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下念兒可犯起愁來了：我打不倒他，還有反震，豈不是只有他打我的份，而沒有我打他的份？哎呀，死胖子，欺負人哪！但隨即又想：我只是拿他練招，並不非要將他打倒，只須驗證所學不虛，那就達到目的了。至於最後輸贏如何，卻也並不重要。

這麽一想，隨即沈下心來，專心致志施展招術，瞅見機會便進前拍上一掌。她既知這胖大漢子打不倒，便也不使大力，稍沾既走。如此一來，掌力上雖不見功，身法上卻大得靈便，恰似燕子繞梁般地圍著胖大漢子縱上躍下。十數招一過，膽氣愈壯，身法也更見成熟。

伏地叫子、河東白墮、黎丘丈人，三人武功尤以輕功見長。伏地叫子、黎丘丈人自不必說，河東白墮亦不遜讓，一套“醉八仙”憨中見巧，講究輕而不浮，行而不滯，乃武林一絕。三人於耄耋之年得一高徒，心中歡喜實不亞念兒的得遇明師，盡皆將壓箱底的功夫傾囊相授。念兒是女孩子，靈巧多於剛勁，三人授業之初，便於輕功上有所側重。是以念兒雖有兼修，輕功一技，卻是擢秀長枝。

此刻乍遇強敵，念兒抖擻精神與之周旋，一人使出三般身法：身形晃動是黎丘丈人的“如影隨形”；腳下踏的是河東白墮的“醉八仙”步，左手“鐘離煽扇”，右手“仙姑拂菱”，忽而飛起一腳，卻是“鐵拐橫敲”；而縱高伏低，則是伏地叫子的“靈猿出洞”。童山三老在旁亦頻頻點頭，伏地叫子連呼：“好招！好招！”河東白墮則呼：“好酒！好酒！”而黎丘丈人居然也破天荒地嘴角上翹，露出一絲笑的模樣。

那胖大漢子被念兒一輪搶攻，弄得左支右絀一陣忙亂。他武功不弱，力可敵牛，更兼一身橫練功夫，在這秦淮河上算是一霸，“震西門”的綽號便是由此得來，卻也因此無人敢到他船上來鬧事。佟鈺離家日久，不熟悉這裏情形，“誤打誤撞”地上了他的船，一個不適意發作起來，胖大漢子隨即從後艙轉出，見是一個毛頭小子，便沒將對方放在眼裏。及至與一女童動上了手，這才瞧出情形有些不對，旁邊站立的三個相貌異稟的老者，分明就是近來江湖中傳說的童山三老！胖大漢子人雖粗壯，心眼卻不粗，立時便罷手不鬥，想就此賣個交情。不料，那女童不依不饒，非要跟他見過高低不可，說出的話，直是令人忍無可忍。胖大漢子心生氣惱，想露一手功夫教這女童知難而退。然而那女童並不跟他交手過招，只一味游走纏鬥，稍一懈怠，女童又舞著兩只小巴掌拍上身來。雖說拍中了也不用擔心受傷，便痛也不痛。但“劈啪”一響，旁觀眾人就知道女童又贏了一招。這女童也真夠惡的，明知這般拍打傷不到人，她卻拍打得異常響亮，這是故意要給人難堪了。

胖大漢子一心要還以顏色，招法一變，雙爪抓出，不快反滯，似挾有千均之力。晃身挪步，腳下船板“通通”作響，震得船身搖動，船底“潑刺潑刺”水花飛濺，聲勢好不威赫！

佟鈺吃了一驚，乖乖不得了，震西門這個“震”字，當真名不虛傳哪！只是西門未必震得，震花船倒是眼見當面。

再看念兒，身法隨之一滯，像是忽然掉進了一個爛泥塘，兩腿被爛泥糊住了一般，顯得異常滯重。念兒長於輕功，展開如行雲流水，敵招愈快，她身法愈快。但敵招忽然變得慢了，便有些不知所措。她沒什麽臨敵經驗，更缺少應變之能，眼見胖大漢子手爪慢騰騰抓來，正要閃避，忽然那爪勢中途拐了彎，所去正是她要閃避的位置。待要回躍，胖大漢子後爪又至，制住了先機，她只得向圈外縱落。胖大漢子踏步趕上，念兒再縱。船身狹窄，已靠近船舷。胖大漢子一探爪，念兒低頭欲從他肘底鉆過。不意，胖大漢子另一只手爪“呼”地從袖底穿出，直向她頭頂抓落。這一招，胖大漢子使得卻是快逾電閃，念兒急忙向後一甩頭，胖大漢子手爪緊擦著她臉頰穿過，“撲”地抓中船舷廊柱，生生抓落一把碎木下來。

