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買束花的。

漢克先生直到站在了自己家門口，才懊惱地拍著腦袋，想起來這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他是說，女孩子應該都喜歡漂亮的花束吧。尤其那個穿著白襯衫永遠挺直脊背，遠比任何花束都漂亮的女教師。

再過幾天就要聖誕節了，而小鎮上的學校即將放冬假。雖然這並不影響漢克繼續借用學校的實驗室，但那位漂亮的女老師在假期裏也會回家依偎在爐火旁讀她的詩集了。

應該買束花的，就在這幾天之內，否則再拖一個冬假又是新的一年了。漢克先生嘆了口氣，拿出鑰匙來開門。

這片街區的房子租金低廉，與此相對的是質量也並非那麽好。因此，當鑰匙沒能順利插進鎖孔裏，門卻自動開了的時候，漢克只是聳了聳肩，緊接著收起了鑰匙。

一個貧困潦倒的學者兼沒有執照的鄉村醫生可沒什麽好偷好搶的。所以直到輕輕推開房門進了屋，漢克才莫名警惕起來。

雖然沒亮燈，但屋裏空氣中透露出的感覺似乎與平常不同。

“有……呃，我是說，除了我以外，……有人在嗎？”

落魄學者戰戰兢兢地沖著客廳詢問道。

“別開燈。”

回答他的聲音雖是故作低沈厚重，但漢克還是在一瞬間便認出來了。

“嘿，維基。”漢克皺著眉，“這次又是怎樣？用紅顏料裝血跡來嚇人已經滿足不了你了嗎？總有一天我會向丹尼告狀，讓他來收拾你的。說起來，……丹尼最近怎樣？”

似乎很久沒見到那個金發碧眼的少年了。漢克想。

丹尼爾與維克多接近一年前搬過來的，那時正好是春假。

那天漢克正打算出門去拐角處買東西，對著壞掉的門鎖發了一會兒呆便將門潦草地關上。

他轉過頭去瞅了瞅旁邊這所樣式古怪的房屋，正在心裏感嘆房東先生這所“古堡”可是再也租不出去了的時候，街道上兩個少年人駐足觀看了它，並驚訝地讚嘆不絕。

似乎從戰亂時代以後便再沒有打理過的地板與墻磚、占領了各個角落的巨大的蜘蛛網、偶爾會開徹夜派對的老鼠們、偶爾還會噴出紅褐色的水的淋浴頭。漢克可看不出這所古堡風格的建築物有任何值得讚嘆的地方。

當然，他還是相當歡迎這對兄弟入住來成為自己的鄰居的。雖然似乎這兩人看上去也頗為古怪，他是說，沒有父母或是其他的成年人陪伴，小的那個十三四，大的那個至多也到不了二十。

但什麽事情不會發生呢？正如他現在正在被那個老是對他搞惡作劇的鄰家小鬼頭用鋒利的獠牙抵住了脖子。

“維基，我是說，這就有些過分了。”而誰說書呆子就沒有脾氣呢？漢克先生憤怒地拍打著維克多的手臂，“你得知道惡作劇和非法入侵的分寸，我是說，惡作劇？可以接受，並且你要小心我的反擊。但這個？不，這個不能，也並不好笑。”

“跟我出診一趟。”

哪怕是在已經被對方認出並且被絮絮叨叨拉扯了一大堆閑話的情況下，維克多仍舊是往上扯了扯圍巾來遮擋自己的臉，同時將聲音壓得更低。

“怎麽？你現在開始學那些人了？”

“那些人？”維克多咋舌，一時都忘了裝出低沈的嗓音，“難道還有很多人經常跑來威脅你？”

“噢，這可太多了。你知道的，有錢人總是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們得了什麽病，我遇到的最奇怪的一個，還要向我訂購……”

“漢克先生，有時候別人問你話只是表示驚訝，可沒期望你回答。”維克多咳了兩聲，重新使用了心目中劫匪的標準嗓音。

“好的，好的。”漢克無奈地舉起了雙手，“是丹尼爾怎麽了嗎？”

“感冒，發燒。”維克多猶豫了一會兒，最終也只能給出一個十分模糊的回答。

“噢，這種天氣下。”漢克了然地點了點頭，又拍了拍維克多的胳膊，“我去拿點器具和藥，至於你，有錢人的游戲好玩嗎？”

