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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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冬天的維克多比以往都要顯得乖巧上許多。

丹尼爾受的傷並不嚴重,一些小的蹭傷磕傷很快便好了,拿刀子劃割手臂的那一道留下了淺淺的傷疤,愈合得有點慢。

只是可能那夜風雪天,或許是傷口感染也可能是受了寒氣,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總得在家裏呆著,大部分時間甚至呆在床上半躺著。

維克多軟硬兼施想留在家裏照顧他,終究還是聽了話被打發出門,不情不願地到學校裏面混著日子上著課,也偶爾還能跟幾個他稱之為“並非朋友只是順路的人類”結伴回家。

傍晚放學的時候,丹尼爾會在窗邊趴著往街道上張望,一邊愉快地跟對街買完食物回家的奶奶打招呼,一邊等著拐角處出現棕色眼睛牙齒平整的維克多。

而出乎兩人意料的是,他們沒再需要搬家。那個瘋狂的紳士獵人仿佛消失了一樣,放過了他們,再也沒有找上門來。盡管他甚至都可以從遠隔千裏的城市追蹤到偏僻的小鎮來,卻沒有再在這小小的鎮子裏追蹤到他們的住址。

一開始,維克多將其當做“難得的幸運”或是獵人先生遇到了什麽“難得的厄運”,後來才突然醒過神來,又開始好奇起了那日裏丹尼爾究竟與那位紳士聊了些什麽天,才讓他放棄了追殺。

正如丹尼爾所說,每個人都有不希望別人知曉的秘密。或許丹尼爾看破了那個紳士的某個秘密,並拿它威脅了對方。

維克多想到這裏,頭一次開始佩服起他的哥哥。而盡管他無論如何好奇、如何纏著丹尼爾撒嬌探尋,後者仍舊不打算告訴他那個秘密究竟是什麽,只每次含糊地一帶而過,讓他不許再追問。

“嘿,丹尼。”

維克多一只手提著書包,另一只手提著塑料袋,十分靈巧地用腳關上了房門。

老舊的門框震了一震,抖落了一些塵土在破兮兮的地毯上面。維克多晃了晃腦袋,讓額頭前面的頭發不要遮擋住視線,擡眼朝著丹尼爾的臥室裏望去。

丹尼爾從窗戶旁邊轉過身來,重新躺在了床上,沖著維克多露出了溫暖的笑容,隨口問道,“還沒開始放冬假嗎?”

“哇,你竟然猜到了我第一件要抱怨的事情。”

維克多將紙袋子放在了桌子上,取出裏面包裝好的兩人份的食材。

他每天下午都去纏著街角漢堡店的老板求醬料配方,又從對街奶奶那裏得到了幾只老舊的煎鍋,終於趕在冬日最寒冷的、沒人願意出去而情願與壁爐相依為命的日子以前,學會了制作像模像樣的秘制漢堡。

正如老生常談的一樣,吸血鬼的時間很多,於是他們從來不會很著急地去學習去做一件事情,弄明白一些原理——除了寒冷的讓人只想呆在古堡裏打滾的冬日降臨以前。

這時候吸血鬼便會發揮基因裏天才的學習能力,抓緊學會一些事情,以便滿足窩在古堡裏過冬的需求。

“已經快到聖誕節了。”維克多將拆好的牛肉留在溫暖的室內空氣裏解凍,而自己溜進了房間了,蹲在床邊,郁悶地擡頭望著丹尼爾,“真不知道這鄉下小鎮的校長是怎麽想的。”

“啊,那個校長。”丹尼爾露出懷念的表情。

他已經有十來天沒有出門了。在維克多去上學的時候,丹尼爾只能默默地觀看墻上的壁紙剝落或者其他沒什麽意思的舊房子表演。

“真是好久沒有跟他講話了。”

維克多伸手探了探丹尼爾額頭的溫度,又嘆了口氣,“不可能,你不可能那麽懷念他的。明明上周你們才通過電話。”

丹尼爾臉上一紅,“學校的建校日又不是在冬天的。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而事實證明……”

“我想留在家裏照顧你嘛。”維克多撇了撇嘴。他將腦袋壓在了床上,用柔軟的頭發蹭著丹尼爾的胳膊,“人類的孩子也經常逃課的,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我不需要你來照顧。”丹尼爾眨了眨眼睛,伸手拍了拍維克多的腦袋,“我們吸血鬼又不會因為感冒發燒就會死掉。”

“是啊。畢竟在電影裏,吸血鬼的結局永遠都是被銀色子彈刺穿了心臟而麻痹或是全身掛滿了大蒜窒息身亡。”維克多皺著眉,“我不敢相信老板的秘制醬汁裏面有大蒜,而我們竟然還都活得好好的。”

