟,程沁覺得如果自己說還愛他的話,明顯會顯得很多情的樣子,畢竟人家連你是誰可能都已經不記得了。程沁自以為一直在愛著那個人,而終歸沒有得到過任何回報。她甚至覺得這樣不公平,一直都是她單方面的喜歡著,等著他來發現自己,然而,到頭來這一切不過是她程沁一個人的獨角戲而已。就像黑白默劇裏的小醜一樣,即便你是用生命在努力地演繹著自己,卻在別人眼裏終究不過一場捧腹的戲而已。如此這般,也怪不得別人,畢竟程沁直到離開都沒有告訴過蘇言靈自己有多喜歡他,卻又不講理地覺得蘇言靈是該知道的。要怪只怪她的獨角戲演的太投入,投入到忘記了別人,卻也記不起了自己。

“蘇芪,你知道的。再熊熊的烈火,只要有時間,終有一天會熄滅的,更何況是一廂情願的愛情。”程沁坐在沙發上,放松地把頭向後仰著,覺得眼睛有些澀澀的,想閉上眼睛緩緩,聲音輕輕地問蘇芪:“蘇芪,你愛林渺嗎?”如同自言自語一般。

蘇芪剛想說什麽,就聽程沁繼續說:“我有一個朋友,前一陣子結婚了,忘記是和誰了,反正不是她最愛的那個。”程沁緩了一下又說:“蘇芪,我也逃不掉的,再過幾年,我也終歸是要定下來的,必然是會結婚生子,組建自己的小家庭。而那個人,也必然不會是蘇言靈。”這些話中似乎還包含著幾分幻想主義和一絲報覆心理,她想:如果蘇言靈現在來找她,她必然要高高地把自己捧起來。當初我愛你愛的要死的時候,你死到哪裏去了!現在知道我好了?嘿,晚了!但是,蘇言靈沒有來找過程沁,甚至八年來似乎連偶爾都沒有想起過她。而且,以後也不會想她了。

蘇芪聽程沁這麽一說,略微一想,做了個深呼吸,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鎮靜:“程沁,蘇言靈走了。”

“哦。”程沁淡淡地應了一聲,想了想,又佯裝關心地問了一句:“上哪兒去了?”

電話那頭又空了一段時間,讓程沁產生了蘇芪已經掛了電話的錯覺,然後聽見蘇芪說:“程沁,蘇言靈死了。”

程沁覺得好像有誰照著她後腦勺來了一悶棍,真心想就這樣一下子暈過去算了,然後等悠悠轉醒的時候,發現自己還站在學校門口的角落裏,等到十點高年級的晚自習結束後,蘇言靈就會出來,如果沒有看見她就和同學一起騎車回家,如果看見她,便給同學打了招呼,然後過來問她:“怎麽還不回家?”她傻傻一笑說:“剛補完課,正準備回去。”他便很貼心地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接著說:“上車,把你捎上。”

然而,終歸沒有誰給她來這一悶棍,她也沒有一下子暈過去的理由。那些躲不過的,總是要面對,沒的跑的。程沁覺得她需要靜一靜,似乎站在連呼吸的聲音都會嚇到她一般。蘇芪聽著電話裏漸漸低下去的呼吸聲,接著好像是電話掉在沙發上的聲音,然後是程沁越來越大的笑聲,偶爾雜著幾句絮語,仿佛釋然了一般:“哈哈……蘇言靈……嘿嘿……蘇言靈啊,原來你死了呀!你怎麽就能死了呢……啊……蘇言靈,你怎麽可以死了呀……看……我就說,我終歸是要嫁人的,那個人也必然不會是你的呀……嗯……嗯……蘇言靈,你能捎我回家嗎……”

蘇芪聽著程沁的笑聲,仿佛那聲音來自某個時空黑洞般詭異而空洞,本來心裏有些發毛,後來聽到那句“你能捎我回家嗎”,眼淚一下就憋不住了。她忽然想起那天午後,天氣不算晴朗,半陰著。蘇言靈躺在月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的管子什麽的已經基本都拔掉了,他的臉色青灰青灰的,如同附了一層水泥灰一樣,空氣裏彌漫著濃濃的藥水味兒。蘇芪用手肘支在床邊,兩手交握疊在嘴前,想哭又怕蘇言靈感覺到只好用手把聲音堵在嘴裏。蘇言靈似乎有所察覺般,微微擡了擡眼皮,見蘇芪坐在床邊,擡手覆在蘇芪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已經瘦的只剩下透明的皮膚裹著硬硬的骨頭和粉紅色的血管了,蘇芪似乎都能看到藥液在他血管裏流動的樣子,想到這裏,蘇芪的眼淚就跟壞了的水閥一樣,更憋不住了。卻聽蘇言靈聲音輕飄飄地問她:“程沁補完課了嗎?”

蘇芪先是楞了楞,緊接著反手抓住了蘇言靈的手,抓住後又怕弄痛他,手上又松了松力氣,穩了穩聲音,才答他:“程沁,程沁補完課了,在門口等你半天了。”說著,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語速,“蘇言靈,你不見程沁了嗎?她那麽愛你,你怎麽舍得讓她等你那麽久?她那麽喜歡你,她那麽愛你……那麽愛你……”

蘇言靈仿佛大夢初醒一般嘆了口氣:“啊,原來是這樣。”蘇芪似乎看到他勾了勾唇角,略帶歉意地看向蘇芪繼續說道:“這麽久才知道,真是對不起她啊。你要是聯系上她,幫我道個歉吧……”

“我才不幫你道歉,你自己跟她去說,是你對不起她,又不是我對不起她。我才不幫你道歉,你自己去找她說,聽沒聽到?聽沒聽到?”蘇芪低著頭,邊哭邊說。卻始終不敢擡頭看蘇言靈。

蘇言靈沒有回應蘇芪,整個空氣變得沈寂下來。窗外偶爾劃過一片鴿哨,撕裂空氣中的悲傷分子愈發活躍。蘇芪覺得,哪怕只有一點點,蘇言靈也是喜歡程沁的。蘇言靈那麽聰明的一個人,怎麽會不知道。她仿佛懂了那個仲夏的午後,程沁拖著半人高的行李箱,腳步緩慢而堅定,那種不舍和無望的掙紮,終於該是了結的時候了。

五年前,蘇芪曾問程沁為什麽就這樣斷了聯系?

程沁只是用有些渾濁的聲音回答她:“孤枕偏生蝴蝶夢,吟鞋怕上鳳凰樓。此情應是長相守,君若無心我便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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