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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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食“風流鬼”草便腸穿肚爛,那是宛霓聽小棒槌的爺爺——老棒槌說的,她自己卻沒有親眼見證過。至於是不是死後外表一點看不出來,這話是佟鈺自己加上去的,此刻卻無法證實。但也不能說佟鈺的話就不對。便道:“的確是有這種草,只是它只生在遼北,大宋中原卻是不生。”

“哦,當真有這種草?”湯不全探詢地望向宛霓,臉上滿是渴欲一見神色。

宛霓取出小棒槌帶來的那莖草葉,道:“師父您看,就是這草。”

湯不全接了過去,盯著那莖草葉皺眉思索,突然,舉起草葉張口咬去。

宛霓大驚失色,叫道:“師父,這毒沒有解藥的!”

眾人也是相顧駭然:“哎喲,湯老賊這是要畏罪自殺麽?”

就見湯不全咂巴咂巴嘴,似乎在品嘗那莖草葉味道。猛地,他臉上現出痛苦之色,隨即捂著肚腹彎下腰去,卻仍舉起一根手指點著佟鈺道:“小子,‘腸穿肚爛’四字,所評極……極是。徒兒記下:入口微澀,繼而腹痛如……如絞……”

宛霓哪還顧得上記下他說的話,只管扶著他手臂急切呼喚:“師父,師父。”

湯不全揚臉厲聲道:“快記!三步內……始冒虛汗,而後視覺模糊,眼蒙如……墨……十步必亡。”

宛霓忙即跟丁府家人討來筆墨,將湯不全說的每一個字迅速記錄下來。

湯不全此刻身子彎得俯向地面,卻又回過臉來道:“徒兒,看我臉色有無變……變化?”

宛霓兩眼含淚道:“膚色如常。”

湯不全道:“這小子……說……說的倒……倒是實情。”說時斷斷續續,臉上汗如雨下,似是正竭力忍受巨大痛楚。

大頭和尚也吃驚得停了做功夫,關切問道:“湯兄感覺如何?要不要貧僧助你?”

湯不全搖搖頭,探手入懷,摸出一樣黑乎乎的物事塞進嘴裏。過得片刻,猛然竄起,只一晃,便出了大廳。群雄一時怔楞,好一陣才反應過來,有人驚呼:“哎喲,湯老賊跑了!”

群雄怒吼連連,拽出兵刃就要追出,宛霓忙即攔阻道:“大家不必多疑,我師父去去就回。”

大頭和尚也道:“貧僧以身家性命擔保,湯兄決不致不辭而別。”

眾人如何肯信,正要沖出廳去,卻見湯不全背負雙手若無其事地又返回大廳。他對舉著刀劍的眾人視而不見,只沖著丁竹竿翻動眼皮呵斥道:“丁長子,你家茅廁怎的這等難找?害我幾乎當眾出醜。”

原來他急急忙忙奔出大廳是去尋找茅廁!

隨後,湯不全喜形於色,對宛霓道:“徒兒,‘風流鬼’這毒也不是全無解法,用人參即可解去。剛才我吞服了一塊炙首烏,癥狀便即緩解,又用功夫將毒素迫出體外,這期間偶有心得。嗯嗯,蘿蔔賽參,多食蘿蔔,亦有通氣通便緩解功效。”

宛霓將他說的一一記錄於紙上,欣喜道:“師父,這‘風流鬼’正是長在棒槌山,和人參傍生傍長的。棒槌山水草肥美,有了這法,那裏百姓可以多放牧牛羊,再不擔心誤食‘風流鬼’毒死牲畜了。”

湯不全道:“這就對了,凡物事大多相生相克,一物突兀,必有一物將它降服。平時我們之所以感到束手無策,那是因為還沒有找到與之相生相克所對應的物事。說起來這‘風流鬼’也不是一等一的上等貨,原本可列中品,現下既知解法,權充下品可也。為師知道有一種叫‘蝕心腐骨草’的,那才是一等一的上等貨呢,稱得上毒草中的精品,至今仍無解法。”