丹尼爾一下子笑了出來,“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故事書和電影都是騙人的。吸血鬼不喜歡大蒜,僅僅是因為第一個被人類接觸到的吸血鬼挑食而已。”

“而我不喜歡生菜。若是我出名了,希望有作家來寫用生菜葉子殺死一頭吸血鬼的故事。”

丹尼爾笑著笑著,又忍不住咳了兩聲。他皺著眉,有些不舒服地按著胸口。

“怎麽了?”維克多從床邊跳了起來,連忙輕輕拍著丹尼爾的脊背。

“咳、——咳咳,”丹尼爾咳了好半天,才終於喘過氣來,搖了搖頭,“咳嗽太多,震得我肋骨有點疼。”

“真辛苦。”

維克多表情猶豫,目光十分不忍。他輕輕給丹尼爾順著氣,拍著他的脊背,張了張嘴又閉上。

用了很長一會兒,維克多才低著頭,小聲說道:

“要麽還是請個醫生吧。”

“不,不行。”丹尼爾擡頭看著維克多,皺起眉頭反駁了這個提議,語帶責備,“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吸血鬼生病的時候是不能去找醫生的,而是應該慢慢撐著,等待著身體自愈過來。一旦……”

“一旦有醫生來看病,便會很快發現我們的身體與人類不同,我們不是人類,我們是吸血鬼……”維克多語氣平穩一字不差地背誦了丹尼爾重覆至少上百上千遍的道理,“而一旦被發現,我們就不得不再度搬家。”

丹尼爾用力地點了點頭,肯定他唯一的學生唯一牢記的自己講過的內容。

“但是——”維克多頓了一會兒,又學著成年吸血鬼的姿態嘆了口氣,“但是又能出現多大的壞事呢,丹尼,可是你一直都在告訴我說大多數人類都十分友好,不會傷害我們的。是你讓我要跟人類成為朋友的。”

他的狡辯讓丹尼爾啞口無言,必須得停下來稍微思考那麽一會兒。而思考完了之後,丹尼爾也只好搖了搖頭,“不,那不一樣。哪怕有友好的人類,他們也會因為遇見了不同平常的事情而受到驚嚇,驚嚇之下……”

“人類沒那麽容易受到驚嚇吧。”維克多歪了歪腦袋,指了指放在外面桌子上袋子裏的唱片,“說起來,那天好像有人看到我們從賓館裏飛下來了,還做了首曲子。靈感來源裏寫著暴風雪的那晚,中央旅店的那條街上,然後是什麽靈感女神呀,墮天使呀……”

雖然慢了一拍,丹尼爾終於想到了完美的回應:“別忘了,那個獵人很可能還沒走。一旦再與人類發生沖突,都會讓他再次找到我們的。”

“若是他真的想找我們麻煩的話,直接去學校裏就行了。”維克多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可以將我從結了凍的操場上拎走,我不明白巴瑞為什麽非要教我們踢冰上足球,說實話,並不好玩。”

“或許是因為我們沒有對周圍人造成壞的影響,他才會放過我們。”丹尼爾又咳了兩聲,嚴肅地警告維克多,“聽好,不許去找醫生來。”

“我……”

“不許。”丹尼爾皺起了眉。

維克多咂了咂嘴,難得順從地點了點頭,“好吧,我聽你的。”

丹尼爾立刻就滿意了起來,沖著維克多露出了笑容。

而維克多盯著他發根處細細密密的汗珠看了好半天,只得伸手摸了摸丹尼爾的額頭,感受那燙得嚇人的熱度。

雖然他沒有體溫,總是覺得丹尼爾身上很熱,但這溫度簡直要趕上剛出爐的漢堡了。

維克多嘆了口氣,給丹尼爾掖了掖被腳,“我去熱漢堡,順便調一下醬汁。你乖乖等我,難受的話就叫我,想喝水的話也要叫我,想上廁所的話……”

“我知道。”丹尼爾的嘴角始終含著一絲笑意,這下子眼睛也瞇了起來,語氣溫軟,“也會叫你的。”

維克多點了點頭。他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伸手摸了摸鼻子。因為在哥哥生病的時候說這些話表現得更像是年長的那個?或者說更像男朋友一點?

想到這兒的時候,維克多的臉馬上紅了起來。他轉身往門外走過去,視線盯著在擱在壁爐旁的凍牛肉,沒有再回頭,手腳都頗為緊張僵硬。

所以他沒有註意到身後的丹尼爾並沒有立刻躺回床上去,而是安靜地註視著他的背影,目光懷念而欣慰,卻又片刻轉化為了沈重的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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