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睜開眼睛的時候，正看到坐在小板凳上的維克多在擰毛巾。

潔白柔軟的毛巾被從溫水裏打撈了上來，絞成了一個麻花糖的形狀，水分淅淅瀝瀝地往鐵盆子裏面滴落下去，而維克多用他那雙不帶偽裝的赤色專註地盯著那些被絞落下去的水分，絲毫沒有註意到丹尼爾半睜著的天藍色的眼睛。

丹尼爾的視線定格在維克多身上，起先是註視著他嘴角邊擦傷的傷口，目光溫柔，片刻後又充滿了心疼；而後才移開了視線，打量著維克多的身上。

小吸血鬼身上的血跡還來不及擦幹凈，手臂與臉頰上都有著擦傷，而衣服也像是被什麽怪物撕扯過了一般破破爛爛的，背上那塊兒衣服像是破布條一樣不情不願地趴伏在脊梁上。

未曾察覺到丹尼爾目光的小少年又重新將毛巾浸了一遍溫水，認真地漂去上面的血跡。纖細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從水裏撈出毛巾，再次用力擰著瀝幹水分，因為用力而突起的骨節更顯得清晰分明。

丹尼爾出神地望著他，心念忽然一動。

原來那時候被自己從破舊殘敗的城堡裏抱出來的小鬼頭，已經長成一個好看的、骨骼有力的少年模樣了。

他這麽想著，視線又低了下去，靜靜地註視著自己手腕上被包紮的那部分。

繃帶底下被刀子劃過的地方一跳一跳的，血管還有點腫脹一樣的酸痛。白色的布條包紮得並不美觀，打結的地方卻被細心地留在了沒傷著的手臂那一面，系了個醜醜的死結。

丹尼爾看了一會兒，便忍不住有些想笑。他動彈了一下身子，喉嚨裏有些難受，禁不住咳了幾聲。

聽到動靜的維克多轉過頭來，眼神裏有十分的驚喜。

“我還以為你不會在夜宵以前醒過來了。”維克多指了指桌上的漢堡，將毛巾握在一只手裏，另一只手蹭了蹭耳朵。這是他掩飾不自在的時候才會做的動作，“我借對街奶奶的鍋熱了熱。”

丹尼爾目不轉睛地盯著維克多看，似乎仍在走神。

維克多並不在意，拉過小板凳在丹尼爾身邊坐了下來。

他一邊用溫毛巾擦著丹尼爾胳膊，一邊像丹尼爾平常總在做的那樣絮絮叨叨，“她是個很好的人，問我怎麽弄得渾身臟兮兮的，跟我說晚飯的時候還看到了哥哥在找你，沒出什麽事吧，沒事就好。而後她幫我加熱了漢堡，並告訴我加熱東西的時候不應該……”

“我出門找你的時候遇到了她。”丹尼爾終於回過神來，那雙碧色的眼睛又重新含滿了盈盈溫暖的笑意，“她說你經常趴在窗戶邊跟她打招呼，在街角的雜貨店遇見的時候還會很乖地主動幫她提東西，一起回來的路上你們聊得很開心。”

“關於這個，我去雜貨店並不是為了買紅顏色的筆向住在我們隔壁的漢克先生搞惡作劇，我可以發誓。”

維克多聳了聳肩，連忙將毛巾撤了下去，重新丟在了溫水裏。他舉起來一只手來，擺出像模像樣的姿勢。

“你並不討厭人類，對不對？”

丹尼爾仍舊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維克多，語氣虛弱，但欣慰。

“那並不是、唔……並不是，呃……”

維克多在丹尼爾的目光下安靜了下來。隔了片刻，他才擡過去視線與那雙藍眼睛對視，並露出一個頗有些無畏的笑容，“好吧。對。”

他嘟囔著轉過身，背對著丹尼爾，再次擡起胳膊，手背蹭了蹭耳朵，“我並不討厭人類。只是……”

“只是？”

丹尼爾支起來身子，也豎起來耳朵，以此確保自己不會漏聽到維克多的任何一句話。他又咳了兩聲，手腕上的酸痛也漸漸往胳膊上面溜過去，但丹尼爾並不在意，臉上仍舊是掛著欣慰的笑容。

“只是我最喜歡你。”

維克多低著頭，默默擺弄著那條毛巾，再次將它撈出來擰幹了一遍。直到瀝不出水來，他手上仍舊不斷重覆著動作。

他希望自己顯得有事情做，從而不必立馬回頭面對丹尼爾的目光。

而丹尼爾望著維克多的背影笑著，歪了歪腦袋，想了一會兒之後，才輕聲回答道，“我也愛你，維克多。”

