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見門關著，活動了一下站麻的腿，背著手走到書櫃前打量：“沒牌子沒裝飾，這什麽酒啊？”

“前兩天老爺子的戰友送過來的吧，說是家裏幾畝地收了不少葡萄，自釀的酒。”葉修捶了錘大腿面，活動了一下膝蓋，隨口說，“我聽媽說，這是農家的土法子釀的，口感和一般的葡萄酒應該很不一樣。”

“哎，可恨我還沒成年，不然哪還有老爺子屯酒的份。”葉秋來回看了兩圈，踮起腳伸手就要拿酒。

葉修被他動作嚇了一跳，趕緊過去扶住他：“瘋啦，打碎了你這周都別想出門了。”

葉秋靠葉修穩住腳，小心翼翼拿下那瓶酒，晃了兩下，又把鼻子湊近瓶口聞了聞：“哎呀，這不是想紀念一下我們第十次出逃未果，澆灌一下堅定的革命友情嘛。”

葉修素來不放心這冒失弟弟，唯恐他一個手快真把紅酒開了，殃及池魚。於是趕緊出口哄道：“我聽說這種釀造手法的酒，越放越香。你把它留著埋在土裏藏十年，再拿出來市價百萬，到時候就連老爺子都會欽佩你的商業眼光！”

“有道理。”很好哄、很好騙的葉秋小弟弟瞬間被說服，嚴肅點頭。

葉修心裏松了口氣，轉眼就見葉秋又伸手去扒老爺子的藏書。

“我得把今兒的日子寫上去，證明一下收藏日期。”葉秋一邊摳著《二戰史詩》上的標簽貼，一邊滿臉壯志豪情，“十年後咱們再喝，你可得給付我一半的錢啊。”正說著，標簽“刺啦”一下，破了一個角，很不雅地粘連在了書脊上。

趙苓入神地聽完這段小小往事，目光回落到木盒中的酒瓶上：“那這酒，是他後來藏了十年的嗎？”

葉修想到當年陪著葉秋幼稚又膽大的舉動，忍不住笑了起來：“應該是。後來沒多久我就從家裏走了，這小子，肯定被老爺子打的不輕，背後不知道怎麽埋怨我呢。”

“他還想著和你十年戰友情呢，結果你就先叛變了。”趙苓調侃。

“當時機會太難得，革命成功全靠一搏。”葉修取出酒瓶，單手握住瓶身，右手收緊瓶口用力一旋，封口開裂的聲音響起

“你……”趙苓驚訝地看他打開酒瓶，塵封十年的酒，就這麽隨意打開了。

“緬懷時間結束，現在該嘗嘗味道了。”葉修湊近瓶口聞了聞，“果然還是塵封的更香。”

趙苓從酒櫃取出酒杯和醒酒器，神色卻還是有些遲疑：“你和葉秋這麽有紀念意義的紅酒，就這麽開了，會不會不太好？”

葉修動作十分專業地將酒倒入醒酒器，聽到趙苓的話眼尾微揚，卻沒急著回話。趙苓見他主意已定，自然不會再反駁，從冰箱裏取了些速餐原料，開始給葉修準備一些晚餐。

食物的香氣很快在屋裏彌漫開，香煎三文魚、清炒荷蘭豆，外加一小盤肉醬意面。

“好香。”餐桌前葉修瞇眼稱讚了一句，立馬開始大快朵頤。大概是真的餓了，葉修吃得很快，三個餐盤清空只在轉瞬間。

切完芝士還沒來得及擺盤的趙苓，對他的好胃口表現得十分開心：“要不要再吃點，我可以再做份黑椒牛排。”

“不用，剛剛好。”葉修用餐紙抹了下嘴，示意趙苓茶幾上的紅酒，“一會兒還有項目呢。”

“那你先去坐坐，我把餐盤收拾一下。”趙苓把搭配好的芝士火腿盤遞給葉修。

葉修難得沒動手接，很自然地俯身收了面前的碗筷，對她擡了擡下巴：“你先把紅酒放冰箱冷藏一下，控一下溫度，碗筷我來洗就好。”

“那怎麽行……”

葉修端著碗筷走到洗水臺前，像是不經意地反問：“難不成，你把我當客人招待？”不待趙苓回話，他已迅速找到洗滌劑和百潔布，沾濕水，流暢無比地做起家務。

“以前住在沐秋家裏，沐橙負責做飯，我和沐秋就輪流洗碗。”葉修將碗裏的水瀝幹，擡起頭發現趙苓正出神地盯著自己，笑著問，“怎麽，不接受這個設定？”

因為過分低調而被“神化”、“妖魔化”的一葉之秋，其實就是這麽一個餓了會埋頭啃盤子吃飯的男人。葉修覺得這種設定，如果讓嘉世粉絲知道，大概會心碎一地，不過可惜，他不在乎。

