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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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的城市,寂寞的霓虹。屋裏沒有開燈,月光從沒有拉上窗簾的落地窗外偷偷溜進來,在將近及膝的案幾旁畫出一方光井。夏荼靡叼著煙懶懶地窩在沙發裏,微紅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的。Money一臉嫌棄地從沙發邊往窗邊挪了挪。

後來穆燃問蘇紫蘇Money是誰,蘇紫蘇特別嫌棄地回他:“你問我Money是誰?呵,那是夏荼靡家的傲嬌小男神,肌肉發達,體態優雅,腰窄腿長,性格詭異,可塑性強,可謂是賣得了萌,撒得了嬌,耍得了高冷,犯得了二啊。”然後在穆燃微微一挑眉後,蘇紫蘇長話短說:“好吧,Money是夏荼靡養了四年的獵狼犬大爺,立起來比夏荼靡還高一頭。”

夏荼靡見Money趴在地上,半瞇著眼小憩,奸笑一聲從沙發上起來,湊到Money身邊兒沖Money吐了口煙,躺下來把頭枕在Money的背上拆剛收的快遞。Money被嗆得咳了一下,歪頭斜了一眼夏荼靡,一副“懶得理你”的表情,又躺回去把眼睛閉上了。

夏荼靡拆開快遞,楞了楞,隨手把快遞袋子丟到一邊,然後摁滅了煙頭。擡起手,用食指一筆一劃地描寫請帖上的名字“林渺”。林渺……林渺……她已經快要忘記有多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林渺先生與蘇芪小姐的婚禮”。

“紫蘇……”夏荼靡雙手抱著電話,有些木訥地看著地上的請帖,“紫蘇……”

“嗯。”蘇紫蘇在電話那頭應著。

“紫蘇……”一直有二十多分鐘,夏荼靡就這麽喃喃地叫著蘇紫蘇,聲音越來越低,愈來愈含糊。

“嗯。”蘇紫蘇也只是在電話這頭應著她。兩人都沒有多說什麽話,只是一個人喃喃地叫著,另一個人就只是應著。夏荼靡停了一會,蘇紫蘇聽見她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紫蘇……林渺結婚了……紫蘇……”夏荼靡擡起右手,用小臂壓在眼睛上,聲音有點斷斷續續的,“怎麽辦?紫蘇……林渺結婚了……紫蘇……怎麽辦……怎麽辦……紫蘇……林渺結婚了……”Money聽到聲音,扭頭看了看夏荼靡,發現夏荼靡躺在自己身上,微微動了動身子,把肚子更柔軟的一面露出來,似乎是想讓夏荼靡躺得更舒服些。

夏荼靡本來以為,用手臂壓著眼睛,眼淚就不會流出來,誰知丫的鉆過縫隙順著太陽穴就流進了耳廓,濕濕癢癢的,有些難受。可能被自己枕的不舒服,Money動了動。夏荼靡直起身子,盤著腿坐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抹眼淚。Money感覺身上的重量一輕,回頭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夏荼靡,看見夏荼靡在哭,便站起來走到夏荼靡旁邊坐下,扭著頭伸舌頭給夏荼靡舔眼淚。這是Money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慰夏荼靡,它沒有手,沒法幫她擦眼淚,沒辦法擁她入懷,拍拍她的背說:“沒關系,有我在。”Money的舌頭溫熱而粗糙,夏荼靡哭得更兇了,轉身把頭埋在Money的脖子上。

“之前明明已經通過電話了,我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的。”夏荼靡悶悶地說著,“那年夏天跟他一起去看電影,忽然就覺得,無所謂了,我以為我放下他了。紫蘇,”夏荼靡又頓了一會兒,蘇紫蘇能聽見她抽泣的呼吸聲,似乎混著眼淚就近在眼前,然後她聽見夏荼靡自暴自棄般的喊聲,似乎悶在被子裏一樣,聲音模模糊糊的,“我難受,紫蘇。我難受!嗚……嗚啊……”

