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念之間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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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屈辱的日子徐承熙都咬著牙熬過來了,直到行止儀表乃至學問棋藝繡活都挑不出一點錯了,婆婆卻更加變本加厲。拿著她無所出這一點,就是在她的母親面前,也從來不給她一點好臉面。

母親從那時知道後悔,聽了姑媽祖母的話將她嫁入相府,可是後悔也無用。母親總是自責是她的錯,叫徐承熙受這許多苦,越來越不敢來見她,母女之間的情分也淡了。

侯府那時還是老夫人做主,一個孝字壓下來,父親白擔了名頭也無法。三叔代祖母上門來但凡有所求,礙於以往的恩情,只要不越界,要人要錢,相府都一一答應。過後卻少不了婆婆又為著這些事來拿捏她。內宅女人的手段,不動刀子不見血,卻能把人吃了都不吐骨頭。

整整六年,徐承熙十五歲嫁到相府,每一日都活的戰戰兢兢,從來沒有一日能夠松懈,沒有一日能夠安眠。身處富貴,自覺卻與囚犯無異甚至尚且不如。

越想越是難過,初始的憤恨過後,徐承熙又不免心驚,侯府這連日的禍事與相府有沒有關系?

“崔閔之,我只問你一句,”徐承熙咬著牙,厲聲問道:“臨安大街光筆墨鋪子不知有多少家,那都察院的禦史怎麽就那麽偏巧,就查到了我們家的筆墨鋪子放印子錢。我思來想去,只有上一回三叔欲借相府的庇護,說給你三成幹股,洩露了此間詳細。那三成幹股,你不僅沒有要,還等著這事後在背後捅一刀子,是還是不是?”

崔瀾抿緊了嘴唇,沈下臉看著徐承熙,他靜靜說道:“這還是你第一次當面喚我,卻是為了這個。”

有一種人,你和他談感情,他和你談利益,你和他談利益,他和你談感情。不過是因為從未將你放在對等的位置上,隨意糊弄罷了。

“你們崔家最在乎的不外是聲名二字,唯恐沾上一點腥臊,有汙清名,怕宮中的貴人不喜。當年怕背上忘恩負義之名,允我嫁入你家,這麽多年予取予求,恐怕早就迫不及待。還是你敢否認一句,我徐家接連出事,與你們崔氏一脈的沒有一絲一毫關系?”

徐承熙如此咄咄逼人,崔瀾也再沈不住氣,“那臨安大街四十七巷的筆墨鋪子的確是你們徐家人告訴過我,可你如何能保證沒有再告訴其他人,你如此指正與我,是否也有失公允。更何況,你我即為夫妻,本是一體,你娘家倒了,我又能有什麽好處。”

的確,如崔瀾所言,崔家或許早早就厭惡了侯府,可是自己出手對付,還不至於。徐承熙知道崔瀾,他或許冷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是也自他有世家子的驕傲,他從來不屑於對一個女人說謊。

“可你還是沒有否認,這些事與崔家無關。”徐承熙抓著一點,一定要問個明白。她是個內宅女人,在崔府身份尷尬,娘家如今出了事,她無從知道外面的消息。只能問眼前這人。

這次崔瀾終於完全卸下了平日的溫和偽裝,顯露出真實的面容,他甚至清淺而滿漢審議的笑了笑,“元娘,你若是早先也這般聰慧,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徐承熙來不及細想他話中含義,崔瀾這便話鋒一轉,輕飄飄的拋出一句讓徐承熙難以承受的話,他說道:“你昏睡了足足有三日,有些事或許你還不知道。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你,如今你既然覺得是相府在後面動的手腳,那便也不妨告訴你好了。也好叫你知道我們即便想動也沒那個能耐。”

頓了頓,崔瀾不管徐承熙反應如何,徑自說道,“你三叔被人挑唆前日將府中的祭田賣了,消息傳到宮中,陛下大怒,因著裏面還有部分是先帝時封賞的。說既然伯府視先帝如無物,那伯府也沒有必要保留,直接奪了岳父大人的爵位。詳細擬定的折子還在中臺,降罪恐怕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情。對先皇不敬,可大可小,或許被貶流放邊軍都是輕的。不過不管怎麽樣,你且放寬心,你是出嫁女,連累不到你頭上。”

驚訝萬分之餘,徐承熙真正是被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禍事砸的頭暈眼花。好一陣都找不回自己的言語。

消化了崔瀾所言的事實,她兩眼緩緩落下淚來。父親那麽大的年紀,卻要被奪了祖上傳下來的爵位,心裏一定不好受,若是再被降罪,發配邊軍,豈不是離死期不遠。家裏沒有父親,母親和兩個妹妹又當如何?

她好恨,真的好恨,明明都是旁人做的孽,卻要她的至親來受這些罪。

這樣的手筆,徐承熙不知道是誰人做的局,她喃喃自語,好似強調說給自己聽一樣,“不是相府?”

