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過年了，年前三天官衙終於閉門，直到正月初五才會重新開衙，這一段時間，原本應當是府裏最熱鬧的時候，今年卻是比以往要冷清許多了，幾個小少爺和小姐都被姨娘約束在屋內，輕易不敢讓他們出門吹風，年紀大些的，也免了她們每日去正院請安。

陳知州雖然剛剛年過不惑，但是府裏也有許多年沒納過姨娘了，且他逢年過節也都是在夫人處歇息的，是以在府裏伺候的老人都知道這段時日可以說是夫人的心情是最好的時候了。

這日雲小小陪著二小姐去正屋請安，知州夫人果然瞧著比精神柔和了許多。

雲小小心裏擱著件要緊事兒，但因為近半個月來因為夫人免了請安，她能來正院的次數不多，難得看到夫人展顏，情甚好。

她在心裏掂量斟酌了一番，待這晚回了自己的屋裏，她將抽空出去換成每張十兩的銀票抽出來三張用荷包裝好，咬咬牙，她又抽了二十兩每張面額五兩的銀票出來，也放進荷包當中。

雲小小原本是打算再在府裏留兩年的，但前兩天跟原先在夫人院子裏一同做事的大丫鬟碰了面，那丫鬟打趣她的一番話卻是讓她心頭一涼，那大丫鬟現如今應當稱作李家媳婦了，她與雲小小差不多時間進府，年齡要大上兩歲，去年剛配了外院賬房的兒子，如今仍舊在夫人跟前伺候。

二少爺納房裏人的時候她正當值，聽到原先二少爺要的其實是雲小小的，後來卻是瞧上了別人，她自是無緣置喙這些的，說出來只不過是跟雲小小相熟，覺得她現下年紀剛好，也該配個人了，於是隨口提上一句罷了。

雲小小心底十分慶幸自己現如今是二小姐院子裏的丫鬟，否則知州夫人或許會對二少爺突然開竅，同時收兩個丫鬟的事情樂見其成。當晚她回屋想了很久，縱使出府以後千難萬難，她也決心不想留在府內做通房丫鬟給人作踐。

於是正月初五這天，正好輪到她休息便拿出裝著許多年積蓄的荷包出了屋門，陳知州放完了年假再次開衙，早早離開了正院，這個年頭府裏門頭上貼的都是白色的孝聯，瞧不出過年的樣子，雲小小捂了捂被風掃得通紅的耳朵，往內院管家成婆子住的院子走，年頭剛至，府裏要忙的事情不少，她找過去的時候，成婆子正在點帳。

瞧見她進來，成婆子笑道：“這不是雲丫頭嗎？怎麽有空到我這裏來？”

成婆子是知州夫人的陪嫁姑姑，叫她一聲丫頭也是叫得的，她性子到說不上好，只是雲小小入府這麽多年了，在這些老人面前也還算臉熟，她淺淺笑著，對成婆子說道：“成管家好，不瞞您說，奴婢這會兒來找您確實是有事勞煩您的。”

成婆子放下賬本，看了她一眼，指指對面兒的椅子讓她坐，然後問道：“什麽事，你說。”

雲小小側身在椅子上坐下來，身子挺直，對成婆子解釋道：“奴婢入府也有十年了，夫人待奴婢極好，主子們也都和善，只是如今奴婢年紀不小了，依稀記得自己老家在中州，當年也是因為家中饑荒被父母所賣的，如今攢了些銀錢，希望能贖回自己的身契回老家看看，尋尋父母親人，些許他們還在呢。”

雲小小說的是事實，卻也不是全然都是真的，只是不尋個借口，不表現的情真意切一些，怕是成婆子那裏不好說話。

她邊說邊想起還未滿八歲那年中州的饑荒，整整一年時間，災民們被鎖在中州城外，有頭腦的人家最先進了山林，但大部分災民只能留在黃土地上挨餓，整整一年的災患，上年澇下年旱，莊家顆粒無收，好多人家的房子都垮了。

她們一家八口人，爺奶最先餓死，那年冬天，山上連樹皮都沒有了，放眼望去，滿目凈是白茫茫的雪地和路邊光禿禿的樹幹。

就在那個冰冷的雪窩裏，她的兩個雙胎妹妹被父母拿去給人家換子而食，她餓極了，但是她沒沒有吃，不僅沒沒有吃，她看著抱著弟弟給弟弟餵人肉湯喝的父母，撐著最後一口氣，悄悄爬去了大路上。

這年節，人伢子最愛在路邊撿人，做沒本錢的生意，她運氣好，手腳齊全也沒凍壞，被挑去認字學規矩，為以後賣給富貴人家做準備。

這麽多年來，雲小小心中偶爾也想過父母弟弟，但每每憶起父親將妹妹交換過後看自己的那個眼神，她只覺得渾身冰涼，雲小小心裏明明白白的知道，倘若她那時沒有走，下一個被交換做成人肉湯的就是自己了。

