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說明天才能開始放冬假。可是今天晚上就是平安夜了，下午還要去上課的話，就沒有時間砍聖誕樹了。”

維克多一邊用腳撐著門側身鉆進來，一邊大聲抱怨道。他懷裏抱著的紙袋裏東西滿滿當當，最上面的洋蔥險些滾落下來。

古堡裏沒有任何的回應，維克多聳了聳肩，又用了更大的聲音，“所以我才回來晚了一會兒，嘿，丹尼，出來看看！”

小少年跑過去將紙袋扔在了桌子上面。裝滿食物的紙袋幾乎是立刻躺在了那裏，裏面的東西咕嚕嚕地滾了出來，巧妙地穩定在了桌子邊緣的位置。

維克多卻沒有回頭看上一眼，他沖到門口，將好不容易拖來的小矮樹往屋裏拽著，“我花了好長時間，才在伐木場旁邊撿到的，雖然矮了一點，但是……”

他這下子感覺到有些不對了。被拖拽到客廳中間的樹木卷起了破舊地毯的邊緣，維克多兩只手抱著它的樹冠，站在那裏遲疑了一會兒。

屋裏安靜得要命，這不太對勁，丹尼爾醒著的時候，總是會在他進門的一刻跟他說話的。而更讓維克多心臟懸起的是……放學時候他一邊躲著陽光一邊悄悄溜進漢克先生家的時候，還往窗邊偷看了一眼。

那時候還能看到丹尼爾漂亮的如同陽光的金發被微風吹著打旋，像是一朵漂浮的花。

“丹尼？丹尼你在屋裏嗎？”維克多松開了抱著小矮樹的手，大聲叫著，“丹尼！丹尼！”

自從他因為偷走了鄰居家小狗的骨灰盒而跟丹尼爾吵了起來，誤以為丹尼爾再也不會要他了……那次以後，維克多還從來沒有那麽不安過。

“嘿，丹尼！丹尼你還好嗎？”

維克多沖到了床邊，蹲在一旁，用力地握住丹尼爾軟白的手，在自己的臉上磨蹭著。

他不知所措地看著丹尼爾，手指禁不住顫抖了起來，“丹尼，丹尼你不要嚇唬我，我真的害怕……”

維克多的聲音裏帶著越來越重的哭腔，眼眶酸脹，“丹尼，我知道……”

丹尼爾的睫毛顫抖了一下子，有些費力地睜開眼睛。他的額頭上一片通紅，滲出的汗細細密密，睫毛上沾著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眼淚。

“丹尼！”

維克多叫了一聲，終於松了口氣，撲在了丹尼爾的身上，“我還以為你要死了。”

他擡起頭來，吸了吸鼻子，看著丹尼爾的眼睛，“嚇到我了。”

丹尼爾動了動嘴角，勉強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他將手臂從維克多的懷裏抽了出來，拍了拍維克多的脊背，“怎麽會。”

金發碧眼的少年笑著，安慰著他的弟弟，“我們吸血鬼是不會那麽容易死掉的。”

維克多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安靜地看著丹尼爾的臉。

丹尼爾松松地握著拳頭，咳了兩聲。他低下頭去看著被子上燦爛的陽光，眼睛裏掠過了一絲緊張。

“唔，忘了拉窗簾了。”丹尼爾轉過身去，用力地拽著窗簾的一角，解釋道，“原來是因為這個，剛剛或許是被曬暈了，我還以為這幾天不會出太陽……”

維克多坐在床邊，仍舊是沈默地看著丹尼爾，一言不發。

他現在才發現原來這個人真的不會撒謊，卻將他從小欺瞞到大。

“你準備了聖誕樹嗎？我聞到了一股木頭的味道。”丹尼爾將窗簾往中間拽著。老舊的窗簾布與扣環沒有那麽順滑，一頓一頓的，似乎刻意不讓丹尼爾順利拉上。

維克多看了一會兒，伸出手去，按住了丹尼爾的手臂。

陽光均勻地灑在了維克多的手背上，驚得丹尼爾睜大了眼睛，楞了片刻之後，才急忙拽著他的手腕拉到了陰影處，緊張地責備道，“不許玩陽光！都多大了，還玩這種危險的把戲！我不是告訴過你……”

維克多沒有等他說完，便猛然撲過去，撲在了丹尼爾的懷裏，緊緊抱住他。

兩只細瘦的手臂環住了丹尼爾的腰，清涼的氣息撲在了身前，讓丹尼爾有些不知所措。他猶豫著，也慢慢伸出手臂，回抱住了維克多的身體，替他遮擋住險些灑在身側的光亮。

稀薄的陽光還照著丹尼爾右側的肩膀與手臂，一半是明，一半是暗影。可似乎兩人誰都沒有在意，只是安靜地擁抱著。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東西？”