“不，不是……不是那樣。”

維克多轉過身來，那條擰得幹透了的毛巾展開之後皺巴巴的，頗像是他因為丹尼爾的答話而有些氣惱又無奈的眉毛。

丹尼爾也困惑地皺起了眉，只得又用力向前傾了傾身子，希望能夠聽清楚維克多的話。

維克多搖了搖頭，伸手在腦袋旁邊揮了揮，將那些煩人的念頭趕走，又將丹尼爾按在了床上，拿毛巾為他細細地擦拭著額頭上的汙跡。

同時他小聲解釋道：

“我並不討厭人類。我喜歡他們。我喜歡味道怪怪的奶油玉米濃湯，喜歡有著秘密配方的限量漢堡，喜歡蹲在門口與漢克先生聊天，聽他講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也喜歡在每個沒有太陽的霧蒙蒙的清晨從窗戶裏探出頭去，跟對街的奶奶打招呼，祝她一天心情愉快。”

“可我最喜歡你。”

維克多小心翼翼地繞開了丹尼爾的傷口，又撥弄著他柔軟的金發將其遮掩起來。他為自己找了點事情做，仍舊是為了不必跟丹尼爾對視。

丹尼爾的臉紅了起來，也有些燙。從小到大，他習慣了維克多對自己的親密與愛，只是這次小鬼頭的語氣仿佛異常認真。

而且這次，維克多甚至都沒有看著他的眼睛來說出這些話。

“唔。”

丹尼爾只好含糊地應了一聲，同時伸手去阻擋維克多在自己腦門上作亂，習慣性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似乎哪有一點點的不一樣，而這一點點的不一樣讓丹尼爾心裏頗有些尷尬，下意識地又放開了維克多的手指。上帝作證，丹尼爾從來沒有在與維克多進行肢體接觸的時候那麽不自在過。

而維克多也沒有反過去握住丹尼爾的手指。

他只是小聲地、嘟嘟囔囔地繼續著自己與平常似乎哪裏不一樣的告白，“我最喜歡你，所以也希望你最喜歡我。我不希望你喜歡人類超過喜歡我。或者隨便哪一個人類，……或者哪一個吸血鬼。”

丹尼爾覺得腦袋裏面像灌了酒一樣暈乎乎的，似乎也同樣在發燙。而他剛剛觸碰到維克多的那幾根手指也在發燙。它們不知所措地蜷曲了起來，輕輕地趴伏在柔軟的床單上。

古堡裏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壁爐裏被點燃的木頭在劈裏啪啦地作響，遮掩住了窗外呼嘯的疾風與飄舞的雪花帶來的寒冷。

隔了好長一會兒，丹尼爾才低聲回應道：

“從來沒有過。從來沒有過任何一個人，或是哪一個吸血鬼，或者是狼人，再或者其他不知名的沒見過的種族……在我心裏的重要程度能夠超越你。”

維克多低垂著的眼皮輕輕一擡，盯著丹尼爾的睫毛與臉頰。

“對我而言，沒有比你更重要的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丹尼爾覺得身上的血液甚至都輕輕地跳了一下。他轉過頭去，緊盯著維克多赤紅色的眼睛，猶豫地擡起手來，輕輕摸著他的腦袋，在他的額頭上烙印下來一個吻。

“你對我來說是最特別的，也是最美好的，上帝所賜予的最棒的禮物。”

他從未曾試過一次說那麽多……那麽多“維克多式”的發言，還如此認真地希望維克多能夠體會到他的真摯。丹尼爾甚至試著握著維克多的手按在自己心臟前面，以示坦誠。

而慣於發表“維克多式”告白的小鬼臉上卻燒紅起來，也或許是壁爐裏的火光映照的。他側著腦袋，躲開了丹尼爾的親吻，小聲強調道，“我們是吸血鬼。我們不應該相信上帝的。”

“吃感恩節大餐的時候你可從沒有這樣說過。”丹尼爾微微笑著。

“除了感恩節的時候。”維克多歪了歪腦袋，“也除了聖誕節的時候。哪年聖誕老人不再給我送禮物，我就不相信耶穌了。”

雖然聖誕老人每次偷偷溜進維克多房間的時候都會被他察覺到。維克多終於也露出了笑容，靜靜地看著丹尼爾。

當他的視線落在丹尼爾的眼睛上面的時候，維克多沒有絲毫的猶豫，往有著溫度的地方靠了靠，在丹尼爾柔軟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個親吻。