夏荼靡開始有點懷念那個她一說“疼”就從遠方打來電話詢問的人,她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別人給予的方法,她只想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就好。

“你在家嗎?荼靡?”蘇紫蘇問夏荼靡。開始猶豫自己是去找夏荼靡,還是繼續就這樣保持通話陪她。

“嗷嗚。”Money回應蘇紫蘇。蘇紫蘇釋然一笑,其實沒什麽好糾結的,夏荼靡誰去給她說什麽多餘的話,她只是需要發洩一下,哭夠了,便好了。

夏荼靡靠在Money身上,似乎是哭得有些累了。她閉著眼睛想瞇一會兒,卻在將將要睡著的時候接到林渺的電話。

“誒,我要走了。九點的車。”

夏荼靡睜開眼睛看了看面前的電腦,剛過八點。她蹲坐在電腦椅上,用無所謂的語氣跟林渺扯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然後林渺說:“再見。”

夏荼靡說:“一路順風。”夏荼靡覺得釋然了,這句“一路順風”早在大一那個秋天的午後就該告訴他了,如今終於說出了口,也不如想象般那麽難受。

電話裏沈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掛斷了。

夏清明敲了敲門,還沒等夏荼靡說話,就開了門進來,看見夏荼靡把臉埋在膝蓋間,頭發披散著,蓋在腿上,整個人像極了冬日裏枯死的野草:“荼靡,你怎麽就死磕著林渺不放?世上那麽多歪脖樹,就非要吊死在這棵上。”

夏荼靡笑:“嘿!世上歪脖樹千千萬,就林渺這一棵,我吊得心甘情願,死也死得舒服。倒是你,世上那麽多歪脖樹,你怎麽就死磕著商丘這一棵?”說到這裏,夏荼靡頓了頓,把頭仰起來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似乎想通了什麽似的:“啊,你跟我還不一樣,你們倆是兩情相悅,奈何造。”夏荼靡似乎意識到什麽似的馬上把“物弄人”三個字吞進了肚子裏,她歪了歪頭,剛好能瞄見夏清明。他靠在書櫃旁,微微頷首,屋裏昏暗的光讓夏荼靡有些看不清夏清明臉上的表情,她擡手揉了揉眼睛,還是覺得有些模糊,就坐直身子又朝夏清明那裏看了看,覺得他好像需要有人抱抱他。於是,夏荼靡從電腦椅上下來,她走到夏清明面前,張開雙臂,傾身過去抱他,卻只撲到一個毛茸茸的脖頸。夏荼靡有些自嘲地笑起來:“呀!我都忘記了,清明早就走了呀。”

六年前,那時夏荼靡已經在家待業兩年了。在夏清明走後,夏荼靡收拾了一些簡單的行李,也離開了那座熟悉的城市。去另一個地方,繼續上學,然後認識了蘇紫蘇、程沁。換了電話,有了新的朋友圈子。她想: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就塵封吧,只要看不見,就可以當做不存在。

如今林渺不知從誰那裏找到了夏荼靡的聯系方式,先打來電話,後寄來請帖。夏荼靡覺得時間真是一把殺豬刀,一刀砍在生活這個狗東西身上,濺起來的血可謂是把她從裏淋到外,從頭澆到尾,怎是一句“歡暢淋漓”了得。

到如今,她幾乎連林渺的樣子都記不得了,然而收到請帖的時候,還是會難受的,那條被特意忽視已久的傷疤,終於不甘寂寞地被掀開,光掀開還嫌不夠過癮,非要撒把鹽才舒服。

月初的時候夏荼靡回了那座熟悉的城市,夏家父母已經把老房子租出去,滿世界旅游去了,夏荼靡借住在親戚家裏,跟幾個關系特別好的朋友吃了兩頓飯。大家問起夏荼靡六年前怎麽突然就走了,夏荼靡只是笑了笑:“那裏的人民需要我,我可不得積極響應群眾召喚。”然後大家了然地笑笑,開始回憶以前上學時的事情,但也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林渺。

