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墻面那裏掛著的破舊時鐘，已經快到放學的時間了。

淡奶油色的陽光灑了進來，灑在了丹尼爾的被子上和身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才發現被子上面被曬得暖融融的。

這樣的好天氣，在那場大雪過後可不常見了。

丹尼爾坐起來，裹著被子，轉身趴在窗邊。他本想伸手去拉窗簾，卻發現窗簾昨晚根本就忘了拉上，所以才讓陽光曬在了被子上面。

恍惚裏，丹尼爾覺得自己昨晚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了很久很久的以前的很多事。

維克多沒有出生以前，維克多出生的時候，再到他出生以後的每一年。丹尼爾夢見他坐在排球上面，聽自己教導吸血鬼常識；夢見他背著書包不情不願地跑出家門，要求丹尼爾放學時候一定要最早接他。

夢見了維克多第一次長出來獠牙，還哭鬧著要跟自己一起睡覺而被自己趕出了門。那天半夜丹尼爾因為擔心而偷偷看了好幾次，看著維克多趴在枕頭上面，拳頭緊緊握著，攥著枕頭邊緣。

夢見與維克多去埋葬鄰居家生前受虐待的小狗，似乎那天還下著大雨，山路泥濘到沾得鞋子臟臟的，回來後拖了好久的地板。

夢見維克多萬聖節闖了禍害得他們不得不離開原先居住的地方，夢見維克多跟著自己在荒郊野外晃悠著，一路遷徙，尋找著合適的住所。

夢見他們在偏僻的小鎮上因為發現了一處古堡而開心興奮，夢見他給校長商談讓維克多入學，夢見維克多騙他受傷，不願意去學校，夢見他們吵架，夢見維克多摔了門沖出去……

丹尼爾皺了皺眉，再次想起來那天夜裏發生的事情，想起來那個吸血鬼獵人。後來他再沒有找上門來，不知是否還留在這個小鎮上。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要放過他們呢？”紅發女郎端著托盤走到了桌子旁邊，將它放在了桌面上。

“好好享受這只漢堡，姑娘。這可是每日限量的。”

男士的打扮十分引人註目，穿著走的是頗有些時尚精致的英倫紳士風，一舉一動都顯得優雅而莊重，哪怕面對的只是桌子上的一只漢堡，而不是漂亮的女士。

“我也同樣不明白為什麽買只漢堡要排那麽久的隊。這鄉下地方的食物真是令人難以下咽。”紅發女郎聳了聳肩，咬了一口秘制漢堡。她擡起頭來，盯著對面細細品嘗漢堡的那位，問道，“我們還要在這裏呆上多久？……呆上多久才去解決掉他們？”

“他們？”英倫風打扮的紳士挑了挑眉。他又咬了一口漢堡，細細品味著，等到咽了下去，才回過神來，反問道，“為什麽是‘他們’呢？”

丹尼爾看著維克多被帶出門，而後女孩細白的手將門關上，這才終於松了口氣，轉過頭來與紳士先生目光相對。

“你這樣看著我是做什麽呢？”對面的男人端著高腳杯子，晃了晃。他喝下去一口酒，愉快地笑著，“丹尼爾？”

丹尼爾沒有出聲。

紳士先生看著丹尼爾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丹尼爾。”

丹尼爾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放松下來。他竭力裝出鎮定的樣子，眼睛直視著對方，輕聲道，“你並不是人類。”

“嗯？”

那只高腳杯子停滯住了，裏面的酒卻還依賴著慣性緩慢晃悠著，經過折射的燈光落在了地上，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你也是一只吸血鬼。”

丹尼爾鼓足了勇氣，往前走了一步。他眨了眨眼睛，努力壓制住心臟由於不安而過快的跳動。

“這是什麽意思？”

在酒即將停止晃動的時候，男人又重新晃起了杯子。他笑了笑，“你猜的？”

丹尼爾搖了搖頭，“我知道。”

“是嗎？為什麽？”紳士先生也歪了歪腦袋，上下打量著丹尼爾，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我知道。我跟維基不一樣，”丹尼爾垂下了眼睛，輕聲道，“我曾經在一處古堡裏，與吸血鬼共同生活了二十幾年。”

紳士先生沈默地看著他，片刻後，他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那笑聲聽上去頗有些嚇人，以至於丹尼爾懷疑下一刻對方就會吃了戳破這個秘密的自己。

