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往昔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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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有一個特征——逢酒必醉,逢醉必瘋。

這一點,經常與他喝酒的朋友們和酒吧老板相當感同身受,這個人發起酒瘋來真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還會進入敵我不分無差別攻擊狀態。通俗點來講,就是當中原中也喝醉的時候,千萬要小心,因為他會一打二鬧三糾纏,常常害得許多朋友們都不願意與他一起喝酒,常去的那家酒吧也因為來的人寥寥無幾而差點倒閉。

“中也,別喝了,你醉了……”

“我……才沒醉呢!”

望著已經進入了酒瘋狀態全然不顧他人狀態、口中還言辭激烈地罵著人的中原中也,本田菊只好默默地將自己的位置往旁邊挪了一個座位,以免受牽連。

清酒很醇香美味,只可惜這位同飲者的酒量實在是不怎麽行。

酒吧老板顯然認識中原中也很久了,他坐在吧臺後面,用敬佩無比的語氣和本田菊搭話:“好多人都不敢和中原先生一起喝酒,您還是第一個,壯士啊。”

“怎麽說呢……其實我也有個認識的朋友,他的酒量也和中也差不多,而且一旦喝醉就會發酒瘋,所以說……算是習慣了吧。”本田菊有些無奈地回答。

那朋友說的自然是亞瑟·柯克蘭。很久以前這個英國人曾來過日本在他家居住過一段時間,結果第二天就說他家鬧鬼,吵得他晚上無法安然入睡,把本田菊嚇了一跳。

後來他們倆一起在酒吧裏喝酒,本田菊原本只點了一杯清酒正安分守己地在嘴裏抿著品嘗,結果亞瑟相當豪放地一口悶了一整瓶,還說不夠,再上來五瓶,還要最貴的那種,讓酒吧老板臉上都笑開了花。

結果……自然是陷入了發酒瘋狀態,亞瑟砸壞了酒吧裏不少設施還一邊大罵著心裏痛恨的人,把阿爾弗雷德、弗朗西斯、伊萬等人輪番罵了一遍,隨後就嗚嗚地哭了起來,口中還口齒不清地念叨著什麽。本田菊幾乎快要對酒吧老板土下座差一點就要切腹謝罪,後來又承諾會賠償一切損失還會將酒吧翻新,才好不容易讓酒吧老板放下了報警的電話。

架著一個酒鬼回去的路上也同樣艱辛,路途上有無數次亞瑟差點吐在了本田菊身上,可謂是醜態百出。第二天宿醉醒來的亞瑟自然羞憤欲死,無顏面對被添了麻煩的本田菊,忍著快要炸裂的頭疼當天就坐船回了英國企圖逃避現實。

真是令人頭疼啊。

“中也每次喝酒都是……這樣嗎?”本田菊悄聲詢問。

“唉……是的。寫出新作品了要慶祝、新作品發表了要慶祝、結識新朋友了也要慶祝,反正就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興頭上來時誰也攔不住他,所以很多人就不大願意和他一起喝酒了。”酒吧老板有些傷腦筋地回答,隨後,他瞟了一眼已然沈迷於自己世界中的中原中也,才壓低了聲音對本田菊小聲道,“我就實話實說吧,因為中原先生,導致很多人都不願意來我的酒吧了,所以生意一直都比較慘淡,已經快要倒閉了。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勸勸中原先生吧,做生意也是很不容易的啊。”

明明是與自己無關的事情,然而本田菊卻不由自主地開始替中原中也操心起來,猶如自家孩子犯了錯一樣懷著歉意地答應:“十分抱歉,我會好好勸中也的。”

早知道就不應該答應所謂的喝酒邀請的,結果到頭來還是要靠自己來收拾爛攤子啊……

好不容易勸服了中原中也放下酒杯離開酒吧,外面的天色已深,於是本田菊就問:“中也,你住的地方在哪裏,我送你回去吧?”

他實在是不放心讓中原中也在醉酒的狀態下獨自一人在漆黑的街道上回去,畢竟是天寒地凍的十二月份,要是在沒有任何保暖措施的情況下就醉倒在路邊的話,極有可能會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凍死。

結果自然是不能指望從一個酒鬼嘴裏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於是本田菊就只好無奈地在外面找了家旅館,替中原中也墊付了一晚的費用,離開之前還不忘留下一張紙條,提醒他要多保重身體少喝酒,畢竟才二十歲,人生才剛處於起步的階段。

至於那張紙條在後來有沒有被第二天清醒過來的中原中也看到、內容有沒有被放在心上,那就不是本田菊能管到的事情了。

那之後本田菊沒有再見過中原中也了,不過偶爾他會從一些雜志上面看到中原中也發表的詩作,這個人確實有詩歌方面的才華,以敏銳的感受捕捉自然之聲色,並於修辭上呈現自己獨特的感受。昭和四年,中原中也與朋友們一起創辦了同人雜志《白癡群》,似乎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本田菊路過某派出所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中原中也的身影。

“……這是怎麽回事?”本田菊一言難盡地看著耷拉著頭有些沒精打采的矮個子青年。

“啊,本田先生。因為這個人被舉報說砸壞了別人家的東西,又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所以就一直被拘留至今。”警員在一旁小聲解釋。

