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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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子婧下了樓後也沒走, 站在原地平息, 好一會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眼, 是靳霜發來的信息。

她回她一句,在樓下。

很快就看到靳霜推著輪椅出來了, 郁子婧上前兩步,疑惑道:“你怎麽沒吃飯?”

靳霜細細端詳她臉色, 見她無悲無喜的模樣心尖刺痛, 她開始知道為什麽子婧的性格會如此大變了。

暮色降臨, 天邊逐漸擦黑,城西這邊環境要稍微嘈雜, 小區周邊都是小販的叫喚聲, 還有家長呼喚孩子的聲響,各種雜音混在一起,讓郁子婧有些恍惚, 一時間只見靳霜嘴角動了動,沒聽清她在說什麽。

過了會, 她才低頭問道:“什麽?”

靳霜看她發白的臉頰和疏離目光, 細小的疼瞬間遍布全身, 那種情緒攥住她心臟,讓她疼的叫不住聲,見郁子婧的目光還在自己身上,她沙啞道:“什麽時候開始的?”

舅媽變成這麽陌生。

以前逢年過節,她都是很少見到舅媽, 縱使見到,也會離得遠遠的。

後來成年後,就沒再去過了。

郁子婧依舊眉目淺淡,就連嗓音都淡淡的,她回話:“很早了,你走後她就有些變了,後來……”

她話語含在舌尖下,沒說。

靳霜從側身拉住她手腕,緊緊握住她手掌,許是常年當兵,她掌心要比郁子婧粗糙很多,老繭戳在郁子婧細嫩掌心,不一會就紅了。

兩人手掌相握很久,天邊已經完全黑下來,郁子婧一偏頭,就看到靳霜擔憂的目光鎖在她身上,她拍了拍靳霜肩膀:“我沒關系。”

早就習慣了。

靳霜沒說話,只道:“走吧。”

郁子婧擡眸:“去哪?”

靳霜勉強揚起笑容,壓住即將洶湧而出的情緒,她手掌拉下郁子婧的身體,後者半蹲在地上,和她平視,靳霜目光灼灼,在暗色裏有抹亮光格外惹人眼。

她道:“回家。”

郁子婧在她註視下有些失神,張了張口,沒說話。

回家。

這兩個字,對於她們倆人,是件奢望的事情。

唯有相互取暖。

郁子婧褪去眉間生疏,添了幾分溫軟,她手掌用力反握住靳霜,眼裏有點點星光,她嗓音有些哽咽,道:“好。”

靳霜聽到她如此聲音伸手就拉過她手腕,郁子婧本就是屈膝蹲下,被她拉得避閃不及,直接撲在她身上,她雙手卡在半空中,靳霜緊緊攥著她雙肩,沒有過分的舉動,只是抱住。

縱使心裏有萬分不舍,此刻也只得輕嘆一聲。

郁子婧動容,似是從她身上攝取到了力氣,反抱住靳霜,摟住她腰身,頭埋在她肩膀處,嗓音淡淡道:“靳霜,謝謝你。”

懷中的人身體倏地僵硬住,郁子婧明顯感覺到變化,她蹙眉低頭,從靳霜身上直起身,擔憂道:“怎麽了?是不是腿疼?”

靳霜搖搖頭,道:“沒有。”

她腿不疼。

心疼。

昏暗路燈下,郁子婧推著輪椅慢慢出了小區,在路口打的直接到公館,下了車不過才七點多,郁子婧踩在公館裏的鵝卵石上,推著輪椅,靳霜仰頭看路燈,詢問道:“剛剛是你同事送你回來的?”

一直想問,只是沒找到機會,現在終於問出口,沒覺得輕松,只有忐忑。

她對於郁子婧,有太多的不了解。

郁子婧點頭:“嗯,你也認識,祁醫生。”

“之前你的主治醫師。”

“還有,我從明天開始調過去當祁醫生的助手了。”

靳霜眉梢染上不快:“祁芙?”

郁子婧嗯了聲。

倆人到了門口,郁子婧開門進去,客廳還亮著昏暗的燈光,她進門開燈後對靳霜道:“我去做晚飯。”

明明這裏也不是自己租的房子,卻讓她有種松口氣,舒坦的感覺。

靳霜拉住她手腕,看她面部表情從緊繃到緩和,她淺笑:“坐著別動,我去做飯。”

郁子婧楞了下:“可是你不方便……”

靳霜只是拉她手腕,將她推到沙發上坐下,笑道:“再不方便,還是吃得到嘴裏的。”