丹尼爾閉著眼睛，默許這個親吻移動到了嘴唇上面。

只是片刻之後，他松開了維克多的手，頗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出聲問道，“漢堡還熱著嗎？”

“對了，維基。”丹尼爾坐在了床邊，有些困惑地看著維克多。他探著身子，以防漢堡碎屑掉在床單上，“我們是怎麽回來的？撞碎窗玻璃跳下去以後的事情我都不太記得了。”

“我還以為你在撞碎窗玻璃之前就已經暈過去了呢。”維克多不露痕跡地扯掉漢堡裏夾著的生菜葉子，避開丹尼爾的視線將它悄然丟在了小板凳的下面的陰影處。

“我沒有。其實你不必來救我的。”丹尼爾咬了一口溫熱的漢堡。融化的芝士與秘調的醬汁在嘴裏混合開來，讓他滿足地瞇起了眼睛，“我或許會跟那個獵人打上一架，將他打跑。”

“你打架總是輸的那個。”維克多毫不給面子地反駁道，“你跟隔壁家的小狗打架都會輸掉，何況是那個恐怖的吸血鬼獵人。他會吃了你的。我倒是很好奇他為什麽沒有追過來。”

“他……”丹尼爾猶豫了一下，最終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什麽嘛。”維克多的好奇心湧了上來，不斷眨著眼睛，還像是小時候坐在排球上聽講一樣，仰頭望著坐在床邊的丹尼爾。

“每個人都有不希望別人知道的秘密。”丹尼爾遲疑著措辭，“他……那個獵人也有。”

維克多聳了聳肩，幾口吞掉了手裏的漢堡。

他對吸血鬼獵人的話題很快便喪失了興趣，比起這個，維克多更在意吸血鬼一族的秘密，“你原先可從來沒告訴過我，我們是會飛的。”

“什麽？”丹尼爾楞了一下。

“飛啊。”維克多指了指自己背後，示意丹尼爾看背上衣料被撐破而留下的大窟窿，“像這樣長出來一雙漆黑的翅膀，撲啦撲啦。我還以為我們死定了，呃，從外面看不高，但跳下來的時候意外顯得很高。”

“長出來翅膀？”丹尼爾用空著的那只手在空氣中劃動著，比劃了一個翅膀的形狀。

“是啊。唔，你也不知道。”

維克多眨了眨眼睛，“長出翅膀，然後不知怎麽，又消失了。”

“是嗎？我……我知道的。”丹尼爾的目光可不像是知道，反而更加困惑不解，“我見過。我原以為這是純種吸血鬼才會做的事。”

“那現在看來並不是。我們也可以。”維克多聳了聳肩，片刻後他又笑了笑，做了個鬼臉，“那你也不是什麽都知道嘛，還總說要教給我關於吸血鬼的一切知識。”

丹尼爾臉紅了一下。他撓了撓臉頰，轉移話題，“所以你是一路飛回來的？”

“啊不，不是。”維克多遺憾地垂下了腦袋，“落地的時候，翅膀一下子就消失了。”

“那我們是怎麽回家的？”

丹尼爾側著身子，似乎想要看清小板凳的陰影處是不是藏匿了一片本該被吃掉的生菜葉子。

“出租車。”維克多機敏地將包漢堡的紙張揉成了一團，扔在了垃圾桶裏，同時自己飛快向前了一步，坐在了那只小板凳上面。

“居然願意載我們。”丹尼爾有些驚訝。雖然他不記得摔下來以後的事情，但照維克多身上目前的狀況來看，當時他們兩個一定像是被追殺過一樣血跡斑斑，衣衫襤褸。

“對啊。”

維克多煞有介事地點著頭，“鎮上的司機師傅人都很好的。我跟他說你快生了，求他載我們到漢克先生的私人診所，他立馬就同意了。”

“……”

丹尼爾從小板凳下面扯出了那片被挑食的吸血鬼扔掉的生菜，決定兩罪並罰。

當然，維克多省略掉了自己露出獠牙恐嚇一心想早點回家喝熱可可看電視節目的下班司機的那部分內容。

丹尼爾可不需要知道那部分，畢竟那部分不怎麽有意思。維克多聳了聳肩，認命地將生菜葉子丟進了垃圾桶裏，去拿桌上的胡蘿蔔完成挑食後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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