林渺婚禮當天。夏荼靡踩著半透明高跟船鞋,褲腿卷高的牛仔,右前兜別著兩個誇張的胸針,淺黃色V領無袖上衣打底,外面罩著一件鏤空半袖蕾絲長外套,一頭深亞麻色大波浪隨意披散著,一手拎著拼色的雙帶小包,一手抱著一個紅緞包著的木盒子,盒子裏裝著前段時間偶然得到的一對青花瓶子,並不知道有什麽寓意,只是覺得好看便拿來送了新婚。

夏荼靡在酒店門口碰見程沁,兩人並不認識卻有一種“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的感覺。兩人相視一笑,簡單搭了兩句話發現都是來參加婚禮的。夏荼靡在門口磨嘰了半天,最後把手裏的盒子往程沁手裏一塞,轉身就要跑。

程沁一把拉住夏荼靡的胳膊:“荼靡,你上哪兒去?”

“程沁,程沁,你先幫我把禮物帶進去,我忽然肚子疼,去上個洗手間。”說著夏荼靡煞有介事地彎著腰一手捂在肚子上,眼巴巴地看向程沁,眼淚似乎馬上就要出來了一樣。

程沁看著她,什麽都明白了。笑了笑:“嘿!快去快回啊!”她抱著盒子,看夏荼靡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回頭痞痞地沖程沁一笑:“拜拜!”轉身還沒跑兩步,就華麗麗地崴了腳。程沁正準備過去扶她一下,就見夏荼靡該強大的女漢子,悠悠地站起來,脫下鞋子看了看,鞋跟好像斷了,隨手就扔進了門口的花壇裏。

“嘿!那個女的!幹什麽呢!”酒店保安舉著電棍邊喊邊往來跑。夏荼靡回頭一看保安嘴裏的“那個女的”好像就是自己,轉身跟受了驚的兔子一樣撒腿就跑。程沁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這家夥肯定是不會回來了。”

夏荼靡光著腳跑在人行道上,婚禮的酒店早就已經看不見了,夏荼靡卻不願停下來。如同發洩一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好像這樣一直跑下去,就會回到沒有遇見林渺的時候一樣。那麽,命運啊,請千萬不要讓她遇見他。

時間是一條纖長的射線,無限延伸,有去無回。無數人曾經過她的生命,卻只有林渺和她糾纏不清。她想起那個夏天的傍晚,空氣裏有滿滿的水汽,那時候《速度與激情6》還算新片,明明暗暗的影廳裏空調的溫度有些低,她坐在林渺旁邊,百無聊賴地看看屏幕看看林渺,忽然發現,她不愛他了,原來四年的暗戀,五年的表白,一年的執念,一筆勾銷也不過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夏荼靡漸漸停止奔跑,開始慢慢地走起來,剛好路過一個花壇,夏荼靡覺得有些累了,便在花壇邊上坐下。汗水噬在皮膚上蟄蟄的,夏荼靡忽然覺得,生命不過就是得到,然後失去,僅此而已。那些愛情啊,親情啊,友情啊,失去了又回來,靠近了又走開。在某處失去了些什麽,轉而又在另一處得到些什麽。你以為有得有失,平衡了。你以為失去的多,得到的少,倒了黴。你以為失去的少,得到的多,占了便宜。其實,這一切都沒有什麽關系,因為你還是你,沒有因什麽而改變,能失去的那些,本來就不是你的,若真是你的,就算幾經輾轉也終歸會回來。

親愛的,我在想或許你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愛他。當初不是還以為,除了林渺,誰都不可以嗎?然而就算如此,到了年齡,還不是要安定下來,找個人結婚,生子,組成家庭。沒有誰離了誰會活不了,也沒有真的“非誰不可”這一說。彼時,那些原以為一輩子都放不下的人,到後來,在時光地打磨下,還不是都放下了,那些本以為過不去的事,有些也早已被淡忘了。

親愛的,當你身處低谷的時候,不是命運對你怎樣殘忍,生活於你如何不公,要怪就怪你自己,活得不夠灑脫,拿得起,卻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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