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當歸6

關燈
“少爺,少爺!沒事吧!”

一陣急促地敲門聲響起,姚蓮笙循聲望去,半瞇雙眸,神色慵懶又狡黠。他緩緩走到門邊,開門的瞬間立馬換上了一副孩童純真的笑臉,輕聲道:“怎麽了嗎?”

門口站著的是一位年過半百的中年人,他留著一把長長的胡須,在嘴唇下方梳理的整整齊齊,飽經風霜的眼睛顯出焦急之色。

“少爺您沒事嗎?我剛聽見您咳得很厲害,趕忙過來看看。”

“聽見?”姚蓮笙望向他,眼中的懷疑一閃而過。

長胡須男人忙道:“是啊,老爺把我安排在您的房間隔壁不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嗎,還好少爺您沒事,不然我……我怎麽和老爺交代啊!”

洛名玦在一旁聽著,不免覺得古怪。姚蓮笙在屋裏咳了半天都沒見他吱一聲,暈倒了才過來看一眼,看起來不像是來關心他的,反而像是來確認他死活的。

再說姚蓮笙怎麽說也是丞相之子,而且還是家中的獨苗。按理說應該身邊跟了無數下人才對,怎麽半天就見著這一個。

他正疑惑著,就聽姚蓮笙道:“父親若是不放心,怎麽不多派幾個侍女過來。”

長胡須男人以為姚蓮笙是有意表達不滿,急得一雙老鼠眼皺成縫,忙道:“之前二夫人請來的道長說您身子虛,跟太多人在身邊,陽氣太盛會不利於調養。您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老奴雖然不如年輕人腿腳麻利,但照顧主子的心日月可鑒啊!”

“哦,這樣”,姚蓮笙風輕雲淡地應了一聲,又道:“我沒事了,你下去吧。”

長胡須男人見姚蓮笙意欲關門,忙道:“少爺,剛下人已經將藥送過來了,我著急來看少爺您的情況,忘了端來。您等一下,我這就去拿。”

姚蓮笙只好敞著門坐在桌邊等他。他托著腮,手指在桌上輕敲,才敲到第七下長胡須男人就端著一碗回來了。姚蓮笙眼也不擡,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嗯,放那吧。”

長胡須男人卻依舊端著藥,勸道:“少爺,趁熱喝藥效才好。”

姚蓮笙道:“哦,知道了,你放那,我一會喝。”

長胡須男人堅持端著碗,為難道:“少爺……老爺交代過要我監督您好好喝藥,您看這……”

姚蓮笙終於肯擡眼看他了,這一看倒是看了許久,盯得長胡須男人手心都開始冒虛汗,姚蓮笙卻忽地微微一笑,接過那碗藥道:“勞你煩心了。”

長胡須男人忙道:“不煩心,不煩心,能為少爺操心是我的榮幸。”他說的倒是忠心赤膽。一直在旁等姚蓮笙把藥喝了個底朝天才又道:“少爺好好休息,老奴先告退了。”

姚蓮笙微微點頭,那長胡須男人便低著頭碎步退出了房間。

姚蓮笙起身走到門邊扣上了房門,又緩步回到裏屋,平躺在床上,隨後一縷藍光從姚蓮笙身體中飛出,落地化成了一位與他面貌相同的男孩。

當歸靜靜望著躺在床上的姚蓮笙,他的氣息很微弱但起碼還活著。

“我不喜歡麻煩的事,下不為例……”,當歸低聲念叨了一句,隨即俯身吻上姚蓮笙的唇。等他再次起身時,姚蓮笙的氣息已經明顯平穩有力了許多。

洛名玦猜測,大概是當歸為姚蓮笙渡了氣。他不禁感嘆:沒想到這黑貓還挺有情的,不忍心看姚蓮笙小小年紀就離世。

畢竟對仙魔而言,凡人的一生不過彈指一瞬,死亡只是意味著重入輪回。因此當歸的舉動已明顯是有悖常理了。

但姚蓮笙的病情並沒有就此好轉,反而愈發嚴重,他咳得厲害時當歸就湊到他腿邊,用腦袋蹭蹭他的褲腿,這讓姚蓮笙的心裏感到了一絲安慰,即使在身體狀況日益惡化的情況下他臉上的笑容也並沒有因此減少,每當看到當歸擡起腦袋用湛藍的眼睛望著自己,姚蓮笙都會露出一抹淺笑。

那笑容太過蒼白無力,連洛名玦都覺得心頭仿佛被針紮了一下,隱隱作痛。大概沒有哪個正常人親眼見到美好的事物消亡不會痛心的。

姚蓮笙的情況越來越糟,對當歸的照顧卻依舊很用心。他每天都將自己飯菜中的肉挑出留給當歸。甚至夜裏還將它抱上榻,攬在懷中。

日子一天天過去,當歸還是再一次為姚蓮笙渡了氣。那天夜裏姚蓮笙睡得很不好,止不住的咳嗽,他痛苦地哼吟著,眼淚都沾濕了枕頭。當歸化作人形,吻上他的唇,又渡了不少靈氣給他。姚蓮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看起來沒那麽難受了。但當歸並沒有松開口,他來來回回地吻著姚蓮笙,好像在品嘗一塊誘人的糕點。他吻得太久太用力,姚蓮笙的眉頭又再次皺起,輕輕的低吟喚回了當歸的理智,他背過身去,卻是一夜難眠。

