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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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辭把何書倩拉到自己常坐的靠窗邊的座位上。

“不打算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麽嗎?”顏辭問她。

何書倩嘆口氣,趴在桌上:“我被顧暄拒絕了。”

顏辭心跳猛地一快。

“我知道情感是日積月累的,追人這種事不能操之過急,要一點一點來,所以做好了長期堅持的準備。我打聽到了他目前住的地方,每天都給他送一束馬蹄蓮,後來還在卡片上畫了五線譜送他。我想他既然那麽喜歡馬蹄蓮和鋼琴曲,我這樣做,肯定能引起他註意,也肯定能賺他一些好感。”

何書倩一手撐著腦袋,她看著顏辭,眼中有些失神:“然後我就每天那麽做了。第一天的時候我很緊張,生怕他會直接把花丟出來,但是他沒有,他接受了。我就想,他肯定是不討厭這樣的行為的,然後就每天給他送,他也每天都接受了。顏辭辭,你都不知道他每天接受我的花時,我有多開心。”

顏辭沒敢看她的眼睛,低頭“嗯”了一聲。

“雖說一般是男孩子給女孩子送花,到我這就反過來了,但我還是很開心。有時候口才社和辯論隊有什麽交集的事情都是我去處理,就會見到他,他還是像以前一樣會對我笑,但總感覺這個人的笑容像一道屏障,無形之中拉開你跟他的距離,你無法輕易跟他接近。”

“我最近想著什麽時候告訴他我是一直給他送花的那個人,雖然我也沒有什麽自信……但是還沒開口就被他斷了念想,他退回了我的花和卡片,還給我寫了句‘心有所屬,承蒙錯愛’。”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是我啊,”何書倩懨懨地擡了下眼皮:“顏辭辭,我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顏辭沈默。

“唉……”見顏辭沒有說話,何書倩把頭埋在桌子上。

“倩倩……”顏辭開口,聲音有點幹澀。

“嗯?”何書倩擡頭看他。

“你怪我嗎?”

“怪你?為什麽要怪你?又不是你的錯,只是他有喜歡的人了而已。”

“如果……”顏辭剛開口又忍下。

“如果什麽?”何書倩疑惑:“你今天怎麽吞吞吐吐的?”

如果那個人是我呢?

“沒什麽……”顏辭目前還是沒有膽量直接告訴何書倩,他不敢看那張漂亮的臉上的表情。

“你們倆的奶茶。”正逢雲彩做好了奶茶送來,暫時打斷了兩個人的對話:“喝去吧喝去吧。”

“謝謝老板。”

兩人無話,只端起自己面前的奶茶默默喝著,各想心事。喝到一半何書倩突然放下杯子,捂住了自己的臉。

顏辭楞了下:“倩倩?”

何書倩仍舊捂著臉,肩膀微微抖動。顏辭下意識判斷她哭了,趕緊放下杯子坐到她旁邊:“倩倩,你……”

他想勸何書倩又不知從何開口。

苦苦喜歡別人的不是你,求而不得的也不是你,始作俑者卻是你,你怎麽勸她?

何書倩趴在桌上放聲大哭,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下來,濕了手臂。她哭得很難過,一點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奶茶店坐著的其他人紛紛側目。

顏辭覺得自己該提醒一下她,可他看她哭的那麽傷心,便說不出話來。

“怎麽了這是,哭什麽啊?”雲彩聽到哭聲來:“顏辭,她為什麽哭?”

“我……”顏辭閉眼嘆口氣:“對不起。”

感情這事蠻不講理,也講不了道理。我得到了就開心,得不到就傷心;你答應我就開心,拒絕我就傷心。就是這麽簡單粗暴,誰勸也沒用。

於是顏辭跟何書倩轉移了陣地,從奶茶店到了飯店。不點菜不買飯,幾瓶酒往桌上一放就開始大喝,準確的說是何書倩喝,顏辭看著她喝。

顏辭記得剛進學校大一那會兒,何書倩還不會喝酒,那時洛棋還是他們的部長,策劃部的一群人初見聚餐就大喝了一場。部門裏的一個男生見何書倩長得好看性子又大方便想跟她喝酒,何書倩說自己不會喝哪知卻被一幫人起哄,正當她為難之時顏辭過來了,他接下那個男生遞給何書倩的酒杯說這位同學不會喝酒,我替她喝了吧。

於是顏辭跟何書倩就這樣認識了。

何書倩知道顏辭愛喝酒也很能喝酒,就時不時找他一起喝,美其名曰鍛煉酒量。顏辭雖哭笑不得,但基本每次都隨她去了。

某次何書倩喝的有點小醉,趴在桌上就問顏辭為什麽他喜歡喝酒,顏辭當時的回答是找靈感。何書倩又問他找靈感做什麽,他說寫詩。

“那你現場寫一首給我看看?”

