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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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辭辭……你說,你醉了就有靈感可以作詩,我怎麽就不能像你一樣呢?”何書倩已經喝得有點多了,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搖著酒瓶,醉眼朦朧地看他。

這個姑娘已經不再像一年多前是個滴酒沾不得的人了,她跟顏辭呆久了也越來越“海量”了。喝酒傷身,顏辭不大喜歡她喝太多酒,但喝酒可以消愁,可以忘憂,他不想奪去她唯一忘記悲傷的方法。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飯店卻依舊有很多人,吵吵嚷嚷的,都沒怎麽註意到角落裏的何書倩跟顏辭。

顏辭看著她,看她眼裏慢慢蓄滿了淚,又緩緩滑下,他扯了紙巾伸手擦去她的淚水,輕聲道:“因為……我是顏辭啊。”

因為顏辭心底,有你看不到的深沈。

何書倩笑了,臉上還有淚水的她笑得很難看:“是啊,我都忘了顏辭辭比我聰明那麽多了。”

顏辭沒有糾正她想的方向。

這個姑娘是因為顧暄哭的,這裏面有他顏辭的責任,他很愧疚,可這會除了愧疚之外,他還覺得有一絲寒意,像是在心底積累了很久很久,然後一絲絲地冒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或許是因為那首詞,又或許是因為他想到的很多以前的事。

他喝了一口酒想緩解那寒意,卻無端覺得更寒了,從口中,到咽喉,再慢慢到了四肢百骸。

“顏辭辭你知道嗎,大一的時候我們部門有好幾個女生都喜歡你。”何書倩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嘿嘿”傻笑著看他。

顏辭倒是沒想到她會說這一出,一時也有點驚訝,不過也只是一瞬間,顏辭又恢覆了平日裏的神色,他微微笑了下:“是嗎,我怎麽不知道?”

何書倩“噗”地笑了:“等你知道,太陽都打西邊兒出來了。”

顏辭也跟著笑了。

不是沒有人喜歡顏辭,高中大學有好些女生都暗自裏傾慕顏辭,尋思著顏辭喜歡詩詞文章,便也悄悄地給他遞情書。

高中時候的顏辭跟初中不一樣,尤其是高二的時候,改變很明顯。褪去了初中的狠厲陰沈,一點點變得沈穩溫潤。那時候的顏辭好得簡直讓人沒話說,長相好成績好性格好,老師喜歡同學喜歡,就連學校警衛處的大爺都喜歡他,跟顏辭接觸過的人,基本就沒有不喜歡他的。你看著高二時的他,完全會想不到他初中是一個又野又狠還成績不好的人。

旁人不知道顏辭為什麽改變會這麽大,他自己卻是知道的,這要歸功於一個人,文靜。

文靜對他有再造之恩,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顏辭。

“顏辭辭,有時候我就想啊,如果沒有顧暄,我多半就會喜歡你了。”何書倩看著他,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一下:“可是啊,沒有如果。有些人有些事仿佛就是註定了一樣,他一出現,你一看見,你就感覺整個世界除了他以外,就都沒有顏色了。”

顏辭執酒杯的手一頓,心臟的某一個位置被擊中,讓他一時間痛得有些說不出話來,不知道是因為何書倩,還是因為他自己。

然而罪魁禍首卻醉了過去,直直地倒在桌上睡著了,被喝空的酒瓶骨碌碌地轉,轉得沒了方向才停下來。

顏辭無奈苦笑,喝醉了就睡,你倒是省事。

把何書倩送回學校已經將近晚上十二點了,顏辭不想回學校,便一個人在外面轉路。

午夜時分,K市依舊熱鬧,燈火通明,車水馬龍,這座城市仿佛有用不完的活力,永遠明艷動人。

顏辭一個人慢慢走,沿途說話聲、笑聲不斷,那些聲音先是離他很遠,然後慢慢近了,然後又慢慢遠了。一輪又一輪聲音來了又走,那翻嘈雜令他覺得熟悉,卻又陌生。

他走到十字路口,在紅綠燈前停下腳步,看路燈把一輛輛行駛的汽車和靜止的斑馬線照上幾分昏黃。

“鐺——”

“鐺——”

“鐺——”

一聲又一聲鐘鳴傳來,撞擊在顏辭耳膜上又遠遠地回蕩開。

他擡頭,看著路口不遠處那座高大的鐘樓,聲音從那裏傳來。時針和分針重合,指向十二點。

他怔怔地看了那鐘好久,一種難言的孤獨突然漫上心頭,又席卷他全身。周圍很吵,他卻覺得沒有一個人。他似乎在獨自走一條路,一條很遠很黑又看不到盡頭的路,前面有微光,可他總是夠不著。

“阿辭,我喜歡你。”

誰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擊中了他的心臟,也破開了那條黑暗的路,一大片光亮湧進來,照得他睜不開眼。

顏辭眼睛有些發酸,他掏出手機,下意識地給一個人打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

他打了十遍電話,關機、關機、還是關機。

顏辭慢慢把手機從耳邊取下,他看著已經由紅轉綠幾次的路燈,一時也忘了通過。

他又怔了片刻,然後想到了另一個人,他趕緊背出那一串手機號碼,給那個人打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又是十遍,又是關機。

顏辭放下手機,笑了笑,眼淚卻不自覺地上湧。他深吸口氣,強行按下眼淚溢出眼眶的沖動。

他給兩個人打了電話,第一個人是顧暄,第二個人是文靜。

顧暄還在,文靜早已死了。

顧暄看到顏辭電話的時候已經是十二點半了,俯仰波濤出了點財政狀況,顧父還在國外,只有他親自過來處理,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和公司的幾位高層開會,總算弄清了緣由找到了漏洞所在和解決方法。剛離會一打開手機就看到顏辭的十個未接來電。

十個?這麽多,顏辭出什麽事了麽?

