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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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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鈺站穩身形打量周遭,雪地上腳印淩亂,果然有人來過。再瞧冰洞內,已非昔日模樣,洞口大敞四開,肆虐的風打著旋地撲進洞去,又撲了出來。那些打碎的冰塑——船娘啦、仙女啦、觀音啦、武士啦,早被風雪剝蝕得尋不到一絲痕跡了。唯有玄鐵般烏沈沈的堅冰,依舊緊緊包裹著巖壁,像是穿戴起了一層厚重的鎧甲。

佟鈺想教念兒武功,但屢教不成,曾盤算哪天也帶念兒來四姑娘山,將冰洞內的各種冰塑殘骸再依原樣重新拼裝起來,那樣念兒就能學到跟自己一樣的武功了。這也是他一望見四姑娘山,便興沖沖爬上山來查探的原由之一。

但是,眼前景像將他這番興頭徹底打消了,不由深自懊悔當年行事太過魯莽,不該將滿洞冰塑打得粉粉碎,到如今連點痕跡也看不出。雖然舒洛和大頭和尚也曾就此事開導過,說那不是自己的錯。但物事毀了,再要恢覆原樣可就難了。要不然讓大宋人都到這冰洞裏瞧一瞧“船娘屙屎”啦、“桃園仙女”啦、“古代武士”啦,如此一來大宋人人都成了武功高手,而且個個頂尖,就再也不懼東海丹陽和白毛老妖,也不怕別國再來欺負,別國也不敢來欺負。

然而這樣的大美事最終期盼落空,恐怕除了白毛老妖和自己,這世上再也無人見識過此等神奇武功了。而白毛老妖和自己也只各自保存了一半的記憶。白毛老妖沒有見過冰塑體內的七彩光線,我則沒有留意巖壁上古人文字,而且白毛老妖還繪有洞內所有冰塑的圖像,要想恢覆原貌,非得我倆聯手不可。可是現下我倆已勢同水火,見了面必定要拼個你死我活,哪裏還有聯手的可能?

佟鈺邁步踏入冰洞,此刻由於沒有了滿洞的冰塑和懸掛的冰淩,洞裏顯得異常空闊。記得當初巖壁上的堅冰在自己不斷激蕩的渾厚內力沖擊下而剝落,古人文字就是那時失去了。而現下附著在巖壁上的冰甲,是在那之後的這些年逐漸再生的。

佟鈺舉目游顧,忽然發覺一面巖壁有些異樣,走近一瞧,竟是些字跡,而且是隸書體的漢字。這字跡十分熟悉:小壞蛋!佟鈺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大冰坡上的凹坑以及洞口的腳印都是小壞蛋留下的,凹坑和字跡也是他用短劍戳刺刻劃形成。

合喇老早起就一直想爬上四姑娘山,他們女真完顏部落把爬上四姑娘山的人稱作巴圖,就是英雄的意思。合喇想當巴圖,這回算是如願了。

佟鈺註意瞧那字跡,哎喲餵,還是首詩文哪!不由輕聲念道:“一窟驚破萬重雲,玉雪冰嬌鑄舞魂;同是兄弟登臨處,遍問青天少一人。”

“同是兄弟登臨處”,那是說我嘿,小壞蛋還當我是兄弟。呵呵,這家夥!

佟鈺在洞內佇立一陣,心裏暗暗拿定主意:無論怎樣,我都要將我見識過的崖頂冰洞神功的那一半恢覆原樣,這是大宋老祖宗留下的寶物,可不能在我手上斷了香火。想著,來到洞外,攏起地上的積雪,拍雪成磚砌到洞口,將冰洞封閉起來。心道:等回到大宋找個高手工匠拜師學做塑像技藝,過個幾年手藝成了再來四姑娘山,那時冰洞裏又生滿了冰淩,就能將船娘啦、仙女啦、觀音啦、武士啦,重新塑造出來。雖然缺失了古文字解釋有些遺憾,但最起碼古人的神奇武學不會失傳。

做完事,佟鈺尋路下山。擡頭望去,當年白毛老妖從松樹上垂掛下來的皮索此刻依舊還在,想來合喇就是靠著這根繩索下到洞裏又返回山頂的。不過順原路返回太過麻煩,便一轉身,直接翻下崖去。

