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51只反派

關燈
夏至後, 蟬始鳴。

顧矜霄和林幽篁兵分兩路,各自走了一半的神州大陸, 分別又集齊了二十處武器。

這一日,是兩個人約定匯合的日子。

仍舊在瀾江碼頭。

江岸酒家的格局, 頗有一番野趣。

竹木茅草搭建的亭臺, 四面垂攏了細細的草簾子。

平日裏卷起來,若是艷陽高照就放下來, 隔絕暑熱。

竹地板,無風都自清涼。

林幽篁的衣服終於換成白衣,只外面的罩衫依舊是紅色的。

顧矜霄來的時候,正是清晨,太陽貼著地面, 金色的輝光耀得花樹一片明媚。

“你的白帝城建得如何了?”林幽篁坐在裏面, 頭也不回, 卻已經知道是他來了。

顧矜霄跪坐到他旁邊,看到桌上的早點大多都是甜膩的糕點,林幽篁用得很滿意。

“才四十多天, 能建成什麽樣?”他撚起一只小小的餅,咬了一口,南瓜糯甜的口感叫他皺了一下眉,隨手放下了那缺了一牙的甜餅。

林幽篁享受地瞇了瞇眼:“這個綠色的不太甜, 面皮好像裹了草葉。這個金色的最好吃了, 你嘗嘗。”

顧矜霄搖頭:“不必了, 我不喜歡吃甜的。”

林幽篁表示很遺憾:“這世上, 還有比甜更好的滋味嗎?”

顧矜霄別開眼:“這些武器良莠不齊,雖然沾了所謂的血祭之說,事實上真正稱得上珍稀絕品的,少之又少。百年之前流傳下來的,很多不是埋葬到無人之境,就是折損了。你還要收集多少?”

“全部。”林幽篁的眼睛微微瞇了瞇,這一次裏面只有銳利的寒光,“把這些遮掩的凡品從整個江湖拿開後,那些真正的神器才會露出蹤跡來。那些才是我要的東西。”

顧矜霄對林幽篁的愛好不置可否,他自己也收藏了許多琴,不論是現世還是游戲裏。

“這次回來,我查到,有人帶著我要的東西,跑去了奇林山莊。”林幽篁挑眉笑著說。

那笑容絕對稱不上輕松無害。

“不是一把,是十把。”顧矜霄淡淡地說。

“這就對了,你看,潮水落了,所有的魚都撈走了,剩下的大魚就藏不住了。”

顧矜霄輕聲說:“這十把武器都不是凡物,他們匯在一起,本身的實力就固若金湯。更何況,這是一個很明顯的局,沖著你我來的。”

“那我也多謝他,替我免去了到處尋覓的時間。比起冒險,我更怕無趣。”林幽篁似笑非笑,“林照月這個小狐貍,有時候還是有點用處的。”

顧矜霄擡眸,靜靜地看著他:“雖然一向知道你夠瘋的,卻是第一次知道,你不但瘋,還很自負。這是正道布的殺局,而且,我看到了天地之氣的勢,在從你身旁偏移。”

林幽篁不緊不慢,眉宇的愉快不減,眼底笑意淡淡:“哦?所以,我是要被天地之氣放棄了嗎?”他的神情明顯不以為意。

“可是顧兄,我可不是為所謂的天地做事的,我只遵從自己的本心,為我自己而活。不管天道是站在我這邊,還是站在我對立面,都不會有絲毫影響我做決定。”

他眸光微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專註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顧矜霄的眼睛。

“不過,雖然不在意天道如何,我卻是在意顧兄是否站在我這裏,你會和天地之氣一樣,放棄我嗎?”那雙瀲灩的桃花眼,凝成神秘蠱惑的鋒芒邪氣。

顧矜霄眸光沈靜地回望著他,無波無瀾。

林幽篁緩緩傾身靠近,和顧矜霄面對面,相距咫尺,那雙瀲灩的眼睛裏有光:“你試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嗎?逆著風勢,逆命逆天逆意,在生和死的毀滅裏,向死而生。”

