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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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雲小小隨扈江遠歸家,同行的還有鏢頭和聞鏢師,兩人聽說下午要殺豬,便主動請纓過來幫忙,家裏養的三頭豬都是兩百來斤的大豬,精神頭也都好得很,扈江遠打開豬圈趕了一頭出來,後院兒已經擺好了殺豬要用的東西,那豬似是感覺到了危險,不肯再往前走,聞鏢師和鏢頭一人拿了一根繩子上去,將豬的前後蹄子綁住,三個男人都有把子力氣,呦呵了一聲就把豬擡上了木架子。

豬被綁在架子上哀哀的叫著,雲小小雖愛吃肉,但卻見不得這種殺豬宰羊的場面,替扈江遠把殺豬的刀具拿出來以後便躲去了前面兒廚房。

剩下兩頭養在圈裏的豬聽到了同伴的叫聲,也開始有些糟亂,不斷的用鼻子拱著地面和圍欄,雲小小見了,忙剁了些豬草拌了豬食出來安撫它們,聞到了食物的香氣,兩頭大豬慢慢停下了動作,哼哼哧哧的擠在石槽跟前吃食。

雲小小看了它們一會兒便去廚房剝蒜洗蔥去了,直到小半個時辰過後,扈江遠揚聲喚她她才去了後頭,這時候豬血和內臟都清理幹凈了,院子裏滿是烙豬毛的氣味兒,雲小小走近問他:“都殺完了?”

扈江遠正在割剩下的半扇豬肉,鋒利的殺豬刀剁在案板上發出哐哐的響聲,他朝擱在案板邊兒上的一盆子豬血努了努嘴,說:“差不多了,燒豬毛還要忙活一會兒。你把這豬血拿廚房去收拾一下,待會兒好給姐夫還有聞師傅帶上。”

雲小小應了一聲,去拿豬血盆的時候囑咐他:“一會兒記得給我留兩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我明天做包子要用。”

“行,我這就給你割一片兒下來放著,”扈江遠笑著答應了,突然又叫住她,問道:“對了,媳婦兒,這豬下水和內臟你要不要,你要是有用我就留下來。”

說起內臟,雲小小眼前一亮,都走到角門邊兒上了,忙轉身說了句要,繼而道:“豬腰子,豬腸子都留著別扔了,我有用。”這可都是美食啊,以前雲小小在家的時候肉腥兒都沒沾上過幾回,有一年,過年的時候她娘去殺豬的人家花了兩文錢買了豬腸子和腰子回來,給她和弟弟做了一頓湯喝,那一年,爹不知道跑去了哪裏,年十五都沒回來,他們娘三兒個就圍著竈臺美美的吃了三天的豬腸子湯,當時她只覺得世上再沒有比這個在美味的東西了。

想起娘和弟弟,雲小小的嘴角垮了下來,面上的神情也黯了黯,憑本心講,當年雪窩子裏易子而食的事情她這輩子都沒辦法忘記,她忘不了娘當時含著淚往弟弟嘴裏餵人、肉湯的樣子,這麽多年過去了,雙胞胎妹妹咧著嘴窩在破舊的繈褓裏啃手指的模樣還深深的映在她腦海裏,她太恨了!恨她那個沒心沒肺的窩囊廢爹,恨她那個遇事只會抹眼淚聽爹擺弄的娘,也恨自己,當時為什麽只會逃跑,為什麽不敢去將妹妹搶回來。

恨來恨去,十多年都過去了,慢慢的,只記得恨這一個字,卻開始不由自主的回想以前和娘還有弟弟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這樣的想念每多一分,妹妹的臉就愈發模糊一分,以至於她不敢輕易再去回想,也恥與再跟相公傾述。

將盛豬血的盆子放到竈臺邊兒上,撒了些鹽等豬血凝結成塊再上鍋蒸煮,等待的時間,雲小小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看火,忖著臉看火苗起起落落、生生滅滅,手指在臉頰無意識的拍打著,她想,其實她和娘是一樣的,她也是殺了兩個妹妹的罪人,縱使遠離故土,也逃不掉心底對自己的譴責。

她瞪著眼睛往上看,努力把眼眶的淚憋回去,和相公成婚以後,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書裏有句話叫做子欲養而親不待,出府的時候她還只是把找尋爹娘當做離府的借口,現在卻一天天的愈發期翼著能夠真的找到娘和弟弟,哪怕不相認,背地裏能照顧一二也是好的。

扈江遠拎著兩塊兒肉從外面進來,見媳婦兒在竈臺後面坐著,便喊了她兩聲,都沒得到回應,走近一看,這還得了,媳婦兒竟然在哭。他忙把肉放到案板上,跑到她跟前,蹲下身,笨拙的把攏在袖子裏幹凈的裏衣扯出給她擦眼淚,急切的問道:“好好的怎麽哭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還是誰惹你了!”