顏辭還真就給她寫了一首。

暮鴉行,寒劍冽,舴艋飄飄、苦酒霜風洩。且笑平生三九怯,醉客昏昏,老病秋江葉。

臥天涯,思往屑,斷筆書雲、年少風流謝。又問江湖情怎寫?卻是無題,滄海殘陽血。

喝得半醉的姑娘瞬間酒醒:“臥槽秒寫詩,還有這操作?!”

顏辭“噗”地笑出來:“這是我以前早寫好的,你還真以為我是現場作啊?”

那首《蘇幕遮》是顏辭高中的時候寫的,寫好後他拿給當時的語文老師看,卻被老師疾言厲色地批評:下九流之作!

你又不曾有過古代江湖飄零客的體驗,哪裏又寫得出人家的情感?小孩子家家什麽事都沒有經歷過,一天天的裝什麽憂愁!情感虛假、少年無愁、筆力不足、嘩眾取寵!

除了筆力不足以外,其他幾點批評顏辭都不同意。

顏辭當時沒有辯駁,被罵完之後向著老師鞠了一躬,轉身出了辦公室門。只是以後他再也沒有找過那個老師問他任何詩詞相關的東西。

顏辭很小的時候跟隨生父生母住在上海,印象之中父親母親總是天天吵架,家裏不是打罵聲哭泣聲,就是鍋碗瓢盆砸了一地的聲音。他的生父是一個徒有其表的男人,靠著一張長得不錯的臉和算得體面的律師工作把還在讀大學的顏辭的生母騙上了床。然後顏辭的生母懷上了顏辭,不顧家裏人的反對在大四那一年嫁給了那個男人。狗血又悲涼的故事總是千篇一律的,婚後男人的種種劣性暴露出來,賭錢、酗酒、家暴、養小三……顏辭的生母不堪其辱,最終選擇了離婚。

顏辭有時候覺得他的母親是不喜歡他的,因為那個女人抽煙的時候常會說,要是我當初沒有生下你就好了,一走了之,退也瀟灑,哪像現在這麽慘。

顏辭不喜歡抽煙,因為他一抽煙就會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她說這話時的神情。她手裏一根點燃的煙,眼睛紅紅的,臉上是哀傷的神色,長長的頭發披了滿背,煙霧一圈一圈升卷,遮了她的面容。

總有人覺得小孩子的世界幹凈純潔無憂無慮,其實不然,他們也有很灰暗的時候,而且一旦被灰暗覆了心底,就很難再去掉。那時候的顏辭拒人千裏,不愛說話,成績不好,班上老師同學也不怎麽喜歡他。每天按時來學校,坐到座位上,然後沈默,到了下課的時候就走,也沈默,同學打他罵他拿他尋樂子,他也沈默,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就像一座雕塑,只有被欺負得狠了的時候,眼睛才會紅紅的。帶著一幅又臟又慘的樣子回了家,他想趁母親不在家的時候把自己洗幹凈,然而總是會被發現。發現真相的女人總是呆呆的,然後捂住臉抖著肩膀哭。

而後顏辭的生母嫁給了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是一個建築師,早年喪偶無子,娶了顏辭生母後,對顏辭這個拖油瓶算不上很好,卻也不太差。顏辭那個時候已經上初中了,十四五歲的年紀,有了叛逆的意識,也做了不少叛逆的事,翻墻、逃課、酗酒、打架,甚至還跟街頭的小混混呆在一起,成績在全年級倒數,家長請了十多次,卻屢教不改,直到一次事故。

初三上學期的一個晚上,顏辭放學回家時在一個陰暗的街角看到一群男生堵著一個女生扒那女生的衣服。那女生又哭又叫瘋了一樣地掙紮。顏辭瞬間血氣上湧,扔了書包就不管不顧地沖上前去揍那一群男生。那是顏辭傷得最重的一次,流血和骨折險些要了他的命。那群男生的頭頭是市裏的權貴子弟,用了點手段讓顏辭被開除了。顏辭的生母只是一個無錢無權又性子柔弱的小學老師,除了苦苦哀求校長外別無他法。校長可憐他生母,又不敢得罪權貴,只指了另一個學校讓顏辭轉學。

顏辭生母求完校長回來的那一天,臉上是疲憊又有些許呆滯的神情,她看了顏辭好久,然後彎下身子抱他,她開口喚他,聲音裏有隱忍哭意的沙啞,顏辭,媽媽害怕。

自此顏辭就像變了一個人,來到新的學校,顏辭再不逃課打架玩游戲,只一門心思地讀書,別人努力一倍,他就努力十倍,本來是基礎爛到不行的差等生,卻硬生生在半年內把自己成績提升到年級第一,讓全校師生都大吃一驚。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

少年無愁,情感虛假,嘩眾取寵?

顏辭嘲諷地笑笑,你懂什麽。

他不是飄零的江湖客,卻寧願自己是飄零的江湖客,獨自一人,年老之時,坐在孤舟上,看夕陽餘暉灑了一片江河,任憑悲傷空曠又寂寥。

那首《蘇幕遮》不是他寫的最好的詞,卻是他一直忘不了的,所以在何書倩讓他作詩時,他第一時間想起的就是這首《蘇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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