念兒疊遇險情，已經有些驚慌。胖大漢子連攻兩招，念兒再退，落身處卻是船中一處死角。胖大漢子晃身阻住去路，飛起一腿打橫裏掃出，口中厲喝：“下去！”

念兒已是無路可退，眼見胖大漢子腿來勢挾勁風，猛地躍起向船外撲去。船外是茫茫河水，佟鈺等一個“啊”字剛剛驚呼出口，就見念兒足尖在廊柱上一勾，一個“燕子巣梁”又旋回船內，趁著胖大漢子腿勢未收，奮起全身之力，一托胖大漢子身底，也是大喝一聲：“下去！”胖大漢子偌大一個身軀，便忽忽悠悠地飄了起來，直向黑沈沈的河水中落了下去，“撲通”一聲，濺起老大一個水頭。

這一下，兔起鶻落，峰回路轉，佟鈺他們的“啊”字出了口，卻又緊跟著“嗷”地一聲歡呼。連一向不喜張揚的突不古，也從椅中蹦了起來。

念兒這當兒卻還沒從剛才的打鬥中緩過神來，怔怔的有些發呆。至於拋胖大漢子落水那一招，更是不可思議。

其實，與其說胖大漢子是被念兒拋落下水，倒不如說是他自己跳入水中的。要拋他入水，念兒可沒有這般大的力氣。胖大漢子一腿踢出，滿心以為一定踢中，一身的力氣都貫註在腿上，哪想得到，那女童於無路可逃之處飛身躍出船外，即而又神奇般地轉了回來，這著實出乎他意料之外。而此刻他全身力氣盡皆使出，被女童繞到身後，借著那一腿之勢，輕易將他舉起拋落水中。

眾人圍上前來，不住口地誇讚念兒。佟鈺道：“你最後那一招叫個什麽招啊？可真是了不得呢，我看叫‘夏鼐抗鼎’最合適。舒大哥知道了一定歡喜，要報你舒家海一樣的深仇，應在你身上了。”

河東白墮時刻不忘點撥愛徒：“你既知自己力有不逮，不與之鬥力這就很好，學武功從來就是鬥智不鬥力。”

黎丘丈人不喜多言，只道：“瞧著。”兩腳錯動，在船艙中快捷無倫地轉了一圈。

念兒會意，這是教她如何在逆境下脫困，便也依式而為。因她已從實戰中有了切身體會，與別般學法不同，只一遍便學會了。

眾人正自說話，忽聽河中“劈啪”水響，轉去一瞧，那胖大漢子正在水中掙紮。突不古抄起桅桿，盤上繩索，像伸竿釣魚般的只一甩，將胖大漢子釣離了水面，見他湯水淋漓，還在半空澄了澄，這才收回艙內。

胖大漢子坐在甲板上喘息一陣，爬起身來到童山三老面前，施禮道：“敢問三位老人家，可是伏地叫子、河東白墮、黎丘丈人前輩麽？”

伏地叫子尖起聲音道：“是呀，正是我們三個老不死。”

胖大漢子忙即跪倒在地，惶恐道：“弟子一時瞎了眼珠，沒有認出三位前輩來，這就請三位前輩責罰。”

伏地叫子道：“你是龍形門的？龍形門掌門雲中龍龍嘯天與我們三個有些淵源，你自稱弟子倒也說得過去。我們三個向在江北，很少來江南走動，是以你沒認出我們那也算不上罪過。今天這件事，我們不跟龍嘯天提起便是。”

河東白墮道：“龍嘯天有七大弟子，翔、飛、崗、嶺、田、霖、現，你是哪一支門下？”

胖大漢子道：“弟子屬六支，賤名龍得水。”

河東白墮道：“啊，是龍在霖的門下，那是徒孫輩了。”

佟鈺心下不忿：真是氣死人哪！這些家夥覺得龍是個好物事，便拿個龍字拼命往自己臉上貼金，掌門的叫個龍什麽，徒子徒孫便也叫個龍什麽，連武功也叫龍形。這龍得水哪有龍的樣子？伸著兩只爪子，就叫龍爪了。我看龍爪不像，倒像兩只蝦米須子。他惱恨胖大漢子作派為人，單憑“震西門”的綽號，就可想見這人平素必是個恃強霸道的主兒。

這時河東白墮將念兒叫到身前，道：“徒兒啊，有些事情為師得教導教導你。”

念兒不知何故，恭敬答道：“是，徒兒謹聽師父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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