雲小小回過神來,忙收拾起不好的情緒,她暫時還不知道怎麽跟他開口將這些事情,便只輕輕的按住他給她擦淚的手,吸了吸鼻子,搖頭道:“沒什麽,就是生火的時候被煙熏了眼睛罷了。”說著,她站起來,掀開鍋蓋看了看裏面豬血的情況,然後把竈裏的火撥小了一些,讓它慢慢燜著。

扈江遠看她這個樣子,也就信了她的話,重新把隨意丟著的豬肉拎過來,遞給她看,問道:“媳婦兒,你瞧瞧這兩塊兒怎麽樣,都是上好的五花肉,不肥不膩剛剛好的。”

雲小小看了一眼,頓時笑了,說他:“我是用來剁碎了做包子餡兒的 ,你拿這麽好的肉過來作甚,你這兩塊兒做紅燒肉剛剛好,做餡兒就浪費了,你拿走吧,等會兒我自個兒去挑。”

扈江遠還是把肉放到了砧板上,只道:“我再去割點兒肥的過來就是了,這兩塊兒就做餡兒吧,索性是頭一天開張,用點好料兒也能給攤子打個好招牌不是,你先把豬血弄好裝起來,姐夫和聞師傅忙完了還有事兒要回鏢行,一會兒把豬血給他們帶上。”

雲小小見他這般細心,便也笑了,點頭道:“好,不過就這豬血看起來不好,你在給他們梢一點兒肉帶上,排骨做湯和紅燒都好,你下兩根下過來我一並裝起來。”

扈江遠應了一聲,出了廚房去割肉,鏢頭和聞師傅對殺豬這事兒不精,但幫著燒豬毛也費了不少勁兒,走的時候夫妻倆把豬血和排骨裝好讓兩人帶上,兩人都推拒了半晌才不好意思的收下,尤其是聞鏢師,頗為踟躕的跟夫妻倆說:“你們這整的也太見外了,我這也沒幫到什麽忙反而帶了一兜子回去,你嫂子肯定要收拾我。”

雲小小把兩人籃子上的布搭好,這才笑著說道:“您說哪裏的話,哪家請的師傅像你和姐夫這般實心實意,能把豬皮上的毛邊邊角角都收拾得幹幹凈凈的,這些東西也不多,您拿回去給嫂子說,用我放在裏邊兒的那個醬汁兒做紅燒的,味道特別香,嫂子吃了若是好,我下次再給您家送些過去。”

聞鏢師聽了這話,心裏挺美的,又說了幾句客氣話這才收下來,鏢頭是自家人,倒不像他這般生分,只道是明早會拉輛馬車過來幫他們運東西過去,定了個時間便和聞鏢師一起走了。

待兩人走後,雲小小去後院兒幫扈江遠一起把肉用草繩子穿起來一並排在那個洗幹凈了的大木盆子裏,木盆子之前就被搬到了空著的那件廂房,開了道窗戶透氣,擱一兩個晚上肉應該壞不了。

扈江遠雖然好久沒殺、豬了,但是手倒是還沒生份,肉都被他按部位分的清清楚楚,肥瘦也割的十分勻稱。雲小小好不容易從中間挑了一塊兒肥肉占大頭的肉條子出來,讓他割了些一並摻到之前那兩塊五花肉裏剁碎,剁餡兒這樣累人的活計有人做了,雲小小就松快了很多。

蔥姜和作料一早就剝好了放在一邊兒備用,她這會兒沒別的事兒幹,就搬了凳子去洗豬大腸,晚上吃什麽她都想好了,就煮個綠豆煲豬大腸,裏面還要一味魚腥草正好也有,等飯煲著了,她又撈了酸菜和豬血一起炒了,晚飯這才齊活了。

魚腥草和著豬大腸綠豆湯的獨特香氣飄散出來,雲小小揭開蓋子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香氣,喜滋滋的拿了兩個大瓷碗盛飯,兩人都覺得去後院兒吃飯麻煩,之前在廚房支的小桌子就一直沒拿走,這會兒桌子上已經擺好了一樣酸蘿蔔和炒豬血,雲小小把兩碗飯端上桌,筷子也擺好以後這才偏頭叫扈江遠,“相公,歇會兒吧,先過來吃飯了。”

“就來了。”扈江遠應了聲,用刀把肉攏了攏,到水桶邊上洗幹凈了手這才上桌。

雲小小給他夾了一筷子豬血到碗裏,捧著臉看他,道:“我好久沒做過這個湯了,你試試好不好吃,魚腥草味道有些沖,你吃不慣就夾出來,湯裏有點兒這個味道調劑就行了。”

扈江遠吹了吹冒著熱氣兒的綠豆豬大腸,張大嘴吃了一口,連連點頭道:“好吃,我以前還沒吃過這種飯呢。”又吃了兩口,他眉毛輕輕皺起來,說道:“媳婦兒,這草的名字不怎麽好聽,味道確實也奇怪了些,剛才聞著味兒是挺香的,就是不大好嚼。”

雲小小見他皺著眉頭嚼著,便把碗推過去,讓他把碗裏菜根挑出來,笑道:“吃不習慣正常的,小時候 我也不愛吃,但那時候家附近溝裏就這個長的最多,當時能飽腹就不錯了,而且這個草只過了水煮煮就能吃了,漸漸的吃多了也就習慣這個味兒了。”

扈江遠筷子上夾著魚腥草頓在了半空中,聽完她的話,他沈默的把她的碗遞回去,然後一口把魚腥草塞進嘴裏喝了口綠豆湯嚼著吞下去了。他雖然什麽都沒說,但是雲小小仍是懂了,抿唇笑了一下,也端起飯碗,學著他的樣子大口吃飯。

魚腥草仍然是澀澀的、苦苦的味道,從前她只是逼迫自己去習慣,但現在,苦盡之後,自是甘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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