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冷靜的聲音突然響在耳邊，“我已經叫過救護車了。”

宋子露怔然地擡眼，不知何時，金娜娜已經來到她們身旁，半跪在地上用撕成條狀的衣服給韓智妍紮緊傷口，片刻後凝重的神色稍稍緩解，“血止住了，也還有呼吸，應該是暫時暈過去了。”

令人窒息的空氣終於透出一絲氧氣來，宋子露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同時又有疑惑湧上來，她神色覆雜地看向金娜娜，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混沌的大腦到現在都還沒開始正常工作，她只記得自己被金娜娜撞了一下，因為路面太滑便打了個趔趄，跨出了人行道。

而金娜娜到底是故意為之還是只想以牙還牙回擊她的那一拳。一時半會兒她還真無法下定結論。

而且，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最重要的是韓智妍。她忍不住往前探察了一眼，下一秒卻又無法承受地轉開了眼睛。

堅硬的指甲深深地陷進皮肉裏。

那張往日裏平靜白皙的臉此時被血漬模糊得不辨面容，因為天氣寒冷，浸了血的頭發已經一縷縷地黏結在一起，蔫巴巴地貼在額頭。

原本躺在那裏的人應該是她的。

她寧願躺在那裏的人是她。

救護車終於呼嘯著飛馳而來，宋子露慌忙起身，想上前搭手，卻被攘亂的人群擠到一旁。

這時不知誰在一旁喊了一句，“欸，司機哪兒去了？”

“呀，不會是趁我們叫救護車的時候跑了吧？”金娜娜驚訝地接一句。

就像是一個引子，霎時點燃了群眾們劈裏啪啦的的討論與譴責。

宋子露恍若未聞，一雙眼睛緊緊地鎖在韓智妍身上，見她被擡上救護車，便立馬跟了上去。

一旁的醫護人員本想回頭訓斥，一擡眼就看到她額頭黏著的大塊血漬，忙不疊給她讓了個位置，關切地問，“你也被撞了？”

宋子露心不在焉地說了聲“沒事”，便全神貫註地看醫生給韓智妍檢查。

一到醫院，韓智妍便被推進了急救室搶救。

宋子露呆呆地癱坐在長椅上，將一張臉埋進膝蓋裏。她的身體緊緊蜷曲著，像是在極力抵禦著什麽。

腕上的手表嗒嗒地轉動著，她煩得不行，直接擼.掉，塞進口袋裏，卻不小心摸到兜裏的手機，她楞楞地拿出來，看了好半晌才有了勇氣去撥出電話。

“餵……”略帶笑意的低沈嗓音自話筒裏傳來。

只聽到一個熟悉的音節，宋子露便忍不住想哭出聲來，她掐著自己的大腿，緊緊咬住下唇，不讓一絲的哽咽洩漏出來，“嗯。”

“怎麽，是不是想我了？要不然我去陪你吧……”

宋子露咬著唇，沒有吭聲，有那麽一瞬間她想把這糟心的經歷全都說出來，然而在聽到話筒背景音裏隱隱傳來的笑鬧聲時，又默默給吞了回去。

今天是除夕，他們都應該放松地愜意地度過這最後一天。

她不能破壞了這難得的好時光。

宋子露清了清喉嚨，強顏歡笑道，“不用，我就是想聽聽你說話。好了，現在也聽過了，我就掛了啊，這要過年了，我還有一大堆的祝福電話要打呢。”

說完，宋子露便快刀斬亂麻地掛了電話。

沈寂再次籠罩上這個空曠的走廊。

世界安靜得可怕，一根羽毛似乎都能壓垮它。

不知過了多久，宋子露突然覺得她身邊多了個人。她疲憊地擡頭，看到金娜娜正一臉覆雜地盯著她。

下一秒，她便將腦袋再次埋在膝蓋裏。

在韓智妍沒有脫離安全之前，什麽事情都不重要。

“你受傷了。”突然地，金娜娜冒出了這句話。

宋子露一動不動。

“我跟東哥打過電話了，他很快就會趕過來，Oli的家人也在路上。”