但他沒有猜中。紳士先生的笑聲停止了，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丹尼爾，“那個小家夥的身邊卻只有你。”

“所以他感覺不到。”丹尼爾沒有遲疑，又往前進了一步。他的拳頭壓在大腿外側，緊緊地攥了起來，緊張地開口道，“我不知道那位小姐知道不知道，但是……”

“但是什麽？”紳士挑了挑眉，隨手將杯子放在了窗臺上，“這與我斬殺吸血鬼沒有任何關系。”

“我想是的。或許沒有關系，……我是說，一只吸血鬼願意成為吸血鬼獵人，這與任何其他誰都沒什麽關系。”丹尼爾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睛。

緊接著，他又將那雙碧色的眼睛擡了起來，緊緊地盯著男人的眼。他必須這樣做，必須緊緊地盯著對方的眼睛，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恐懼，不使聲音顫抖起來。

“但是，……每個人都有一些不希望別人知道的秘密。”

丹尼爾盯著男人的眼睛。他得保護維克多。

“所以你是在威脅我。”紳士先生愉快地笑了起來，絲毫不像是受到了威脅的樣子。

“不，不是這樣的。”

丹尼爾的視線落在了椅子上的那把鋒利的小刀子上面。那是剛剛紅發女郎劃開綁住維克多的繩子時候用過的刀，就那麽留在了那裏。

他只有這樣做才能保護維克多。

金發碧眼的少年沒有片刻猶豫，走過去將刀子拿了起來，面對著吸血鬼獵人，橫著伸出了胳膊。

“我們可以交換。你放過他，我可以提供給你一些東西。不然你會很麻煩，在這種偏僻的小鎮上，要躲著同伴獲取某些東西又不至於暴露自己……”

他沒有給端起酒杯的人一點反應的時間，便將刀子用力劃了下去。鋒利的刀刃順著手腕往裏，沿著手臂內側劃出了一道半長不短的血痕。鮮紅的血液瞬間便湧了出來，散發著誘人的芳香。

紳士先生再次放下了酒杯，臉上掛著饒有興趣的笑容走到了丹尼爾的面前，握住他的胳膊，緩慢地伸出了舌頭。

冰涼的舌尖接觸到了溫暖的血液，銘刻入骨髓的致命的吸引讓他禁不住瞇起了眼睛。

而片刻後，他便放下了丹尼爾的胳膊。男人後退了一步，像是發現了另外一個秘密，輕笑著，“比我想象得還要有意思一點。我同你一樣，我與人類共同生活了這接近四十年的時間。我不會像那個小東西一樣把你當成吸血鬼……但我沒想到這件事。”

“但這應該，呃……”丹尼爾猶豫著措辭。他收回了胳膊，任由血液順著手指往下流淌，滴在了地板上。

一長道的傷口隱隱作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血管上面一跳一跳的，冰涼粗糙得近乎絕望的吸血鬼舌尖的觸感像是刻在了胳膊上一般，讓丹尼爾心有餘悸。

“……應該不會影響你的，呃，食用。”丹尼爾皺著眉，覺得有點不舒服。

吸血鬼獵人皺著眉，以奇妙的眼神望著丹尼爾，“不。我只是好奇，你這樣做值得嗎？為了那只……小東西。”

丹尼爾因為傷口的疼痛和流血有些頭暈。他往後退了一點，咬著嘴唇：

“你說的‘那只小東西’，他是我弟弟。”

屋內的暖氣撲在了寒冷的玻璃上，瞬間凝結出一層水霧。窗外大雪紛飛，街道上什麽也看不清。

兩人面對面地沈默相對，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有體溫……吸血鬼是有體溫的。我沒有，是因為我媽媽生我的時候染了病；獠牙是可以隱藏的，丹尼說了，以後會教我。”

維克多將漢克先生送到了家門口，這才回過神來，出聲反駁道。

漢克先生站在街道上，背著醫藥箱，靜靜地擡頭看著維克多，一句話也沒有再多說，只是慢慢點了點頭。

維克多關了門，轉身朝著屋內看過去。

屋裏的擺設也大都是仿古堡的樣式，剛搬來的時候，那只破舊的沙發還被維克多嫌棄過。而後來，他與丹尼爾才發現那只舊沙發雖然破破爛爛但卻十分柔軟，便總是窩在上面午睡，或是坐在上面吃著披薩，觀賞壁紙在墻面上剝落。

