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封六年，扈小魚四歲。這一年，爹娘給她添了一個小哭包弟弟，小哭包周歲這日，家裏要宴請賓客，扈小魚睡了一個不甚香甜的覺醒來以後，發現屋子裏一個人都沒有。她癟癟嘴巴，在床榻上滾了兩圈，這才挪騰著小胖身子滑到地上，白嫩嫩的小腳丫躋拉著桃粉色的繡鞋，打開衣櫃自己找衣裳穿。

“叩叩叩~”有敲門的聲音傳進來，然後是一個略有些焦急的聲音，問著：“小魚，小魚你在裏面嗎？”

扈小魚好不容易從自己塞的滿當當的衣櫃裏頭爬出來，沒梳的頭發淩亂的披散著，她抱著和自己鞋子一個顏色的裙衫穿著，脆生生應道：“我在啊，你是誰呀？”

門外站著的那個清瘦的少年聞聲，稍稍松了一口氣，扭頭跟站在自己跟前的小孩兒說了句什麽，那小孩兒便點頭折身去了前院，他這才柔聲跟屋裏的小姑娘說：“小魚，你不記得我了？我是栓子哥哥啊。”

栓子哥哥？！扈小魚的頭卡在了衣領處，聽到是誰，手忙腳亂的把衣裳穿起來，噠噠噠跑過去把門打開，努力仰頭看著那個逆著光少年，撲過去抱著他的大腿，驚喜的叫道：栓子哥哥，你怎麽回來啦？！娘說你去了好遠好遠的地方讀書，只有過年才能回來呢。”

小姑娘說著說著就委屈起來，栓子彎腰一把將她抱起來，捏了捏她秀氣挺翹的鼻子，邊往屋裏走邊溫聲說：“哥哥是去很遠的地方讀書了，不過小魚若是想我了，隨時都可以寫信給我啊，我聽說叔和嬸嬸給你請了一位很有才學的女先生，等你學會了寫字，就可以自己寫信了。”

他說著，人已經抱著小姑娘走到屋裏的梳妝臺前坐下來，扈小魚任他動作輕柔的給她梳著頭發，聽到寫字，她嘴巴癟了癟，悶悶不樂道：“可是我不喜歡寫字，每次寫完手指會酸，胳膊也會酸~”

她偏頭看他，頭發被梳子扯疼了一下，不由輕輕嘶了一聲，栓子趕緊揉了揉她被扯疼了的那處頭皮，就看見小姑娘眨巴著水汪汪的杏眼，跟他打著商量道：“寫字不好玩兒，哥哥你跟我娘說，我不學寫字了好不好？”

栓子給她梳頭的手頓了頓，稍稍低頭看著小姑娘一臉天真的模樣，臉上的神色鄭重了許多，溫聲問了她一句話：“小魚，你只道你每次學寫字用的那一張薄薄的紙可以換多少個豬肉餡兒的大包子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眸深了一些，像是回到了自己還不叫陸遠凡的時候，那時候，所有人都叫他栓子。十歲那年，他尚在扈家嬸嬸的包子攤上幫忙，是嬸嬸發覺他在算學上很有天分，在考教過他以後，不忍心讓他一輩子就這樣在攤子上做生意過活，還在他爹娘都不願意花錢供他讀書的時候，自己出錢把他送進了書院，讓他有機會見到另一番天地，也才有了現在這個十三歲考中秀才，並且能進京中求學的陸遠凡。

去往上京以前，栓子的看的最遠的地方就是蜀南城，原本他還因為年少成名而有些自得，直到去了京中以後，他這才發現，以前的那些見識都太過淺薄了，在京中，不止有男子讀書的書院，竟然還有許多專供女子讀書的學館，甚至那些女子的才學，並不在男子之下。

雖然本朝並無女子入朝為官的先例，但是對於這個自小看著長大的妹妹，他私心裏希望她能與那些女子一般，明詩書知禮義，可以不只拘泥於後宅一隅，可以看到更遠更美好的東西。

他默然的那半刻，扈小魚還在心裏掰算著紙和包子的問題，她出生的時候，雲小小的包子攤已經在西市、東街和葦河這岸開到了第三家，而扈江遠也在城外建了畜養豬羊的地方，蜀南城泰半鋪子的肉都是從她家裏買的，是以從來沒為吃穿和銀子發過愁的小丫頭，想了半晌以後，只能委屈的望著栓子搖了搖小腦袋說：“我不知道能換多少個包子。”

栓子的聲音仍是溫溫和和的，盡量用她能聽得懂的話說：“小魚，你用的那一張張雪白的紙，那一桿細細的毛筆，還有那一方小小的硯臺，可以換這一間屋都裝不下的包子，足夠一家人吃好久好久。”

扈小魚還是不大懂他說的話，但是她吃過娘做的包子，一頓吃一個那樣的包子就好飽好飽了，多到連她這間屋子都裝不下的包子，那要吃多久呀？！

栓子說這番話，自然不是為了讓她害怕的，見她臉上驚訝的樣子，他微微揚起唇角，手指將她柔軟發絲分成兩股，續又開口道：“這些筆墨紙硯當然也不僅僅是換包子，如果你學會了寫字，往後過年，還可以寫貼在大門外的對聯和福字，哥哥以後寫信回來，也不用嬸嬸再給你念，你自己就能看明白了。”