“漢克。”維克多松開了胳膊，獠牙離開了漢克先生的脖子，重新站回了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

“怎麽了？”

漢克先生沒有回頭。他在摸索著電燈的開關。

“有一件事，你如果說出去的話，我會殺了你的。”維克多背抵著墻面，低垂下了眼睛。

“綁匪游戲還沒玩夠嗎？”漢克摸到了開關，輕巧地按了下去。

客廳裏的燈閃了閃，而後是劈裏啪啦的兩聲響動，伴隨著小閃電，光馬上又熄滅了下去。

“這該死的電路……”漢克回過身來，“維基，你身後有一個……”

黑暗裏維克多赤紅色的眼睛如同沸騰了的鮮血一樣，詭譎但漂亮。

漢克咽了下唾液，顫抖著擡起來胳膊，指了指維克多的眼睛，“很好，你又贏了我一次，我真的以為……這可真的嚇到我了。”

維克多沒有轉身。他擡手摸索到了備用電源的開關，用力拽了下去。

破舊的小客廳裏燈火通明，十幾歲模樣的少年人靠墻而站，眼睛裏是赤紅色的血，嘴邊是隱約露出的尖細獠牙。

漢克撥了撥糾結在一起的頭發，頭一次以那麽緊張的態度面對從搬來第一天就持續對自己進行惡作劇騷擾的小鄰居。這是因為這位小鄰居也是頭一次用那麽嚴肅的眼神看著他，並且盛著眼神的還是一雙赤紅色的眼睛。

“丹尼告訴我，如果你想向別人尋求幫助，那麽最好要說實話。”維克多站在燈光裏，靜靜地看著他的學者鄰居。

“吸血鬼都是住古堡裏的。這是規則二。”

維克多沒有開燈，悄聲向漢克解答著問題，悄然溜進了自己的房門裏。

“那規則一呢？”漢克用氣聲繼續發問。

“唔，我不記得了。”維克多轉頭看了看弓著腰跟在自己身後的漢克，小聲驚嘆，“哇，你們書呆子真是見怪不怪，還很多問題。”

“我想可能是因為在很多人眼裏，我已經是個怪人了。”漢克攤了攤手，毫不介意。

“也對，比如朱莉老師。”

“什麽？”

“你喜歡她，但她認為你是一個怪人。”維克多迅速瞟了一眼漢克沮喪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安慰道，“放心，積極意義的那種。”

“唔。”

漢克可想不出來這句話要如何表現出積極的意義。他將醫藥箱放在了維克多的床上，向他解釋道，“我得先做一些檢查，才能確定病因。”

“那你最好能保證不會吵醒他。”維克多迅速皺起了眉頭，“丹尼不準我找醫生來看病。”

“那看來他也同時教了你跟人類交往的時候要隱瞞身份。”

維克多聳了聳肩，“上帝，做一只吸血鬼可真難。”

“你們吸血鬼被釘在十字架上不是會死嗎？”

漢克一邊擺弄著醫藥箱裏的東西，一邊問道。

“事實正相反。第一只被人類殺死的吸血鬼被認為是撒旦的使者，他死後，屍體便被釘在了十字架上，而不是十字架殺了他。”維克多攤了攤手，“你看，也不奇怪。吸血鬼的特征跟惡魔幾乎一模一樣，赤紅色的眼睛，尖細的獠牙，還有黑色的大翅膀。”

“翅膀？”學者的好奇心促使漢克擡起了頭。

“我掌握不好。畢竟丹尼爾從來沒跟我說過吸血鬼可以長出翅膀。”維克多皺了皺眉，“我猜是因為他怕高，才故意不告訴我的。”

“唔，我覺得，這或許是因為吸血鬼的基因有一部分與蝙蝠相似。”漢克拍了拍維克多的肩膀，示意他已經準備好，可以過去了，“那長出來翅膀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蝙蝠？你是說蝙蝠？”維克多震驚地望著漢克的背影，做出了惡心的表情，快步跟了上去，“蝙蝠？你是認真的？我以為那只是人類的誹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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