郁子婧只得安分坐在沙發上,看靳霜自己推著輪椅到廚房裏,不一會兒,廚房推拉門合上,有層玻璃隔住兩人,房內氣氛靜謐,有種溫暖慢慢籠罩在郁子婧心裏。

她很快濕潤了眼眶,從茶幾上抽了張面紙,擦拭完才轉移視線,她打開電視機,已經到了新聞時間,郁子婧聽主持人用標準的普通話在播報,心思卻在廚房那人身上。

靳霜也沒做什麽大餐,只是下了兩碗面條,上面飄著兩根青菜,郁子婧的碗裏還特地放了兩個荷包蛋。

荷包蛋邊緣還有些黑色,看起來是糊了點,色澤也不是很好看,偏黑,蛋黃煎的有些老,凝在一塊,靳霜讓郁子婧幫忙端到茶幾上,看向冒著熱氣的面碗,郁子婧手有些微抖。

靳霜遞了筷子給她,面色雖如常但看的出赧羞,她道:“吃吧,可能味道不好,我……”

郁子婧用筷子挑了荷包蛋,輕輕咬一口,打斷靳霜的話:“很好吃。”

靳霜聽出她嗓音裏的沙啞,她低頭看去,郁子婧臉往下,咬了口荷包蛋,慢慢咀嚼,電視機裏還在播報國泰明安,客廳裏溫馨靜謐,只有偶爾筷子碰到瓷碗的聲響。

郁子婧吃了幾口頓住手腕,靳霜眼尖瞥到有淚水滴在碗裏,沒發出響聲。

就像是眼前這人。

被那樣欺負,也有口無言,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她從茶幾上抽了兩張面紙遞給郁子婧,道:“是不是太辣了,我放了些胡椒。”

郁子婧接過去擦了擦眼瞼,擡頭,雙眸微紅,笑道:“是有點。”

靳霜攔下她:“我給你換一碗。”

郁子婧拉住她手腕,從她手上拿過碗筷,眼睫毛上還有些晶瑩之色,她道:“沒關系,我喜歡。”

靳霜心跳快了幾分,只得放下碗筷,怕郁子婧覺得難堪,她推著輪椅到衛生間門口道:“那你先吃,我洗澡。”

郁子婧沒答話,默認她的話。

靳霜打開衛生間的門進去,輪椅背靠在門框上,身後不多時傳來壓抑的哭聲,聲音很細,直刺的她心疼,比自己傷了千百倍還要疼。

那個人何曾有過這樣的失態?

想到她平時的淡然,和現在截然兩個人,靳霜就氣憤的握起雙手,緊抿著唇才壓下胸口怒火,慢慢平息。

浴室裏很快傳來流水聲,郁子婧發洩一通將剩下的面條和靳霜空碗一起收拾好放在廚房裏,她剛出廚房就看到靳霜裹著白色浴衣出來,頭上還擔著毛巾。

靳霜用幹毛巾擦著濕發,對郁子婧道:“去洗吧,今晚早點睡。”

郁子婧點頭,腦袋有些昏沈,到浴室裏脫了衣服才想起來自己沒拿換衣衣服,她往門口叫道:“靳霜,給我拿件幹凈衣服,就在旁邊陽臺。”

靳霜應下,去隔壁陽臺上,見到郁子婧掛著的衣服,她拿了內衣褲扭頭又去了旁邊衣物間,從最裏面的盒子裏拿出一件睡裙。

衛生間的門打開,露出白凈似藕的手臂,在空中劃了下,靳霜遞上衣服,郁子婧收回手,關了門。

沒一會兒裏面傳來叫聲:“靳霜?”

靳霜一直在門口,沒動過輪椅,聽到郁子婧的叫喚回她:“嗯?”

郁子婧擰了眉,語氣躊躇:“這睡衣,不是我的?”

靳霜雙眸瞥向陽臺,語氣淡淡:“你睡衣剛剛不小心被我弄濕了,我給你拿的是我的。”

郁子婧穿著吊帶式睡衣,不算短,一直到小腿肚,只是太薄了,又很透,她裏面穿著白色內衣,襯得很明顯,就這樣,她不太樂意出浴室門。

靳霜敲了敲門:“怎麽了?”

郁子婧向來穩重的臉色有幾分微紅,她打開門,站在靳霜面前,沒走出一步,道:“你看,是不是不太好?”

靳霜漂亮的眸子在轉頭的時候有片刻怔楞,眼前的人剛剛從熱氣騰騰的水裏出來,皮膚透著粉嫩,紅色吊帶睡裙有些大,被剛剛開門的風一吹,往後飄。

睡裙很薄,能清晰看到內衣的輪廓,也能看出她的姣好身材,靳霜手指捏在輪椅上,目光如鏡。

她想,真漂亮啊,和她夢中一樣的漂亮。

此刻也算是圓夢了。

郁子婧穿著這麽一件衣服,仿佛被透視了般。

她的睡衣睡裙都是很保守那種,最多也就是無袖,現在這件,彎下腰,都能走光,她穿著實在不習慣,靳霜從怔楞中回神,只是眼神依舊灼熱,她道:“挺好看的。”

郁子婧扯了扯身上兩塊布,吊帶的帶子和內衣帶子重合,一紅一白,很惹人眼。

靳霜見她還站在衛生間門口,開口道:“出來吧。”

郁子婧有些難為情,擡頭看向靳霜,她剛剛哭過,眼圈還有些微紅,不覆平時淡雅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要疼惜,靳霜見她為難,從背後拿出一件白襯衫,遞給郁子婧:“套上就好了。”

她顯然早就準備好了,就知道郁子婧不肯穿這件睡衣出來。

郁子婧接過,快速套上,長發披在腦後,晃出一個弧度,濕發轉瞬就打濕了剛穿的白襯衫,衣服是靳霜的,偏瘦,郁子婧沒鈕上扣子,只是套在身上,靳霜拉她坐在沙發上,替她吹幹長發。

半小時後,郁子婧摸著幹透的長發詢問道:“這睡衣真的是你的?”