宋子露依舊沒有說話。

金娜娜也不在意，只絮絮叨叨地說著她想說的話，“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退到馬路上去，也沒想到司機會開得那麽快，韓智妍她會……”

“夠了！”宋子露忽然厲聲道，“如果你想懺悔的話就找別的地方去。如果韓智妍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話音剛落，走廊的拐角便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

一對中年夫婦面色焦灼地走了過來，而他們的身後則跟著韓智妍的姐姐韓智姜，還有一臉郁色的韓哲東。

宋子露當下便知道這對夫婦是韓智妍的父母了，她騰的一下站起來，卻在行了個禮後縮著肩膀不敢近前。

金娜娜則坦然得多，三兩步上前禮貌地問好，接著便言簡意賅地解釋起這場事故，“智妍她還在急救室，嗯……她是為了救Alice才出的車禍，司機趁我們叫救護車的時候逃了，叔叔阿姨，你們放心，智妍她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好報，一定會沒事。”

聞言，韓氏夫婦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宋子露。

因為經常看女兒的節目，他們自是對眼前的這個少女不陌生，也知道雖說兩人身在同一個組合，但她卻比自己女兒發展得好太多。此時猛一聽到女兒是因她而出的車禍，看她的眼神中不免帶了些怨恨。

宋子露嘴裏發苦，諾諾地垂著腦袋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

韓媽媽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韓爸拍了拍手背。循著他的眼神往宋子露額頭上看過去，不由也噤了聲。

因為一直沒有打理，宋子露額頭上的血塊已經凝結，黏著幾縷毛糟糟的頭發，看起來分外狼狽。

韓氏夫婦相視一眼，默默地走到了另一側的凳子上坐下。

這份沈默越發令宋子露愧疚難安。

韓哲東嘆口氣，走到宋子露面前撫慰般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後示意她隨自己出去。

到了樓梯拐角，韓哲東沈聲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三個怎麽會一起出現的？”

宋子露只覺頭痛欲裂，眼前又開始一陣陣發暈，她掐著掌心想讓自己保持理智，卻不想胃部突然泛起一陣惡心，她忍不住轉頭幹嘔起來。

韓哲東皺眉，“你是不是也被撞到了？”

宋子露用力扶著欄桿，支撐著身體，“我沒事，就是摔了一下，不要緊。”

知道她一向執拗，韓哲東嘆口氣，“警察估計很快就會來做筆錄。你先把事情跟我講一遍，到時候我們好知道如何處理。”

“如果我說是金娜娜故意把我推到馬路上的，你信嗎？”說完宋子露便又忍不住苦笑著搖頭，“如果這樣的新聞一出，大家一定會說我得了被迫害妄想癥吧，到時候Muse會完，DNA 也會完了。可是Muse本來早就已經完了，還有什麽區別呢。東哥，怎麽辦，我覺得我好像是要瘋了……我腦子裏一直有個鐘在敲啊敲的，我都快要崩潰了……你說韓智妍她怎麽那麽傻，為什麽偏要救我，明明我，我……你說韓智妍要是醒不過來了我該怎麽辦，如果她醒過來後留下了什麽後遺癥怎麽辦……”

“Alice……”韓哲東打斷她的喋喋不休，神情悲憫，“Oli一定會沒事的。現在你什麽都不要想，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跟我去找醫生把你的傷給處理了。”

宋子露回過神來，面色蒼白如紙，卻依舊固執地搖了搖頭，“不，我現在唯一要做的是等韓智妍安全地醒過來。”

☆、選擇

不知過了多久，韓智妍終於被推出了急救室，醫生交待說她已暫時脫離了危險期，只是頭部還留有淤血，具體什麽時候醒來還不一定。

宋子露想跟著眾人走進病房，卻被韓智姜攔在了門外，“宋小姐陪了這麽久，也該去休息了。我們自己人可以忙得過來。”

語氣客套又不容置疑。

宋子露咬著下唇沒吭聲，只執拗地站著。韓哲東嘆口氣，走過來拍拍她的肩勸道，“先去檢查下身體，等有了精神再過來探望也不遲。”