崖下是一條積雪的深溝,當年他和舒洛是拽著松枝滑下崖的,此刻他丹田中提起一股勁力,兩腳躡虛踏空,如一片毛羽般輕附在雪層表面,順著坡勢急墜而下。他大背起雙手,任憑疾風貫耳,感受著急速降落所帶來的無窮快意。到了坡底仍不肯止歇,借著慣力又向前滑行了好遠,這才收式作罷。

下了四姑娘山,起步再行,這一帶佟鈺熟得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為了尋找寶藏,他曾踏遍這裏的每一處巖縫、草棵。那塊曾被兀術玄鐵箭射透的大巖石,當年費了好大勁才爬上去,如今只須輕輕一躍,便站到了巖石頂上。現下自己長高了,而巖石卻仿佛變小了。但不知小壞蛋長高了沒有?心底裏忽然湧起一股想瞧瞧合喇的念頭。

穿過眼前這片松林,便是淶流水了。不料,剛一踏進松林,就聽嘩地一聲響,從樹上躍下一個人來,迎頭攔住佟鈺。

佟鈺見這人雙手握住一柄虎叉,身背弓箭,看裝束是當地的獵人。因是不期而遇,兩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一時僵住了。

“你是佟鈺?”倒是那獵人先開了口。

“是。”佟鈺仔細辨認,想起來這是那個說“樺木不剝皮,一年爛成泥”的人。

那獵人收起虎叉,裂開嘴呵呵笑道:“長這般高了?冷丁兒見著,我都認不出了。”

佟鈺依舊提著警覺,道:“你……在這裏幹嗎?”

“打獵呀。”說時,那獵人指指腰間掛著的兩只松雞。

佟鈺不禁有些詫異,道:“你現下還打獵?”

那獵人卻也有幾分錯愕,道:“是啊,不打獵,吃什麽?”

佟鈺不無譏諷道:“你們完顏部落的人不都當大官了嗎?有當勃極烈的,有當大將軍的。你現下當個什麽官啊?按你過去的功勞,至少也該當個猛安長才是。當了大官,還用得著打獵?”

那獵人道:“當官我可沒想過,也當不來。我家祖祖輩輩是獵戶,以打獵為生,不是當官的料。至於你說的功勞什麽的,那時遼主要殺絕我們,不抗爭就沒有活路,這算哪門子功勞啊?”

佟鈺仍舊不依不饒道:“當了大官就可以享福了,幾輩子吃喝不盡,你就不羨慕嗎?”

那獵人頓時收起笑容,道:“薩滿可不是這麽說的。薩滿說要吃自己碗裏的肉,不要盯著別人家的鍋子。何況當官並不見得就是享福。你有空閑可以到部落東頭那個小崗子去瞧瞧,現下小崗子下面已是一片墳場了。在早部落裏一年到頭也死不了幾個人,而且都是享盡天年的老人。可現下呢,隔三差五就有屍首從外面運回來,那都是些連辮梢都沒有變白的年青人嘿!還都是當了大官的。那些小官,以及沒當官的小兵,幹脆連屍首也運不回來,就埋在異國他鄉。那可是遠到連薩滿神都無法走到的地方呢。沒有了薩滿神的護佑,死後的魂靈也不得安寧。與他們相比,我倒覺得我很享福,既不為明日是否戰死恐懼擔心,也不為繁瑣公務憂思勞神。而我和我家人一日三餐薩滿都賜與了。”那獵人揚了揚手中的虎叉,又拍了拍身上背負的長弓箭囊:“有了這打獵的技藝,我後代子孫累世也吃喝不盡,又豈是數得著的幾輩子?你說,我幹嗎還要羨慕別人。”

佟鈺頓時啞口無言。不過,這次輸口他卻輸得心甘情願。

那獵人又笑了起來,轉過話題道:“你是來瞧合喇小王孫的嗎?瞧瞧去吧,他現下可忙了,就住在你們原先住過的地方。”言下竟是對小壞蛋十分的讚許。

辭別了獵人,佟鈺向曾經住過的小山崗走去。他並不擔心獵人會去報告自己的行蹤,與獵人的一番交談,使他覺出淶流水的女真人還是原來的女真人,是以索性不避行跡,大搖大擺地前行。

到了曾住過的小山崗,崗子下面果如獵人所說,已變成了一片墳場。正有幾個老人、女人和孩子,圍著幾座新修葺的墳丘哀哀哭泣。死去的應當是他們的兒子、丈夫或爹爹,都是家裏的頂梁柱,他們死了,這些老人、女人和孩子將如何過活?

此刻佟鈺不便上前打擾,繞路登上小山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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