那眼睛裏的笑意慵懶而溫柔,卻偏偏攫取主導著一切。隨著輕輕呢喃的話語而來的,淡淡的氣息,還有甜甜的涼涼的香氣。

“我是方士。”顧矜霄輕輕地說。

林幽篁笑,那笑容艷麗恣意得,甚至有些天真無邪。

他額頭抵著顧矜霄的額頭,用那清淩淡漠的嗓音,輕慢帶笑地說:“你和我一樣,即便是盛夏,身體也是冰涼的。你曾跟我說,在陰間待久了,會分不清生和死、陰與陽。當方士這麽無聊嗎?那,要不要試著跟我來,讓天地之氣愛去哪去哪,你跟我……去刀山火海,游戲一遭。”

顧矜霄沒有動,唇邊似是輕輕的笑了,眸光和眼尾的陰郁,既沈且靜。

那道端坐挺拔的青色身影,就像被朦朧緋色的桃花瘴,蠱惑魘住的清貴端方書生。

顧矜霄望著庭外的目光,雋永深遠,俊美尊貴的面容平靜,低低地說:“林幽篁,你真是天生的惡魔,你若是死了,至少也是個鬼王。”

林幽篁的回答,就是一聲肆意風流的長笑。

……

陰歷,五月二十四日,小暑。

顧矜霄和林幽篁一路奔波回蜀地死人谷。

途徑落雁坡,是一大片郁郁蔥蔥的竹林。

代步的轎輦在林中穿行,高度和速度都因此有所限制。

變故自此突然而始,無數機關陷阱驟然發難而來。

顧矜霄琴音一撥,音域自轎輦為中心,將所有的攻擊擋下。

這是笑傲光陰的技能,隔絕音域內外的攻擊傷害。

兩人相視一眼,都沒有什麽意外。

林幽篁笑了:“我去。”

轎輦依舊按原路線行進。

紅色的身影飛出去,竹林深處一片摧枯拉朽的聲音,很快所有的攻擊箭矢零落一地。

不久,林幽篁回到轎輦內。

他似笑非笑:“看來他們很惜命,只是小打小鬧,稍有不敵就全員撤退。”

顧矜霄的琴音不絕,遠處不斷傳來正道弟子受傷遁走的聲音。

他淡淡地說:“被你說中了,這一路真是刀山火海,天羅地網。”

林幽篁托著側臉,懶洋洋地笑:“那,顧兄覺得可有趣?”

顧矜霄看他一眼:“你一向都這麽看不起你弟弟嗎?”

林幽篁輕笑不語,不知是默認還是什麽意思。

“小心點,我倒是覺得,他比你有想法多了。”

林幽篁點頭,心不在焉:“我知道。他倒也不是真的蠢,只是,想得太多,要的太多,心又不夠狠。所以,又好猜,又好欺負。希望,這段時間他長進了些。”

顧矜霄卻沒看出來,林幽篁說得這個林照月和他所見的林照月,有什麽相似之處。

至少,之後那一路,層出不窮的圍殺攻擊,防不勝防的埋伏襲殺,林幽篁應對的並不輕松。

……

後方,林照月親自出現在營地,坐鎮指揮。

所有武林人士的行動都在他的計劃中,令行禁止,沒有人擅自行動。

林照月的命令是驅逐纏鬥,不需拼命。所以,只要有人受傷不殆,立刻就退,性命為重。

他要不斷給顧莫問林幽篁施壓,但又是稍稍費力可以解決的,一面消耗分散他們的註意力精力,一面將他們引入深處。

以林幽篁的自負瘋狂,他一定會深入其中,不以為然。

林照月身邊不遠處,顧相知就坐在那裏,閉著眼睛不斷地彈琴,只要有人在她音域範圍二十尺內,就可以被治愈。

不斷有受傷的弟子被帶回來,在淡青色的音域內打坐痊愈,然後再替換出去,奔向第一線。

每個人站起來,走之前都會對她深深一禮。

這次不間斷的襲殺中,很多人都看到琴魔顧莫問了。就算沒看到他的臉,那如出一轍的青色音域,也足夠大家判斷出,這兩個人的關系。

於是,很多人慢慢都知道了,顧莫問是顧相知的哥哥,兄妹二人同宗同源卻信念相左。

顧相知魂魄迷失,癡癡妄妄,卻仍舊出現在這裏,不間斷彈琴為他們醫治活命。她最想救得,到底是誰?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被她哥哥所傷,又都是起身去殺她哥哥的。

心情如何會不覆雜?