靳霜淡定點頭。

郁子婧手上拿著剛撕扯下來的吊牌:“那你怎麽都沒穿過?”

靳霜張張口,淡定的面頰染上微紅,想了好久才回她:“買回來,沒來得及穿。”

郁子婧沒懷疑,只是將襯衣的領子口攏了攏,靳霜看她動作,嗓子口有些幹渴,她端起茶幾上的杯子,抿了口水道:“睡覺吧。”

再這樣若有似無的引誘下去。

她真的怕自己把持不住,想要撲倒郁子婧。

客廳的燈光熄滅,二樓臥室燈亮起,一道人影在走動,靳霜躺在床上低頭看書,見郁子婧打開窗戶吹風,風有些涼,臥室裏很快就冷了下來,靳霜偏頭問道:“要不要加件衣服?”

郁子婧攏緊白襯衫,長發吹得飄飄,聲音低低的:“不用了,我吹吹風就好。”

知道她心裏有郁氣,靳霜掀開被子下床,沒坐輪椅,單腿撐著走到郁子婧身側,房內昏暗的燈光還不抵外面路燈明亮,她看出去,車水馬龍,霓虹燈閃亮,映在郁子婧略顯英氣的面容上,添了幾分柔色。

靳霜倏地伸手從她身後攬住她腰身,郁子婧低頭看眼,見她雙臂正環著自己腰身,沒用力,只是緊緊抱著,她喚道:“靳霜?”

語氣似是有不解。

靳霜嗯了聲,嗓音沙啞低沈:“沒什麽,我就想抱抱你。”

郁子婧雖覺得這個姿勢有些不妥當,但靳霜也沒有其他動作,好似就只是抱她,她扭了下身體,還有些不習慣。

靳霜胸口被她後背擦到,她還扭著腰身,靳霜只得雙手用力按住她腰身,低低道:“別動了。”

郁子婧真的就不動了,安靜的宛如被點了穴,靳霜順勢將頭擱在她肩膀上,有些重,郁子婧肩膀略微垮了點,靳霜淡淡呼吸擦過她耳垂,她瞬間就紅了耳朵。

這個姿勢太暧昧,郁子婧剛想斥責,靳霜就開口道:“姐,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很像?”

都是有著父母,卻無人疼愛。

郁子婧想去拉開她的手,聽到這句話,只得拍拍她手背,道:“所有人都很像,各有各的煩惱,靳霜,我們和其他人,也沒什麽不同。”

靳霜淺淡嗯了聲,收回自己手臂,單腿撐著走到床邊,郁子婧關上窗戶,拉好窗簾,聽到靳霜開口問她:“舅媽這樣,和當初你們來長鶴市,是不是有關系?”

郁子婧脫下白色襯衣,緊穿睡裙上床,整個人埋在被子裏,只露出頭在外面,她道:“嗯。”

十五歲那年,她被接到長鶴市,見到了所謂的生父生母,其實早前在鄉下村上的人就告訴她了,她還一直以為只是個玩笑,她才不是什麽被領養的孩子。

直到後來,見到那兩人,她才知道,原來那些玩笑都是真的,也就是她傻傻以為是假的。

過後,那家人許諾在長鶴市給郁家買套房子,讓他們將自己還回去,當時的她才多大,不過未成年,遇到這些事都懵懵的,直到處理結束才發現。

原來她的意見也不是很重要的。

跟著生父生母在一起兩年多,後來上了大學,她就鮮少回去了,像是個外人,游走在兩家之間,郁家待她有養育之恩,她不可能置之不理,縱使他們做錯了事,她也不能反咬一口。

畢竟,這麽多年養育之恩,不是假的。

郁子婧從回憶裏抽神,身邊靳霜已經關了臺燈,暗色下,一雙眼睛仍舊看著她。

明亮到讓人忽視不了。

靳霜伸出手臂,偏頭和郁子婧道:“睡上來吧。”

郁子婧好笑擰了下她腰上細肉,道:“做什麽?”

靳霜沒在意腰間的疼,她長臂一伸,直接拉過郁子婧的身體到身側,將她頭埋在懷中,頭抵在她發頂,說話胸口還有輕微震動,她道:“想給你點安慰。”

郁子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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