“沒有，只是有點……”趙苓看著手上還掛著水珠的葉修，拿著紙巾盒走近了些，輕聲說，“覺得太像生活。”

她想過葉修征戰比賽的樣子，想過帶領嘉世的樣子，也想過他們兩人戀愛的樣子。可她在這一刻發現，自己最動心的，是葉修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她看著葉修洗碗的那個側影，一瞬間仿佛就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後兩人依舊如此的畫面，這種錯覺讓她無限安心、無限向往。

給喜歡的人做飯，看喜歡自己的人洗碗，愛情原本只是人間百味中最煙花轉瞬的美好，卻在這一刻，變成了細水長流。

葉修用沾著水的手屈指一彈，水珠濺落在趙苓臉上，讓她抖了抖。葉修在她圓溜溜的眼睛註視下，慢條斯理抽出一張紙擦幹凈手，認真說：“你和我，本來就是生活。”

被葉大神忽悠得一楞一楞的趙小傻子，就這麽和他從廚房轉回了客廳，一人手裏一杯紅酒，對著電視機看起了最傻氣的臺灣偶像劇。

眼見葉修把杯口放到唇邊，趙苓猛地驚醒，連忙伸手制止：“你不能喝酒吧？”雖說第八賽季常規賽還沒開始，可葉修身為職業電競選手，按說對酒精的克制要比常人更苛刻。

“今天不一樣。”葉修順著趙玲按住自己的手放下杯子，側過身認真說，“這瓶酒，是我家人的態度——他們在告訴我，他們對我的等待，因為你，可以安心交付了。”

趙苓恍然大悟，難怪葉秋執意要讓自己收下這瓶酒：“今天，阿姨還給了我家門的鑰匙。”

葉修微微一笑，低頭抿了一口濃醇酸澀的酒，喉頭滾動，心緒翻湧。

一瓶少不經事時偷藏的酒，因為夢想和沖動變作一人孤身十年。從最初的戲劇化開場到現在，葉秋的大方，葉老爺子的默許，還有葉母的囑托，葉家對葉修的諸多感情，因為趙苓的到來，有了新的期待。

十年塵封事，一朝酒香知。

葉修知道這瓶酒的意義，所以才會堅定飲下。

他晃了晃酒杯，紅色的液體殘留在杯壁上像是抽象油畫。因為一口酒，他的嗓音變得不覆平淡，沾染了一些慵懶沙啞：“今天，也是我第一次虧欠你。”

在趙苓不解的視線下，葉修低頭皺了皺眉：“帶你見家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卻讓你獨自面對，沒能陪你，是我虧欠你的。”

趙苓端著酒杯，連連搖頭：“你已經幫我很多事了，這次能去見到你的家人，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很榮幸的事，哪有虧欠這麽嚴重的說法，我真的沒介意。我只怕我沒做好，讓你家人失望……”

葉修緩緩搖了搖頭：“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看著葉修嚴肅的臉，趙苓下意識嚴肅起來，她直著腰桿認真求教：“是什麽？”

“你對我要求的太少。”葉修拉住她的手，感覺她指尖微涼，立馬包在手心慢慢去暖她，“我是你男朋友，不是同事或者朋友。你不需要像對別人一樣，觀察我的需求、過分考慮我，而應該多表達你的感受，明白嗎？”

被葉修握住的手越暖，就顯得拿杯子的手越涼。趙苓垂下眼避開了葉修的目光，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我有一個特別優秀的姐姐，小時候，大家都愛她勝過愛我。後來她……我變成了家人唯一的期待。我不喜歡這樣被當作替身和未完成的作品繼承者，我也不喜歡他們拿姐姐來和我比較，我更不喜歡他們決定我的人生。姐姐去世前選擇了榮耀，於是我就想，到底是什麽，留住了她永遠的青春。我用我的所有作賭註，一腳邁進榮耀，起初是為了幫姐姐證明她沒錯，再後來是想和大家證明，我可以。慢慢的，我發現我已經愛上了榮耀的世界。“

”我從小就習慣了在姐姐身後觀察大家的表情、反應，後來也是為了別人的認可而努力。看著別人的目光，好像我才能找到自己的動力。“

“你是不一樣的，我知道，你在我心裏是不一樣的。可我不知道要怎麽表達，我只想讓你開心，想盡量幫你做一些事，但似乎，你太優秀了，我好像，什麽都幫不上……”

趙苓低著頭長長地敘述著自己的心聲，每說一段，就有一次艱難的停頓，但她仍在堅持。直到葉修單手攬過她，把她帶到自己懷裏。

“你看，又在勉強自己。”葉修無奈地說，“其實我很想讓你放心依賴我。”

“我已經很依賴了。”趙苓悶聲說，“真的。”

“還不夠。”葉修低頭，在她耳邊笑著說，“要依賴到，根本離不開才行。”

趙苓緊緊閉上眼，耳邊這句動聽的情話，正撩撥著她顫動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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