維克多坐在排球上，端著盤子，將甘藍菜叉了出來撥到了一邊。

丹尼爾伸長了胳膊，又將那塊烤得縮水了的甘藍菜給維克多推到了盤子正中央，頗有些困惑地看著他，“嗯？”

他坐在床上，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脊背上，柔軟而溫暖，質感仿佛一個輕盈的擁抱。

維克多握著叉子，用尖端指了指丹尼爾背後的陽光，“這個。”

“唔。”丹尼爾低頭用叉子卷起來一些面，想了想，紅著臉回答道，“嗯，這個……”

“說來話長？”維克多挑了挑眉，心不甘情不願地叉起來那塊令人倒胃口的甘藍菜，嘟囔著，“就像是我們的父親與我的母親一樣？”

片刻後，他才歪了歪腦袋，閉著眼睛將甘藍菜塞到了嘴裏，一口吞咽下去，才接著糾正道，“我的父親和我的母親。”

丹尼爾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盯著自己手臂上新換的仍舊是醜醜的白色繃帶，像是走了神。

“丹尼，你的父母是怎樣的人類呢？”維克多眨著眼，用叉子輕輕敲著瓷盤的邊緣，好奇道。

“我不知道。”過了一會兒，丹尼爾才搖了搖頭，“我出生的時候他們就不見了，我想，應該就是很普通很平凡的人類。”

維克多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低下頭去擺弄著盤子裏逐漸凝結成塊的面條。

丹尼爾的視線停留在他的頭頂，看了很長一會兒，才猶豫著伸出手來，替他撥了撥蹭亂的頭發，輕聲道，“我不是存心的。”

“瞞了我十幾年？這恐怕不是存心的話，很難做到吧？”維克多聳了聳肩。他擡頭觸碰到丹尼爾內疚的目光，才頓了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丹尼，我只是……只是好奇。好奇你沒有跟我說的很多事情。我出生以前的事情，還有你的事情。”

丹尼爾安靜地看著他。

維克多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越來越輕，“你……你跟我說過的事情裏，有多少是真的。我是說，……你跟我講過很多事，但……”

“我沒有騙過你，維基。”丹尼爾遲疑了很久，才小聲解釋道，“我……好吧，我確實是故意隱瞞掉了部分事實，但是……”

“就像在我小的時候，你不願意告訴我母親的事情一樣？”維克多將盤子放在了一旁，“你覺得，……覺得有些事情不讓我知道比較好？”

“對不起。”丹尼爾動了動嘴唇，最後先說出口的還是道歉。

維克多搖了搖頭，“沒有，我沒在怪你。我只是，只是好奇。”

他摸了摸屁股下面的那只排球，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小的時候，坐在排球上面，看著窗戶裏照射進來的那一小塊不能碰觸的陽光，仰頭聽丹尼爾講關於吸血鬼的事，關於過去的事。

雖然丹尼爾總是講得亂七八糟，現在想來，似乎正像是一個人類經過與吸血鬼共同生活而得來的一些淺淺的了解。

就像是第一只被人類接觸到的吸血鬼討厭大蒜一樣，丹尼爾向他傳達的，或許也正是借由共同生活的那只吸血鬼——或許正是維克多的父親——身上所看到的一些個人化的東西。

維克多想到這裏，忍不住笑了起來。天知道這些年他都遵守了哪些稀奇古怪的個人癖好。

丹尼爾看著維克多的笑容，也禁不住笑了起來。似乎坦白這件事，遠比他想象中的輕松。

曾經他想，維克多還是個小孩子，而自己不應該讓他去承擔親人逝去的痛苦；曾經他想，維克多還是個小孩子，而自己不應該告訴他太多令人不安的、傷心的、不知所措的事情。

曾經他想為維克多構建一座童話之城，讓他毫無憂慮地長大，成為一只快樂的吸血鬼。

“好奇什麽？”

維克多眨著眼睛，註視著丹尼爾，“為什麽你要這麽做？偽裝成一只吸血鬼？”

丹尼爾靜靜地看著他，終於意識到那個小小的依賴自己的小鬼頭已經長大了。長大了的吸血鬼站在那裏，低頭往下看，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生活在用玩具搭建起來的城市裏面。

“你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我還在。”丹尼爾垂下了視線，“我不能讓你覺得這個世界上，在你身邊一個同類都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