得知中原中也已經被拘留十五天了,本田菊利用自己的關系將他保釋了出來。

後來詢問之下,本田菊才知道了事情的經過。原來是因為同人雜志《白癡群》創辦得很順利,中原中也就和他的兩個朋友一起去喝酒慶祝,回去的路上,醉醺醺的中原中也用傘把路上一戶人家的路燈砸壞了。這家主人迅速將三人捉住並扭送至派出所,由於他的兩個朋友是教師,所以五天後就被釋放了,然而中原中也什麽身份都沒有,就被拘留了半個月。

聽完過程後,本田菊大腦裏閃過了一個想法——喝酒誤事,這果然是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

本田菊沒有想到,時間才過去了不到一年,他又會在同一家派出所裏遇到之前見過的人——三年前在青森公會堂裏,那個男生儼然以一副粉絲的模樣就在下面事無巨細地記錄著芥川龍之介講過的每一句話。然而現在,卻成了一臉沈默地坐在牢房裏的境地。

這個青年據說只有二十一歲,卻犯下了教唆他人自殺的罪名。盡管這個人一再堅稱這是殉情,然而警察都不信他的說辭,只冷酷地說等結果出來後我們會再通知你。

後來他們從那個青年的胃裏吐出來的東西檢測出了有安眠藥的成分,才相信了他是真的想要“殉情”才會與一名十七歲的少女共同服用安眠藥自殺,只是他生還了,而少女卻沒能活下來而已。

之後這件事自然就不了了之,那個青年也被無罪釋放。

本田菊也是在這時候,才知道了那個青年的名字——津島修治。

“……為什麽想要自殺?”

坐在一家咖啡廳裏,青年低著頭,沈默地用勺子攪拌著杯子裏瞟著熱氣的咖啡。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即使是聽到這樣的問話,他也僅僅是擡眼看了一眼對方。

其實直到在這家咖啡廳坐下前,津島修治都一直是掛著面具般的微笑,用那種甜膩而活潑的語氣向對方打招呼。然而這一點——卻被本田菊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在我面前,你不用如此費心扮醜角來討好他人。

就像一枚針紮破了鼓脹起來的氣球一樣,嘭的一聲,什麽都消失了。

被發現了。

僅僅見過兩次,就被對方發現了自己一直賴以生存的偽裝。

原本是會讓自己感到恐慌的一件事,然而奇怪的是,在本田菊面前,津島修治卻反而有種——啊,終於可以稍微歇會兒了的感覺。

明明他一點都不熟悉本田菊這個人,然而潛意識卻總能放松對他的警惕。

“為什麽想要活著?”津島修治反問。他的聲音已經恢覆了正常,不再有往常一貫帶有的甜膩柔弱。

說實話,本田菊很少會考慮到這種問題。

他是活了上千年的國魂,自日本誕生伊始就一直存活至今,死亡是十分遙遠的事情。活著——對本田菊來說,就是與日本的一切共存亡,只要國土與人民存在,他亦不會消亡。

因此,本田菊遲遲沒有給出回答。

好在津島修治似乎也並不是執著於想要得到答案,他喝完了咖啡後,就站起身來告辭了。

本田菊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而後才低下頭來,望著自己面前那份飄著熱氣的咖啡兀自出神。

對自己來說,活著究竟有什麽意義?

見證了那麽多人的離去,自己卻一直待在原地裏,外貌也許久不曾變化過,陪伴自己的只有那片土地與如影隨形的孤獨。

但是……有時候,遇到的人卻會讓本田菊感到對世上的一絲眷戀。因此他才會生活在平民百姓之中,而不是像貴族一樣自詡出身高貴,從而與平民劃分階級。

說到底,都是因為他深愛著這片土地啊。

……

昭和九年,中原中也終於能順利出版這命運多舛的人生中第一部 詩集《山羊之歌》,他送給了本田菊一本,還邀請本田菊晚上一起去喝酒。詩集是豪華精裝大開本的類型,足以看出作者究竟花了多少心思。

本田菊回想起中原中也以往喝醉時發生的不少事情,極為難得地有點想拒絕。但是既然已經接受了人家送的詩集,也不好直接開口回絕,只得如同赴死一般無奈答應。

在去酒吧的路上,本田菊開口道:“我聽說你最近結婚了,恭喜呀。”

似乎是因為此前一直未能出版的詩集終於能順利出版,中原中也的心情十分好,畢竟那是他多年來凝聚的心血。

“是啊,孩子已經出生了,我給他取名叫文也。”中原中也不假思索地回答,“等忙完詩集出版的事情後我就要回山口住一陣子,照顧妻兒,也能專心翻譯《蘭波詩集》中剩下未譯的部分。”

在等待詩集《山羊之歌》正式出版的兩年間,中原中也已經完成了《蘭波詩集·學生時代的詩》的翻譯,並由三笠書房出版。

本田菊沒想到自己只是在人家小時候送給了他一本蘭波詩集而已,卻會讓他對此產生極大的興趣,並在未來走上詩歌創作與翻譯的這條道路。

不過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面發展。

中原中也背過身突然咳嗽了幾聲,引得本田菊有些擔憂地看著他:“怎麽了,中也?”

“沒事,最近有一點小感冒。”中原中也神色如常地回答。

在進入酒吧的剎那,他用漆黑的衣襟擦去了手上方才咳出來的一些血汙。

作者有話要說:  沒剩下多少章就能結束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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