看著緊閉的房門，宋子露遲疑了一會兒，隨後順從地點頭。

她受傷不重，身上只有一些輕微的擦傷，主要問題在於頭部有輕微的腦震蕩，醫生囑咐她住院觀察幾天。

韓哲東當下便強制性地給她辦了住院手續，叮囑她好好休息。

一夜無夢。

醒來時天光已大亮，日光透過單薄的窗簾斜斜射進來，晃得她眼暈，接著就莫名其妙地落了淚。

她覺得自己難過極了，又委屈極了。

悶著頭將腦袋埋在枕頭裏，眼淚又順著臉頰流到脖頸兒，全身都是潮乎乎的。

忽然，有一只手撫在了她腦袋上，順著她頭發的紋路輕柔地安撫著，一下又一下，揉得她心都顫起來。

宋子露吸吸鼻子，轉過頭悶悶地問道，“你怎麽來了？”

一雙眼睛腫成了桃子。

權之龍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來，“想你了，就來看看你。”

早上天還沒亮，他的電話便一個勁兒地響了起來，勝力特有的大嗓門穿破耳膜，“哥，出事了，你快看新聞。”

他迷迷糊糊地掛了電話，只打開網頁看了一眼就定住，“Alice，車禍”這兩組關鍵詞一下子將他的睡意擊碎。他揉揉眼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仔細又瀏覽了一遍新聞才看清楚，真正受了重傷的是她的隊友韓智妍。雖然覺得自私，但沖進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卻是實實在在的慶幸，“幸好她沒事”。

冷靜下來，就又想起了昨天黃昏時那通突如其來的電話。

當下他又氣又心疼。只是一見到人，就只剩下心疼了。

宋子露拉著他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抽噎著停下來，權之龍拿了溫熱的毛巾給她擦臉，動作輕柔，如同對待脆弱的瓷器。

宋子露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奪過他手裏的毛巾自己擦。

權之龍握住她的手，不容置疑道，“你受傷了，自己看不到，容易碰到傷口。”

“嗯，”宋子露聽話地點頭，也不逞強。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想起什麽，立馬緊張地問道，“智妍醒了嗎？”

權之龍搖搖頭，嘆口氣道，“不要太擔心，她一定會沒事的。”

“不行，我得去看看。”宋子露當下便坐起來，慌張地找鞋子穿。

權之龍擔憂地看著她，制止住她的動作，“還是等晚上吧，現在外面都是記者。”

“可是……”宋子露有些猶豫。

“沒事的，”權之龍堅定地握住她的手，給予她力量，“她會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宋子露緊緊抿著唇，失神地坐回到床上。

一切真的都會好起來嗎？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不確定起來。

每當她以為一切都開始好轉，未來一片光明時，老天都會兜頭給她一棒，讓她認清世事的無常與殘酷。

而這一次，她覺得自己真的快要被擊敗了。

如果韓智妍不能醒過來，那麽……她真的沒辦法再堅持下去了。

即使心情低落到谷底，但該完成的任務還是要一步步去做。

先是配合警方調查錄了一天的口供，還沒喘口氣就又開始投入緊張的拍攝工作。因為知道她身上所發生的事故，劇組的氣氛略顯詭異與沈悶。

離了拍攝，宋子露便悶頭待在休息室，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講。

見她這副毫無生氣的樣子，李再勝特意叫上林雅恩和金東惠約她出來散心，但往往一個笑話講完了宋子露還一副神游太空的神態，反應過來後便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眾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又是無可奈何。

同時，事情似乎也在朝著更惡劣的趨勢在發展。

肇事司機當天晚上便投案自首，說當時自己太過害怕便回了趟家，冷靜下來後便後悔不疊。只是錄口供時他一口咬定當時他是在正常駕駛，是宋子露突然沖向馬路，他沒來得及踩剎車才造成的事故。