很多時候維克多吃飽了，都會窩在丹尼爾的身邊安然睡去，醒來才知道壁紙故事的最終結局。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半開著的門，屋裏，丹尼爾正躺在月光下睡著，並且又一次忘記了拉上窗簾。

丹尼爾總會忘記睡覺的時候拉上窗簾，總是維克多在傍晚的時候挨個屋裏去拉上，以保證丹尼爾不會被太陽曬傷。

尤其是這些天，丹尼爾傍晚的時候會趴在窗口等著維克多放學，所以維克多總是半夜裏才想起來，躡手躡腳地鉆進房間裏給他拉上。

維克多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丹尼爾的房間門口，卻遲遲沒有進去，就那麽看著丹尼爾。直到到雲彩把月亮遮住，屋裏暗了下來，他才回過神，安靜地坐在了門邊的舊排球上面。

那天晚上，維克多就這麽一直一直地看著丹尼爾。先是坐在門外，又漸漸移到了丹尼爾的床邊，輕輕將腦袋壓在了枕頭旁，靠著丹尼爾散落下來的頭發，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許多事。

想起來丹尼爾從來都是戴著隱形眼鏡的，總是不願意露出來吸血鬼赤紅的瞳色；他也總是隱藏著獠牙，教他也要像個真正的人類一樣，而維克多曾經最討厭這樣的規則。

想起來自己還不記事的時候，印象裏那個暖和的溫度；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坐在地板上面，聽丹尼爾教給他如何做一名吸血鬼，教給他各種關於吸血鬼的知識。

想起來丹尼爾在自己長出來獠牙之後便不再允許自己與他分享一張床鋪，卻又在半夜裏偷偷開門看過自己好幾次，而最後自己只得假裝睡著了，讓那個哈欠連天的監護人安心去睡覺。

想起來丹尼爾總是讓他不要傷害人類、要他喜歡人類。維克多想起那夜暴風雪來臨之前的爭吵，會不會丹尼爾心裏也有著與他同樣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無力感呢？

而那天晚上，慌亂裏沾在手心的血跡……

維克多想起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他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家門，先將丹尼爾安置在了沙發上，而後慌張地跑去浴室拿毛巾打算給他擦洗的時候，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掌心上，丹尼的血。

那種味道與他在去年的萬聖節被人欺負了，忍不住用本能還以顏色咬住那比他高的男生胳膊的時候品嘗到的味道很像，甘甜，芳香，令人忽然產生一陣控制不住的渴望。

維克多趴在那裏，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丹尼爾的頭發，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

睡夢之中的丹尼爾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或是做了什麽夢，輕聲叫著維克多的名字，不安分地亂動了幾下。

維克多松開了手，趕忙站了起來，認真檢查著丹尼爾胳膊的傷口，查看它有沒有因為剛剛的動彈而殷血，卻猛然想起來了什麽，怔怔地楞在了原地。

那個吸血鬼獵人問了他的名字。

那個極度厭惡吸血鬼、連看自己一眼都會感到惡心、摔碎自己碰過的杯子的吸血鬼獵人，問了丹尼爾的名字。

維克多怔在了那裏，握著丹尼手腕的那只手松了一下，在月光之下茫然地望著丹尼爾。

丹尼爾在睡夢裏揉了揉眼睛，半夢不醒地看了看維克多，“怎麽了？”

而後他露出來一貫的笑容，翻過身來，嘟囔著問道，“那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維克多盯著丹尼爾看了很久，動了動嘴，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再不睡的話，明天上課會沒有精神的。”

丹尼爾似乎還在睡夢裏，迷迷糊糊地念叨了一句，又咳了兩聲，重新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長一會兒，維克多才笑了笑。他搖了搖頭，輕聲回答道，“沒什麽，睡不著，玩了會兒排球。”

“那麽晚了，別打擾到鄰居……”

“好。”

維克多在那一刻想，算了吧，也無所謂的，這些事情。反正無論怎麽樣……

“快去睡吧。”

“嗯，好。”

“怎麽今天這麽聽話……”

“當然啦，我當然聽你話。你是我哥嘛。”

維克多將臟兮兮的舊排球抱了起來，沖著丹尼爾輕輕地笑了笑。反正無論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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