原來學會寫字有這麽多的用處啊？扈小魚動動自己肉呼呼的小手，想了想，然後認真的點頭道：“我知道了，栓子哥哥，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跟先生學寫字的。”

“嗯，那哥哥就等著小魚寫信過來了。”栓子臉上漾開一抹笑來，給她紮好兩個小包頭，然後騰開一只手，從腰間系著的荷包裏頭拿出來一對兒金絲嵌玉的荷花墜子，給她簪在發間，“好了，小魚看看這樣好不好看？今天來了好多賓客，咱們小魚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行。”

扈小魚對著鏡子輕輕晃動小腦袋，精致的荷花墜子下頭那三排米粒大小的珍珠便也跟著晃蕩起來，“好漂亮的墜子啊、”她甜甜的笑起來，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不過這樣感嘆了一句過後，她小嘴抿了起來，擡手要去把墜子拿下來，栓子不明所以，攔下她的小手，眉頭輕輕皺起，問道：“小魚，怎麽了，是不是不喜歡這個墜子？如果不喜歡哥哥下次再給你買別的。”

扈小魚搖頭覆又點頭，最後誒呀了一聲說道：“我很喜歡的，不過娘說了，以後不許我在問哥哥要這些東西了。”

栓子把她小手按住，抱去幫她擦臉，笑著哄她：“你娘說的是不讓你問哥哥要東西，但是這個是哥哥自己買給你的，不是你要的啊，，一會兒我去給你娘說，她不會不讓你戴的。”

扈小魚閉著眼睛任由他動作輕柔的給她擦臉，胡亂的點點頭，轉眼就把這事兒給扔到腦後去了。等終於把小姑娘收拾打扮妥當，栓子這才抱著她出門去尋扈江遠和雲小小。

夫妻倆此時正在正房裏頭給小兒子換尿布，栓子抱著扈小魚進來就看到扈叔抱著小兒子，扈嬸嬸將尿濕的棉布換下來的一幕，兩人還未走近，扈小魚忽然扭頭，一把抱住栓子的脖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怎麽了？小魚，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小姑娘忽然大哭，把屋裏的幾人都嚇了一跳，栓子連聲問著，扈江遠和雲小小也趕緊放下兒子走過來，扈江遠伸手要抱女兒過來，卻未料女兒扭著身子不讓他抱，反而哭鬧著：“你們只疼弟弟不疼我了，我也不要你們了，我要出去，我不要在這裏呆了。”

三人聞言都呆怔了一下，隨之而來的就是愧疚和心疼，栓子輕輕拍著小姑娘背脊沒說話，雲小小和扈江遠對視一眼，眼眶俱都紅起來，反思著這段時間對女兒的忽視，心跟被針紮了一般，疼得厲害。

“小魚，娘沒有不疼你，是爹娘不好，這段時日沒有好好照顧你，來，娘抱抱……”雲小小走近，伸手要抱，扈小魚哭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聽到娘說的話，她掙紮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松了手，去了娘親的懷裏。見女兒滿臉是淚，鼻頭紅紅的樣子，雲小小心裏酸澀著親親她的眼睛，扈江遠也趕忙去拿了手絹過來給女兒擦臉。

栓子站在一邊，摸摸自己頸邊那處濕潤，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怔了一會兒然後擡步去瞧尿布才換到一半兒，正孤零零躺在小床上啃著腳丫子的小哭包。

小哭包扈小然其實並不愛哭，這個名字只不過是一向不怎麽待見他的姐姐給取的綽號罷了。栓子走近，伸手將小家夥的腳丫子從嘴裏挪開，順道捏了捏他那張軟乎乎的小臉蛋兒，這才熟練的將他的雙腳擡起來，一手給他換好了新的尿布。

扈小然還當是有人來陪他玩兒，戴著一對小鈴鐺鐲子的胖手揮舞著，傻乎乎的咧著小嘴樂呵著說：“玩兒，玩兒~”

栓子拍拍他的屁股，把他抱起來讓他站在床榻上玩兒，剛剛周歲的扈小然雖然會走幾步路，但是他懶得厲害，如果不是栓子掐著他的咯吱窩抱著，他一準而是要倒回榻上去了，和她姐姐這個年紀的時候性子完全不一樣，拴住還記得扈小魚那時候穿著小紅褂子在鋪著軟墊的地上爬的飛快的模樣，想著，便不由得點點扈小然的鼻頭，笑道：“懶小子，這麽不愛動彈，看你一會兒抓周的時候怎麽辦。”

在裏頭待了又小半刻鐘，聽到屏風那頭覆又傳來小丫頭的笑聲，他這才抱起扈小然走出去。扈小魚看到自己最喜歡的栓子哥哥竟然抱著自己最討厭的小哭包弟弟，臉霎時垮了下來，撇開臉去又要哭，栓子見狀，忙把扈小然的臉往前送了送，挨到姐姐軟軟香香的臉頰，小哭包很給面子的嘟嘴親了親，還張開小嘴拿小奶牙啃了啃，扈小魚水汪汪的眼裏多了一點兒笑意，伸手把弟弟的臉推開一些，擦著臉上的口水，語氣綿軟的抿抿嘴巴道：“他怎麽能咬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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