雖然調查結果尚未形成定論，但事實呈現的結果卻很明確。

韓智妍為了救宋子露昏迷不醒，而宋子露卻已經沒事人一樣馬不停蹄地開始工作，甚至還有人拍到她與友人聚會大笑的照片。

一時間，網友們心中的天平便微妙地傾斜下來，他們紛紛指責宋子露“人品低劣”，“狼心狗肺”，更有甚者直接罵她是“殺人犯”，“根本就不值得韓智妍去救”。

宋子露看著一條條詛咒斥罵她的評論，心裏有著說不清的沈重。

她本就覺得自己是個罪人，此時被網友們蓋棺定論後，便越發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宋子露本想退出電視劇拍攝的，但劇本都已經寫好，只剩下最後三集的拍攝，她不能任性地罔顧所有工作人員的心血，便只能硬著頭皮去片場。

她也曾與編劇和導演溝通過，但他們都勸慰她不用太過擔心負面影響，只要用心拍攝就好。

就這麽煎熬又忐忑地拍完了所有的戲，一個月過去，韓智妍還是沒有醒過來。

宋子露做了粥去探望韓智妍，不出所料，她再一次被韓智妍的父母攔在了病房門口，過往的一個月來，她一有空就會來醫院，卻一次都沒能見到韓智妍。

她也不生氣，畢竟換做是她，可能都要把害死他們女兒的兇手給打上一頓，她很能明白韓家父母不想看到她的心情，但是明白歸明白，每天不來走幾趟她心裏總是不安。

宋子露站在慘白的樓道裏，洩氣地將飯盒放在了病房門口，而後戴上口罩離開了醫院。

從結束電視劇拍攝之後，她心裏便一直存了退出演藝圈的想法。她與東哥有商量過這件事，但對方只以為她情緒低落並不怎麽當回事，只說最近給她放個假讓她調整好狀態。

只是宋子露真的無法再堅持下去了。

她想當眾向韓智妍道個歉，想退出Muse，想揭開金娜娜那張虛假偽善的面孔，但公司絕對不會允許她這麽做。

沒辦法，她只能自己給這一切做個了結。

宋子露打開電腦，端端正正地坐到電腦桌前，開始錄制最後的視頻。

“大家好，我是Alice，很榮幸能成為Muse的成員，給大家帶來這短暫的歡樂。這大半年來，發生的事情很多，真的很感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我的厚愛。只是很抱歉我可能無法再繼續走下去了，今天早上，我看到一個評論，大概意思是說我是個殺手，根本就不值得被救。其實發生事故以來，每一天我都會這樣對自己說，明明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只是很殘忍的是，我沒得選擇。Forea很善良，替我受了過。而我愧對她，實在不該再這樣任性地過著這些已經不再屬於自己的生活。從今天起，我會退出Muse，停止一切的演藝活動，直到Forea醒來原諒我的那一天。”

宋子露深吸口氣，結束錄制，到底還是沒提金娜娜的事，畢竟Muse也算正式散了，還是給觀眾留個美好的念想吧。

她又認真地檢查了一遍視頻，覺得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了，便毫不遲疑地按了發送鍵。

宋子露站起身，將電腦收進已經打包好的行李箱裏，大步走出了房門，等到關門的時候，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如同她來時一樣，只是她知道，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她快步走到樓下，權之龍已經開車等在了大樓門口。

見宋子露出來，他幫忙把行李箱放到後車廂，而後看著她表情嚴肅地問，“真的做好決定了？”

“嗯，”宋子露笑著攬過他的肩膀，“視頻都已經發了，絕對沒有再轉圜的餘地了。”

兩人上了車，權之龍忽然又問，“就沒有不後悔？”

“嗯。”宋子露重重點頭，“這本來就不是屬於我的生活，過來這一遭就好像是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接著就又回歸到我原本的生活軌跡了。當然，我還是賺大發了，竟然從夢裏拐出來個大明星當男朋友，想想都是要笑醒的！”