成婆子聽了雲小小的話沈吟了一會兒，她折身從櫃子裏取出一個木箱子，箱子有半個炕桌高，拿起來有些費勁兒，雲小小起來給她搭了把手把箱子放好，成婆子從腰間解下來一串鑰匙，將木箱子打開，箱子裏果然是府裏下人們的身契。

原本她的身契應該在夫人或者二小姐那裏保管的，但她們入府過後陳知州一路升遷，家搬過好幾次，為了便於看管，也是夫人信任自己的陪嫁姑姑，是以內院下人們的賣身契俱都是存放在成婆子這一處的。

為了避嫌，箱子打開以後雲小小站到了一邊安心等待。身契都是按年份存放的，雲小小入府是十年前也就是建元四十四年，成婆子把那疊身契拿出來很快便找到了寫有雲小小名字的那張。

雲小小心底有些激動，但也知道現在成婆子也不會將身契給她，待收拾好箱子放進櫃子裏，成婆子望了雲小小一眼，將身契背面的字一句句念出來。

雲小小的身契是她自己簽的，她記得自己是十兩銀子被賣入府的，那十兩銀子俱都被人伢子收走，她們沒見著一分，而成婆子念的卻是十五兩，雲小小心下一沈，面上卻端著斂著眼睫不吭聲，只靜靜聽她念完。

讀完最後一個字，成婆子勾著嘴角說道：“雲丫頭，贖回賣身契的規矩你想必也知道，按你賣身的這個價格來算，你贖身需得四十五兩銀子才夠，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啊？”

雲小小知道成婆子不好說話，也做好了被扣銀錢的準備，沒想到她一開口就多出來足足十五兩銀子，這可是一般丫頭攢幾年都攢不出來的，但她已經到這兒了，哪怕是多花十五兩，她也得笑著認下來，她頓了頓才開口道：“多謝成管家體諒奴婢，只是奴婢著實思念家鄉，想回去尋尋父母弟妹，這是奴婢多年來攢下的，若是再多，奴婢也是半分辦法也沒有了。”

說著，雲小小從荷包裏拿出卷好了的三十兩並三張五兩的銀票，猶豫了幾瞬才伸手遞給成婆子，成婆子眼睛亮了亮，她坐的這個位置自然是油水豐厚的，她雖貪財，但收了人家的錢自然會把事辦好，當下，她將銀票收好，拿了身契面上笑容更深了些，笑著對雲小小說道：“你這丫頭是個有心的，今年算算也要滿十八了，想出府也好說，我這就領你去見夫人。”

“奴婢謝過成管家。”雲小小跟著成婆子往正院走，心底卻沒有松半口氣，她倒是沒有十分顧忌二小姐，本來她便是夫人派去照顧二小姐兼帶著管管院子雜事的，平日也沒有十分熱絡的往主子跟前湊，只要夫人同意她走，二小姐那裏也不會有什麽問題，只是沒想到，她去的時間不太湊巧。

大公子和二公子所在的書院山長乃是先皇太傅的兒子，與朝中關系密切，新皇重視科舉，不願國喪影響學子們備考，於是特意擬旨準各書院如期開學，雲小小跟著成婆子走進去的時候，兩位公子正在裏面同夫人辭行。

成婆子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進去，她站在門口與相熟的嬤嬤說話，雲小小知道二公子在裏面，因著之前聽到的那些話，不敢節外生枝往人跟前湊，於是站在柱子側面等著。

不多時，兩位公子從裏面出來，成婆子還有雲小小也都蹲下來行禮，待兩人腳步沒停地走出院子，雲小小才悄悄舒了口氣站起來。

陳子修總覺得墻柱下的那個身影熟悉，待走過了，他回頭望了一眼，那裏哪還有人站著，他搖搖頭，只道是自己眼花了，出得正院，廊道邊上站著一個小丫鬟，他盯睛一瞧，可不正是他院裏那個通房丫頭，他收了房以後好像也沒怎麽見過她。

“你站在這裏作甚？”總歸是自己的房裏人，他還是走過去問了一句。

小丫鬟怯生生看他一眼，回道：“奴婢知道爺今天要出門，怕錯過了時間見不到爺，便來這裏等著了。”

陳子修聽了心裏十分妥帖，瞧著小丫鬟嫩生生的耳垂，心裏陡然有些癢癢，也不知為何，他那副耳墜子總是帶在身上沒放下來，此時正好拿出來給她戴上，這動作太親密，小丫鬟羞得臉頰緋紅，陳子修卻瞧著越發喜歡，逗了她幾句又伸手在她臉頰捏了一把細肉，這才跟著在前邊兒皺著眉毛等著自己的大哥一起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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