……

顧矜霄睜開眼:“第一把武器出現了,在死人谷入口左上方,五百米處。”

林幽篁平靜地說:“來得好。走吧。”

這樣的地勢,轎輦已經毫無用處,反而是遮掩視角的障礙。

他們離開轎輦,顧矜霄催動符咒,讓這轎輦帶著收集到的血祭之器,穿過死人谷谷口的陣法屏障,徑直往裏面飛去。

兩個人輕功趕往目的地。

五百米很近,雖然在這疊疊障障的山谷高峰地勢下,彎彎繞繞的,就並不近了。

狹長曲繞的峽谷裏,只站在一個肌肉虬結的壯漢,他的臉上身上滿是刀疤,瞳孔顏色又淺又小,目光陰冷。

跟他比起來,他手中那柄馬刀,簡直是貌比潘安的刀中美男子了。

林幽篁徑直走上前,眼中讚嘆地望著那柄刀:“林照月倒是做了一回好事,他是怎麽說服你來送死的?”

壯漢的眼睛微微一抽動,他深吸一口氣,想起那人的吩咐:“五十招內,我若敗,這刀就是你的。如果你一定要我的命,大家拼死一戰下,你也不會太輕松。而我的後面還有九個人,每一個都不惜性命拼下去,你毫無勝算。”

林幽篁哈哈大笑:“林照月就喜歡玩這些小把戲,”他的臉色猛地沈下來,艷麗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痕跡,冷冷地道,“他就是這麽保證能讓你們不死,又能說服你們來算計拖死我的?可是,他偏偏忘了,我這個人就喜歡明知不可為為之。”

壯漢的額頭冷汗滴落,他的心也沈下來:“你不答應?”

林幽篁的眼瞼壓下來,唇邊的笑意鋒利危險:“刀,是我的。你的命,我也要了。死人谷的清算方式,什麽時候變過?蠢貨。”

壯漢慘笑,高聲大笑數聲:“好好好,既然如此,爺爺不好過,你們也別想落到好,咱們就魚死網破吧!”

他話音未落,率先向林幽篁攻去。

林幽篁兩手空空,沒有任何兵器傍身。這樣一個俊秀的公子哥,他就不信真的有三頭六臂,是活閻王。

然而,近身之後,他就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一片詭異強大的沼澤裏,身體揮刀越來越慢,對方的身影卻越來越難以捕捉。

他就像在和一片霧影,一陣風在戰鬥一般。

壯漢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他的攻擊卻越來越沈穩兇狠。

終於,一個破綻讓他破開被壓制的攻勢,下一刻,壯漢卻沒有反身壓制,粗重的身體靈活得不可思議,反方向箭一樣射出去,竟是要逃跑。

這時候,琴音響了。

壯漢腳下不停,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跑到第二個人那裏,他們兩個人一定可以聯手贏過林幽篁。

他只比自己強一點點,但這一點點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超過,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被殺死的。

聽到對方沒有追上來,他心中一喜,下一刻,眼前忽然一模糊,視野的風景格外熟悉。

林幽篁似笑非笑的聲音,在他耳後:“聽到琴音的時候,你就該知道,無論你跑去多遠,都是要回來的。”

男人跪倒在地,一動不動,脖頸軟塌塌的。

林幽篁撿起那把好看的馬刀,端詳了一下,笑著說:“刀是好刀,可惜它的主人卻不大配得上。”

顧矜霄收了琴,神情平靜,目若寒潭:“還有九個。你真是瘋得不輕。”

林幽篁的桃花眼,笑得簡直有些甜:“那就多謝,顧兄願意陪我發這場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