他皺了皺眉,給顏辭回撥了電話過去,不到三秒的時間,電話接通了。

“阿辭,你怎麽了?”

“……”

“阿辭?”

“顧暄……”顏辭的聲音透著沙啞和疲憊。

“你怎麽了?”

“我有點累,感覺有點走不動路,你可以來接我麽?”他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費了很大力氣。

真的只是累麽?聽他的聲音顧暄覺得不像。

顧暄沈默片刻,對著顏辭那邊道:“好,我來接你。”

夏日的天氣最是反覆無常,明明天上還是無雲的樣子,卻不一會兒就集了密密麻麻一片烏雲。

顧暄出了公司大樓,看一眼天,覺得應該是要快下雨了,他坐進車裏,覺得自己有必要開快一點。

不一會兒果真下雨了,雨滴一顆顆跌落,砸在車窗面前,速度越來越快,此起彼伏的“啪嗒”聲也越來越響,顧暄不得不開了雨刮器來給自己清理視線。

許是下雨的緣故,街上的車漸漸少了,人也漸漸少了,車輛行人稀疏的街道上,疾馳的車似乎就他一個。

顏辭所在的距離跟他有點遠,開了快二十分鐘還沒有到,雨卻越來越大,顧暄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有幾分焦灼。他一手掌著方向盤,一手給顏辭打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顧暄:“……”

他沒再重撥,把電話隨手扔在一旁的副駕駛座位上,便專心開車。

十字路口,快到了,顧暄告訴自己。

終於在一點的時候,他把車開到了顏辭所說的地方,可他掃視了好幾遍,並沒有看到顏辭。他懷疑是自己記錯了位置或者是顏辭在附近,開著車慢慢地繞著附近一帶轉了幾圈,但都沒有找到顏辭。

顧暄靠在駕駛座上,瞌了下雙目,又睜開,他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再給顏辭打電話,還是關機,再打,關機,再打,關機……一連打了七八個電話,都是關機。

顧暄收了手機,沒再給他打電話,只隱隱有些發怒。

顧暄冷哼一聲,把車停到一處,打開車門下了車。他知道顏辭手機關機可能是有其他原因,也可能是沒電了,但不論是什麽原因,這個關頭聯系不上無疑是讓他冒火。他脾氣是不差,卻沒有顏辭那般好,又忙了一晚上累得慌,碰著下雨天出來找人還半天找不到,不冒火才怪。

顧暄沒有帶傘,只有淋著雨找人,他想著顏辭應該還在這附近,多半是見雨下大了到哪躲雨去了。

到了那十字路口,發現人行道裏側一旁光線較暗的地方有幾棵樹,顧暄思量著往那邊走去。

顏辭果然在這裏。

他躺在樹下,靠著樹幹,閉上眼睛睡著了,透過樹葉的雨滴落下,沾在他衣服上,打濕了那一塊。

跟顧暄比顏辭其實好了很多,有棵大樹給他遮著他並沒有淋到太多雨,顧暄毫無遮掩地在雨裏走,衣服幾乎被淋濕完了。

有雨水順著顧暄的頭發滑下到他臉上,再到他脖子上,再浸透他的衣服,他看著睡著的顏辭呼出口氣。原本的火氣在看到這個人熟睡的臉後消散得一幹二凈,他有點無奈,卻又松了口氣。

上一個找他的夜晚,也是下著雨,顏辭一個人喝了酒到學校的竹林裏,步履蹣跚著作詩,他喝醉了哭累了,就靠著路燈桿睡著。顧暄撐著傘靠近他,看雨水淋濕他的容顏。

這一次又是顧暄來找他,還是夜晚,還是下雨天,還是他睡著,不同的是淋雨的人換成了顧暄。

像記憶一樣重覆,又像夢一樣輪回。

他蹲下身輕輕拍了拍顏辭的肩膀:“阿辭,起來了。”

見顏辭沒有反應,他稍稍加重了拍人的力氣:“阿辭,醒醒。”

顏辭迷迷糊糊地睜眼,看到了顧暄。

雨水打濕了顧暄的全身,還有雨珠順著他頭發往下滴,他的頭發和衣服也很亂,樣子很是狼狽。

人前的顧暄都是幹凈利落的模樣,這是顏辭第一次見到他這麽狼狽的樣子。他有些犯怔,卻又很快反應過來顧暄為什麽會是這模樣。

他冒著雨在這個城市找你。

回過神來的顏辭眼睛又一次發酸,他看著顧暄張了張口,卻又像有什麽哽在喉嚨間一般,讓他說不出話來。

“顧暄……”

“嗯?”

顏辭想起身,然而坐的時間久了腿有些發麻,一個重心不穩他便又栽在地上,顧暄想去扶他,卻被他拉住了手。

雨、夜、光、還有一個人的眼神。

顧暄擡頭看顏辭,顏辭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卻看懂了那句話。

那是四個字。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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