☆、好久不見

倏忽一陣風過，撩起散落在肩上的長發，宋子露望向不遠處公司高樓前掛著的巨幅宣傳照片，那是《她的謊言》開播兩周後，公司特意選了個吉日掛上的，東哥曾指著那張照片自信滿滿地說，“等著吧，Alice，很快整個首爾的街頭廣告都會掛上你的巨幅海報。”當時她風頭正勁，形象也正面，想邀她拍廣告代言和畫報的人紛至杳來。然而不過才四個月，所有的可能性便都不存在了。

她知道，那裏很快將會有另一張更年輕的面孔取代她了，也不是沒有失落，只是比起這些，她的人生裏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再見了。Alice。

她在心裏默默做了個告別的手勢，而後低頭鉆進了車裏。汽車迅速化作一點越來越小的黑點，徹底消失在晨霧繚繞的街頭。

兩年後。

丁零的鈴聲一響，宋子露就迅速起身，把背包往肩上一甩，飛快地往教室門外沖去。

金東惠早已經等在門口了，見到她後眼睛頃刻間笑成了一條縫，“下課了？”

“嗯，你等多久了？”宋子露邊問邊急急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沒多久，我也是剛來。”金東惠拖著她的步子，“哎，不用這麽急的，現在店裏還沒到高峰期，顧得過來的。”

宋子露腳下不停，“現在還不到，可等我們到店裏就晚了。”

一年前，宋子露考上了大學，可能是心裏留有的那麽一點遺憾，她沒有選父母一直期待的舞蹈系，反而報了個影視表演類的專業。平日課程不算多，也不像同學們那般四處奔忙找試鏡機會，她過上了一段很是懶散愜意的生活。但時間有了，財富就跟不上了，尤其是她身邊還有個“財大氣粗”的男朋友，動不動就給她送點貴到窒息的禮物，讓她毫無回禮之力，盡管她有時也會去舞蹈培訓所兼職，但一次生日一次聚會都讓她散盡家財了。

壓力山大的宋子露思前想後，向爸媽借了點錢後，鼓動金東惠合夥開了家火鍋店。

火鍋店開在學校附近，裝修簡約，因為味道獨特，生意一直還算不錯，在周末的時候人氣更是爆棚。當然也與她經常號召她那幾個稀有的明星小夥伴來捧場有很大關系。

為了節約成本，店裏的人手剛剛好，工作日倒沒問題，但一到周末就忙不過來了，那時宋子露和金東惠兩人就會暫時充當一下服務員。

今天是周五，但下午時店裏有個服務員家裏突然出事請了假，實在騰不出人手，宋子露兩人便決定下了課去幫忙。

剛到門口，騰騰的熱氣就裹著火鍋特有的香辣氣息撲面而來，宋子露深深吸了一口，感覺味蕾都被喚醒了，轉頭對金東惠笑道，“忙完了我們叫雅恩一起吃火鍋吧？”

“嗯，好啊。”金東惠一向熱愛火鍋，一聽她這麽說立馬舉雙手讚同。

跟店裏員工打了招呼，兩人便去更衣室換衣服。雖然才六點，但大廳已稀稀落落坐滿一半。趁現在還有點空閑，宋子露便窩在櫃臺後面爭分奪秒地給男友發信息。

“現在在幹嗎？”

權之龍最近的行程一直在海外，兩人大約有一周沒見了，再加上時差等因素，有頭有尾的聊天也沒能有幾次。

現在來看，對方似乎還在忙，宋子露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一個標點，實在無聊，忍不住又發了一條：在忙？

過了五分鐘，她已經把追星APP上某人近幾天所有的新聞掃蕩個遍，手機還是悄無聲息，她長嘆口氣，蔫蔫地將下巴擱到櫃臺上。

“怎麽了，露露？”金東惠將眼睛從手機移到她臉上。

宋子露邊點著手機上的行程表，邊憤憤地說，“你看，他今天明明什麽活動都沒有，為什麽就不回我短信呢，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可能是沒看到吧……”金東惠說，“你要是不放心，那就打個電話唄？”

“唉……”宋子露嘆口氣，“國際長途很貴的啊，算了，不回就不回吧。”