到這一步,崔瀾再毫無保留,他幹脆說道:“那兩個言官,一個叫姜儀,瑞南府東河縣人,天赫二十七年的進士出生,還有一個叫曲尚,廣陵府廖陽縣人,天赫二十二年的進士。”

依照崔府的能耐,能查到這些是很簡單的事情,徐承熙打起精神,聽崔瀾細細道來:“這兩個人好巧不巧,中進士時都得過正議大夫鄒渺延的點評。而朝中少有人知道鄒大夫本人,早年曾經在軍中做過一個人的親近幕僚。”

徐承熙不禁望過去,“是誰?”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皇後的兄長趙閔趙將軍,也就是現如今歸老的榮國公。”

這邊崔瀾把他查出來的彎彎道道展開來給徐承熙說了個一清二楚,徐承熙卻難以相信,“我徐家發跡在西洲,榮國公治軍在東南洲,為何要如此費事,設計圍困。”

崔瀾再認真不過的神色,徐承熙就知道他所說字字屬實,但於道理上卻怎麽都說不通,“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現今皇後殿下育有六皇子,地位穩固,榮國公府正是百般受聖人榮寵,而我侯府上,老侯爺與先皇後早都不在了,榮國公府與如今的侯府相比,何止天差地別!為何如此拐著彎的設計,未免也太有些大題小做!”

崔瀾說道,“這本就是一個推測,或許只不過都是巧合,也或許不是巧合,那就要問問你們家中是否有誰無意中得罪了人也不一定呢。”

苦笑兩聲,崔瀾這話中的嘲諷,徐承熙自然明白。祖父死後,整個侯府就一日不如一日,祖母行事全憑喜好,家中子弟愈發不像樣子,在外面無意中得罪了人,也是很有可能的。

“所以你現在應該明白,縱然我崔氏有那個能耐,不論是幫扶也好,適時落進下石也好,是巧合就罷了,如果不是巧合,事情牽扯到了榮國公,也就等於牽扯到了宮中的貴人,乃至牽扯到了諸位皇子和聖人至高無上的寶座。這便即使尚有餘力,也不能動。只能坐壁上觀。”

徐承熙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是好。若事情果真如崔瀾所說中,那真的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但是她思來想去,也想不到府中有誰能惹到榮國公身上。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蓄意陰謀詭計,如果是後者,背後之人費了這麽大的功夫,那是真的是恨毒了他們姓徐的。

小爐子裏發出滋滋的煮沸之聲,是湯藥熬煮好了。

崔瀾沒有叫下人進來。他用白布墊左手,端起小爐子上的玄缽,右手執純白瓷勺,舀起一勺湯藥,靜置待稍涼,送到徐承熙嘴邊。

定定的望著崔瀾,徐承熙沒有要喝藥的意思。

崔瀾皺眉,暫且收回手,“我說了這麽多,以為你已經明白了局勢如何。如你所言,我崔家擔不起落井下石之名,而你為了借勢以防那背後之人再發力,也應當快些好起來才是。”

崔瀾再次端起湯藥來餵,徐承熙依舊不為所動。

該說的都說了,甚至不該說的也都說了。崔瀾冷著臉,“是我考慮不周,你一時知道這許多,總要好好想一想才是。既如此,你先休息吧,這湯藥溫著,我一會叫人來服侍你。”

“不,你不用再叫人來,這藥,我不會喝的。”徐承熙下定決心道,“你不過是不願予以援手,百般推脫罷了,這藥我喝不喝,於我也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崔瀾面色一變,“你這是以死要挾我。”他冷冷的笑了笑,“我崔瀾自然是珍惜名聲,可是也有所為有所不為。我不受要挾的。”

於這樣的氣氛中,徐承熙卻平靜的很,她一字一頓的說道:“崔閔之,我們來做個交易。”

崔瀾搞不清楚她又耍什麽把戲,只是不發一言,冷眼看著徐承熙,聽她說什麽鬼話。

“我就這麽死了,崔相會很頭痛吧?”

不待崔瀾回答,徐承熙問道:“如果是我自己感懷傷心,因娘家出了這般事自覺無顏面對夫君而自戕呢?”

縱然崔瀾平時再如何不動聲色,也忍不住大吃一驚。如果是如徐承熙所言,那麽那些言官自然無從彈劾相府以勢壓人,又或者落井下石,反倒是要嘆一聲徐承熙重情重義願意與娘家同生共死還不拖累夫家。若是有禦史多話,他們趁機在聖人面前辯解一番,反倒能在聖人面前落個好。

“我的要求也不高,我一不求你們保伯府榮光,二不求你們保所有人性命。我只求你保我父親母親兩個妹妹安危。如何?”徐承熙平靜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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