他師徒二人只顧自己說話,直把大廳內百多號群雄視若無物。伏地叫子按照佟鈺“未經許可,擅自出聲”既算違規的吩咐,幾次欲要縱起招呼湯不全大耳刮子,但見佟鈺笑瞇瞇地瞧著他們說話,似乎並不為忤。他可知道,這小子對那姑娘百依百順,自己上去打湯不全大耳刮子不打緊,那姑娘臉上須不好看。姑娘的臉上要是不好看了,這小子的臉上便愈發地不好看。眼前徒弟的事還須他從中說和,是以便將縱起的沖動強自摁了下去。只是自家肚裏“不公平,偏心鬼”一個勁兒地嘀嘀咕咕。

佟鈺正是要湯不全顯露本事,一顯本事,群雄立馬就能分辨出毒殺他們家人的決不是湯不全。這道理十分淺顯,因為尋常使毒手法一般人都會,但頂尖的手法卻只有湯不全會,這一節恰恰是別人無法模仿的。而毒殺群雄家人的,正是一般尋常手法。不過,他萬沒料到湯不全會親口嘗試毒草,倒著實吃了一驚。

群雄一驚更甚,想不到他這毒王的稱呼竟是這麽得來的,直是拿自己性命當兒戲。都說山西藥王門的人行事乖戾,異於常人,這番算是親眼見證了。遂將欲要上前拼命的架勢,不約而同地都往後收斂了一些。

此刻佟鈺卻將眉毛一擰,厲聲道:“湯不全,誰叫你擅自說話來著?我說‘風流鬼’是上等貨,你偏說是下品,誠心跟我唱對臺是不是?那好,你現下拿出一樣你說的上等貨,讓我們大家瞧瞧怎麽就算精品了?見識一下大毒王是怎麽使毒的,也別屈了你這大毒王的名頭。”

湯不全不屑地瞟了一眼佟鈺,可巧,這時一只紅冠大公雞一路啄食撒落地上的食物殘渣進入大廳。湯不全怪叫一聲:“瞧著!”曲指一彈,袖口裏飛出一團煙霧,那公雞撲楞兩下翅膀,隨即倒地死去。

殺死一只雞!這算怎麽回事?正在眾人怔楞工夫,卻聽孟伯濤“咦”了一聲,就見那只雞逐漸萎縮變小,先是雞頭,然後是脖頸,繼而整只雞身,轉瞬間一只八九斤重的大公雞蹤影不見,連雞毛也沒剩下一根。在公雞撲倒的地方,只剩下一灘汙水。湯不全走過去,撒了些粉末在汙水上,蕩起長袖忽煽了兩下,那灘汙水隨即風幹,地上一絲痕跡也無。

眾人大感驚異,若不是親眼所見,實不相信世上竟有這等神技,不由得心生震撼,向後連退數步,人人臉上驚恐怖懼。

此刻湯不全倒長了精神,神氣活現地對群雄道:“瞧見啦,這便是我老人家一等一的使毒功夫,要不是你們逼迫於此,我才不顯露給你們瞧呢。小子,賠長子丁三十文雞錢。”後面這話他是沖佟鈺說的。

佟鈺可不理他這套,道:“湯不全,我叫你顯露功夫,可沒叫你殺生,自己賠!”

湯不全卻是一怔,下意識地在身上一摸,神色異常窘迫。佟鈺立時瞧了出來:哈,這家夥身上沒錢!天下第一的使毒大行家身上卻沒錢使,他這路生意可算做倒行市了。

這當兒宛霓走上前去,將一錠銀子放在桌案上,道:“丁大叔,這是我師父賠你的雞錢。”

丁竹竿尚未說話,佟鈺和湯不全異口同聲地叫道:“哪裏用得了那許多,那錢買十只雞都夠了。”