又幹巴巴坐了兩分鐘，還是覺得不甘心，忍不住又寫：餵，如果再不回信息，你真的就要失去我了。你不喜歡我，但是有人喜歡我。現在就有個大眼小哥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呢（其實是在看她後面的女團海報）。

——啊……他朝我走過來了（經過收銀臺去了洗手間）。

——他非要占用我一點時間（他叫她過去服務，說要加菜）。

——他說他想吃豆腐（他問她有豆腐沒有）。

店裏顧客漸漸多了起來，宋子露看看依舊毫無反應的手機，意興闌珊地塞到抽屜裏，開始認真工作。

三號隔間叫了壺花茶，宋子露趕巧送過去，誰想一推門，冷不丁撞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畢竟是客人，她也不好直接奪門而出，當下便按捺住不悅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將花茶放在圓桌轉盤上。

轉身要走，那人卻不識實務地拉住了她，“Alice，好久不見了……”

“不好意思，我想你可能認錯人了。”宋子露停住腳步，轉頭冷眼看著她。

兩年不見，金娜娜還真是一點都沒變，慣會裝出一副天真面孔，裝傻充楞，實則暗藏刀鋒。此刻她一臉的驚訝和憐憫，“啊，抱歉，是我想得不周，你現在這樣子，是一定不想被人認出來的……”

兩年前，宋子露一意孤行退出演藝界，公司高層雖震怒，但木已成舟，對她也毫無辦法，隨後公司趁著熱度迅速推出了新男團，雖發展一般，但在MV中客串的金娜娜倒因造型驚艷身材熱辣引起廣泛關註，後來她又陸續參加了一些綜藝，以直爽活潑的形象打出一片天，逐漸成為綜藝界的新寵。

宋子露偶爾看到她的新聞，也是佩服極了她，能如此心安理得，厚顏無恥也是項才能。

雖說當時韓智妍是為了救她受的傷，但歸根究底金娜娜也付有一定責任，她怎麽就能在幾乎沒有探望過韓智妍的情況下，在電視上聲情並茂地講述她在隊友受傷，團隊解散後，經歷了一番艱難痛苦的心路歷程。

她不去當演員，還真是可惜了。

此時包間裏坐著的都是金娜娜演藝界的朋友，經金娜娜一提醒，也都想起了這個曾經引起過巨大轟動的人物，如今看她一身服務員打扮，都不由露出些驚詫神色，但同時心裏又都不約而同地唏噓著：真是不作死就不會死啊。

當初發展那麽好，非要愚蠢地自以為是地退出演藝界，嘖嘖……現在竟淪落到這步田地。

宋子露瞧著眾人迥異的神色，不動聲色地回頭對金娜娜道，“還有什麽想說的嗎，沒有的話我就去上菜了。”

金娜娜一臉的欲言又止，在宋子露瀕臨不耐煩之際終於開了口，“Alice，你若是真有什麽經濟上的難處可以跟我說的。雖然我人微力薄，但我一定會幫你的。”

呵。宋子露似笑非笑道，“你這是在可憐我麽？”

“Alice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只是……”她磕磕巴巴，倒像是宋子露欺負她一般。

宋子露勾唇一笑，“好啊，五千萬，給錢吧。”

見金娜娜一副驚訝的神色，她又道，“怎麽，拿不出啊，既然也是個窮光蛋在我面前充什麽大款，金娜娜我還真是看不慣你這副虛偽的嘴臉。”

夾槍夾棒的這麽一番諷刺，金娜娜漲紅了臉，“Alice，你怎麽能這樣，我明明也是為了你好。”

“咦，我怎樣了，我這哪一句說的不是大實話，要不你讓大家來評評理……”

宋子露視線掃過眾人，大家都是聰明人，都低著頭裝作沒聽到的樣子，但耳朵都一個個支棱得老高，生怕漏掉一聲一息。

“Alice，沒想到這麽久過去了你竟還是這麽任性，總把別人的好心當作驢肝肺，我想智妍她一定也很失望……”

話還沒說完，就被兜頭澆了一臉水。

宋子露擎著透明的玻璃杯，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怎麽樣，有沒有清醒一點。金娜娜，拜托你好好照照鏡子，就你這樣的貨色，配提她的名字嗎？”