當歸,你怕是已經動了心了。洛名玦望向床上的兩個身影,竟覺出了幾分苦澀。

如果他知道姚蓮笙的結局,還會不會選擇救他。可情種已經埋下,豈是那麽容易根除的。

“少爺,該喝藥了。”

一如往常,那長胡須男人又端著一碗藥來了。姚蓮笙住在一個獨院裏,四下沒有傭人,照顧他的唯有這個男人。但他往往只在給姚蓮笙送三餐和中藥時才會出現,姚蓮笙從來不會主動去叫他,那人也像聾了一般,即使姚蓮笙咳得再厲害也很少來看一眼。大概只有姚蓮笙咳得昏倒在地他才有興趣來看看小少爺需不需要收屍。

簡直就像把姚蓮笙軟禁在此自生自滅一樣。

姚蓮笙總是一言不發地默默將藥喝個幹凈,除了被當歸附身的那天以外他和長胡須男人的交流幾乎為零。姚蓮笙不記得被附身那天的事,但長胡須男人記得,他雖然記得但也不會平白無故提出來,只是在姚蓮笙喝藥的時候眼睛盯得更緊,直到他咽下所有的藥湯才如釋重負般暗松口氣,老鼠眼睛透出些許笑意。

這天姚蓮笙又和往常一樣準備端碗喝藥,門外一陣洪亮的嗓音突然打斷了他。

“兒啊!近來可好?”

姚丞相好像心情甚好,眼角笑出了幾層褶子。牽著一個貌美的女人邁進了他的房間。姚蓮笙只好放下碗,對姚丞相拱手一禮,恭敬道:“父親好。”接著,他又轉向那個女人,頓了一下才道:“二姨娘好。”

這聲二姨娘叫的沒有前一聲響,但他們現在滿臉喜色,似乎根本沒有註意到這點。

長胡須男人見到他們二人趕忙緊跟其後行禮,道:“老爺,二夫人。”

姚丞相揮手示意他下去,長胡須男人還念念不忘那碗姚蓮笙沒喝的藥,匆匆掃了姚蓮笙一眼,才不甘心地低著頭退了下去。

姚丞相見四下沒了外人,才笑道:“蓮笙啊,你很快就要有弟弟了!”

姚蓮笙一怔,這才發現姚二夫人的肚子有些微微隆起。女人一臉幸福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腹,聽到姚丞相的這句話,微笑著望了他一眼,眼底是說不盡的溫柔與甜蜜。

這姚二夫人比姚丞相小了二十歲,現今不過才二十出頭。膚如凝脂,面如白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即使有了孕身,依舊身姿婀娜,體態玲瓏。

當年姚丞相要娶二夫人過門,正妻柳如詩是死活不肯的,幾乎用了女人所有的看家本領,一哭二鬧三上吊,姚丞相好說歹說,仍是勸不動。最後甚至為了迎娶二夫人,上奏國君請求賜婚,柳如詩沒法抗旨,涕淚漣漣,手中擰著一方帕子跺著腳怨罵道:“你這負心漢,負心漢!”

這年頭一夫多妻不是罕見事,但柳如詩偏偏不是那識大體的主,從二夫人踏進家門的第一天起就沒給過她好臉色看,陰招損招也用了不少。可惜通通沒奏效。她一心撲在爭寵上,對姚蓮笙這個兒子也不聞不問。

沒過幾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過抑郁,竟夜裏咳血而亡。可惜了這位傾國傾城的美人。當年多少翩翩公子為她嫁作他□□買酒買醉,全城的酒館都沒日沒夜的經營了三天。

可誰知這傾世佳人竟落到了這樣一個淒慘的下場。人們除了唏噓感慨還不忘嘲諷,說她柳如詩仗著自己的美貌在姚府作威作福,縱使再美的人也有人老珠黃的時候,姚丞相哪能這麽一直驕縱她下去。

這不,柳如詩一死,姚丞相就草草辦了葬禮,迫不及待地將二夫人接到了主房,日日同枕而眠,絲毫沒有死了老婆的樣子。

柳如詩一死她的兒子姚蓮笙也同樣受到了冷落。姚蓮笙打出生起身子就弱,這些年病情又日益惡化。二夫人跟姚丞相說了幾句枕邊話,姚丞相就舍得把這個獨子送到了久經翻修的老宅。

能讓姚丞相拋妻棄子,可見他對二夫人的癡迷之深。但府中所有的下人都知道,姚丞相當年對柳如詩也是這樣的。不過新人換舊人。

洛名玦雖不知道這些陳年舊事,但光憑姚丞相從進門就沒放開過二夫人的手這點來看,也能判斷出他對這女人的喜愛有多深。

姚蓮笙淡然地收回視線,垂著眼簾,姚丞相又道:“你二姨娘有了身孕還堅持來看你,就是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蓮笙,你這孩子也不表現得開心點。”

姚丞相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語氣中已是有所不滿。姚蓮笙只好微微點頭道:“……我,很高興。”

姚蓮笙的這句話說得很是勉強,姚丞相還想說什麽,二夫人卻忽然攔住了他,柔聲勸道:“老爺,你也別跟蓮笙計較,他身子弱,恐怕是累了。咱們還是回去,別打擾蓮笙休息了。”

洛名玦在一旁打抱不平道:“這個二夫人,明明就是特意挺著肚子來炫耀的,這會兒還在這裝好人,要不是疏忽照顧,說不定姚蓮笙的病也不會這麽嚴重。”

姚蓮笙送走了兩人,站在屋裏,面如土色。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下,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我……會死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