宛霓並不將銀兩取回,丁竹竿卻也沒理會他們說話,抱著腦袋蹲下身子,似是陷入苦苦思索。群雄此刻也大都沈悶不語,臉上激憤之情大為減退,將刀劍悄悄收入鞘內。看樣子,似乎對湯不全的仇恨也減輕不少。

一忽兒,丁竹竿擡起頭,神情苦楚地道:“我來說說我兄長一家遇害的情形,佟英雄、各位前輩、各位武林同道,大家幫我瞧瞧,看算不算證據。那是靖康二年,金兵攻破汴梁劫擄了徽、欽二帝。當時我們得著消息,金兵押解二帝北去大金要打相州經過。我和兄長便召集了數百位江湖朋友齊聚大槐莊,準備半路伏擊將二帝救出。當時金兵押解宋俘行走緩慢,大約十多天後才能到達相州地界,趁這當口我兄長獨自回保州向家人作個囑托。大戰在即,若有個意外也免得家人掛念。我倆約好,四天後騎快馬回轉。然而……然而四天後我兄長並未回轉。其時,湯老……湯……湯不全毒殺武林人士的傳言江湖上已有風聞,我預感不妙,卻還心存僥幸,兄長武功不弱,哪能輕易遭人毒手?但當晚便得著消息,說我兄長一家一十六口俱遭湯……遭人毒害!我連夜帶人趕回兄長家中一探究竟。哪知……哪……知……我兄長……”丁竹竿兩眼瞪直,似是憶起了當年那可怕的一幕:“我推開房門,見我兄長倒在地上,全身烏青,已然氣絕。只是他手中握著一截焦炭,在地上寫下幾個大字‘殺人者山……’後面一字只寫了三筆,是一橫,一豎,一橫折。我料定我兄長是要告給我罪魁元兇,可惜他沒有支撐到將後一字寫完。然則,有了起始這三筆亦可以推斷得出,那後一字,定是山西的西字無疑,這應該是鐵證了吧!即便他湯不全是否親手下毒尚無定論,但他山西藥王門,決脫不了幹系。”

群雄紛紛讚同:“對,這便是確確鑿鑿的鐵證了。山字後面若不加個西字,也別無可加,又是西字的起始三筆,認定他山西藥王門再無錯處。”

佟鈺暗自思忖:這可應該算是鐵證了,雖然湯不全不大像是罪魁禍首,難道他藥王門裏就不會另有罪魁禍首嗎?這可保不齊,藥王門裏人人都會使毒呢。

佟鈺正要詢問山西藥王門的事,卻聽木森揚聲道:“誰說山字後面一定就要加西字了?山東的東(東)字,起始可也是這三筆。”

佟鈺心下又是一警:可不是嗎,按照筆劃順序,東字起始也是這三筆。哎喲,幸虧我還知道東字的寫法,一想就想到了,玄一玄讓丁竹竿把我蒙騙過去。那他這鐵證——可就算不上有多麽鐵了。

丁竹竿也是一怔,似乎他從未想過他兄長留下的懸疑裏面還有這種解法,遲疑道:“山東?可我們跟山東那面沒有過節呀?”

木森道:“人家要暗中加害,還管你有沒有過節?想想你們正在做的事就知道了。”

丁竹竿思索著道:“我們正在做的事?就是要從金人手裏搶回徽、欽二帝。怎麽,你是說我兄長是金人所害?不不,這不可能。若是金人加害,他們明火執仗直接殺上門去就行了,何必來暗中下毒這一手?這不合常理。”

木森道:“直接的未必是金人所為,間接的可也是在幫著金人做事,丁兄不妨多想想。”

丁竹竿道:“多想想?這之後我一門心思只想報仇,邀請天下好手尋找湯不全。當然,救出二帝的事也就此擱置,聽憑金人將他們擄往金國。從這一點來說倒的確是金人得利,算是間接幫了金人。但這和山東有什麽關系?”

他這話反問木森,然而木森並不接話。佟鈺從一泓和木森的話中預感到他二人已經知道些內情,本想聽他二人多說些話,但他二人像是在嘴皮上安了個哨兵,多一字也不向外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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