金娜娜攥緊了手心，皮肉陷進指甲裏的疼痛令她清醒，但怒火確是被徹底激上來了，“那麽你呢，你又是什麽貨色，難不成還以為是那個人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啊……嘁，都混成這樣子了怎麽還有臉來趾高氣揚地教訓我，宋子露，我真是忍你很久了。”

“人生總是要吃一塹才能長一智，身為你的朋友，就算你要恨我，我也得給你好好上一課。要不然你還真是一直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裏……”

☆、解氣

宋子露靜靜地看著她，眼含譏誚，她還真想看看金娜娜到底想如何給她上課。

只見她擡手按了按墻壁上的服務鈴，而後對走進來的女服務生說道，“麻煩請把你們店長叫來。”

“這……”秀珠一進來就看到了宋子露，再聽客人這麽一說，很有些摸不著頭腦，當下便拿眼去瞧宋子露。

宋子露微不可察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聽客人的吩咐。

沒一會兒，店長阿哲便走了進來，見到屋內情況顯然一楞，但仍是禮貌地探身向金娜娜問道，“請問客人是有什麽需要嗎？”

金娜娜將擦臉的毛巾扔到桌子上，語氣不悅地說，“剛剛這位服務生潑了我一臉水，你是這家店的店長，你說這種事應該怎麽處理？”

阿哲驚訝地看向宋子露，卻見對方只垂著眼站在那兒，臉上沒一點表情。又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當下便明白二人怕是有什麽舊怨，他快速在心裏捋了一遍，回頭對客人恭敬地說道，“很抱歉給您帶來了困擾，要不您也潑我一臉解解氣？”

宋子露撲哧一聲便笑了出來，忍不住看了一眼阿哲，沒想到他還挺有幽默感的。再去瞧金娜娜，明明氣得臉都要歪了，卻又端著架子強忍怒氣。

“我吃飽了撐的，潑你做什麽？”金娜娜繃著臉，咬牙切齒道，“事兒是她做的，責任自是也該她負。”

“這……”阿哲為難，試探著建議，“要不就讓她先出去，給您再換個服務生？”

若是在其他飯店，服務生犯了這麽大的過錯，哪一個經理不是毫不留情地訓斥他一番，再按著他的頭沖客人賠禮道歉。到了宋子露這兒，可真是撞了邪的。金娜娜心裏嘔得要死，冷笑道，“這樣欺客的店，我還真是頭一次見。”也不再繞彎，直接就指著宋子露道，“辭了她，要不然我們就去警局說個清楚。”

這還是真是一點臉面都不顧了，宋子露不由感慨，見阿哲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便揮揮手對他道，“你先出去吧，我來解決。”

阿哲頓時松一口氣，三兩步出了門，還體貼地把門給他們關嚴實。

金娜娜眉頭微蹙，心裏隱隱有不祥的預感，果真，緊接著她就見宋子露輕扯嘴角，嘲諷道，“想讓我丟了工作啊，那還真是讓你失望了，很不湊巧，這家店是我開的。”

似乎是嫌給她的刺激不夠大，又探身伏在她耳邊輕聲啐道，“課上得還盡興嗎？要不要我把全體員工都給你叫進來，讓你再好好過一把好為人師的癮？！”

金娜娜緊攥著手心，牙齒死死地咬著下唇，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抓住對方的頭發撕扯，大家都在一旁看著呢，若是她再動手，保不準背後還會怎麽笑話她。

她強力扯出個笑容，“那我還真是謝謝你了，不過我愚鈍口拙，不比你精明能幹，還是不搶你的工作了。”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宋子露狀似遺憾地搖頭，看一眼腕表，驚叫道，“哎呀，都這麽久了，菜怎麽還沒上，這老朋友來捧場，怎麽著也不能怠慢了。你等著，我這就去催後廚。”

說完她便急匆匆往門外走去，走到一半似乎想起什麽又回頭笑道，“哎，對了，結賬的時候記得跟服務員說是我的朋友，應該能給你打個九九折。”

一合上門，宋子露便聽到屋裏咣當一聲脆響，似乎是盤子落了地。她勾了唇，對不遠處的服務員吩咐道，“記住了，這個房間摔壞的器具可得按十倍價格索賠。”

雖說膈應到了金娜娜，但自己的好心情也被破壞了個徹底。宋子露歉疚地跟金東惠告了會兒假，買了籃水果去探望韓智妍。

兩年過去，韓智妍還沒醒來，但她身體各項指標都很正常，昏迷原因並不明確，醫生說醒來只是早晚的事，主要是看病人的意志。

宋子露一直都是有了空閑就去探望，初時韓家父母還給她吃閉門羹，但時日久了，態度便慢慢軟化，到現在，大家已能融洽相處。

到了醫院，只有韓媽媽在病房，正給韓智妍餵飯。

“怎麽又過來了？”韓媽媽擱下飯碗，疑惑地看她，“中午不是才來過麽，而且來就來，還帶什麽水果。”

宋子露在她身邊坐下，抽了張紙巾把韓智妍唇角的粥漬擦掉，回頭笑道，“沒什麽，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就想跟智妍說說話。”

“你這孩子……”韓媽媽嘆口氣，沒再說話，但眼角卻隱約有些濕潤。顯然是也想到了一些過往有些傷懷。

宋子露趕緊轉移話題，“阿姨還沒吃飯吧？要不我在這兒陪智妍聊天，您去外面散散步再回來。”

在醫院呆上一天也悶了，韓媽媽也不客套，點點頭交代她幾句便出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她二人，冰冷的儀器機械地響動著，屋裏的一切在白熾燈的映照下顯得異常慘白。

宋子露拉過韓智妍的手，動作熟練地給她活動關節。

“智妍，我今天遇見金娜娜了，真是看到她就來氣……”

她絮絮叨叨地給韓智妍講今天的遭遇，說到最後又幾不可聞地嘆口氣，“智妍，快點醒過來吧。我真的一點都不怪你了，只要你醒來，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當然，歐巴還是我一個人的，雖說你喜歡他，但他喜歡我不是……”

“不是我自戀，他可是喜歡我喜歡得要死要活，當然，所有人都比不上你喜歡我，聽歐巴說，以前的時候你們倆竟然還背著我偷偷聯系，難怪說我幹了什麽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醫院一直待到夜色濃重，宋子露才回了家。

進入大學以後，她沒住宿舍，反而在學校附近租了個一室一廳的房子，不大，但很敞亮，晚上透過窗戶望下去，華燈璀璨的長街像是一條流動著的瀲灩長河，將熱熱鬧鬧的煙火都囊入懷中。

有種真真切切生活的踏實感。

進了門，因為窗簾沒拉，屋內並不顯晦暗，甚至帶著點昏黃的古樸氛圍，她換了衣服，也不著急開燈，反而坐到窗邊抱著膝蓋看夜景。

月色很好，她有種想拿手機拍下來發給某人看的沖動。

但因為光線不好，手機屏幕上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嘆了口氣的同時，突然就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她和權之龍還沒在一起時的一件事，那時他們在上海，因為被粉絲追著，兩人拉著手跑了很遠的路，累得喘不過氣的他靠著棵樹，忽然沒頭沒腦地對她說了一句“今晚的月色真美”，當時她還在心裏嘀咕他莫名其妙。

然而此時此刻，她忽然就明白了當時的他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那年在韓智妍發生車禍之後，相關的新聞鋪天蓋地，她父母那裏自然也瞞不過去，二老還專門飛到韓國來，想要帶她回國，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當時她倔著怎麽也不肯走，其實除了想照顧韓智妍等她醒來的打算，還存了不願跟他分開的心思。

倘若真的離開了這裏，即使不說分手，也跟分手差不多了吧，世界上有多少的感情能夠耐得住距離跟時間的磋磨，況且他們還都這麽年輕，面對的又是這樣一個浮華的世界。

只是一直這樣待下去，又真的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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