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鈺慌得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勸慰。小情乖乖年紀長大了幾歲，不是原來那個隨便說點什麽就能哄得住的小丫頭了。女孩子一大，心思就特別多，也特別難以捉摸。

好一陣，宛霓才止住悲聲，用衣袖揩揩臉，立起身扭頭就走，一眼也不瞧站在旁邊的佟鈺。佟鈺慌忙尾隨在後，出了清水院，找了個寺僧，由他領著來到和尚們居住的雲房。只見十幾個和尚並排躺在禪榻上，正哼嘰唉唷地呼痛不止。宛霓檢視了傷勢，俱是些跌打淤青的小傷，便合了一劑藥，囑其自行敷治。並單給寺院住持開了一劑解表散寒的藥方，隨後便下山來。走到路口，轉對佟鈺道：“這位大哥，謝謝你一路相送，咱們就此別過。從此你是你，我是我，再無來往。”

佟鈺真是急了，叫道：“那可不行！”說著，去牽宛霓的手。

宛霓托地跳過一旁，道：“請放尊重些，男女有別，各安本分。”

佟鈺道：“我不要就此別過，我要一輩子老也來往。”

宛霓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請別再打擾我。”說畢，展開輕功飛奔而去。

佟鈺哪敢怠慢，緊跟在後，卻又不敢過分靠近。眼見著宛霓進了一個村落，又進了一家農戶小院，最後進了一間房裏，嘩啦一聲合上了門栓。

佟鈺失魂落魄地站在庭院裏，是進不得、更退不得，生來第一次感到束手無策是什麽滋味。見院中一角有座碾盤，便過去坐在碾盤上，下定決心：我就在這裏守著，無論怎樣，就算天塌地陷，也決不離開！

側耳細聽，宛霓房裏悄無聲響，連一絲喘息聲也無。佟鈺大睜著兩眼盯緊房門，生怕稍一眨眼宛霓從房中走出，從此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這幾日佟鈺盡練盤趺打坐了，這門功夫倒日漸精進。但石頭碾盤到底比不上蒲團舒服，一陣陣冰魄寒氣順著兩腿爬上來，和著呼呼作響的北風，直往骨縫裏鉆。到了夜裏更是難熬，尤其連日來佟鈺水米未進，肚內饑腸碌碌，咕嚕咕嚕叫個不停。佟鈺只得揉著肚子自我安慰：肚肚啊好肚肚，乖乖不要叫，等天亮了買只燒雞送與你。

好容易熬到天將拂曉，忽然一陣雜沓馬蹄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佟鈺警覺起來，聽聲音是沖這邊來的，而且都是遼北馬，大約有一百多匹。但隨即又一驚，咦，這匹馬的馬蹄聲怎的這般熟悉？誇他——誇他——，哎喲，是小壞蛋的棗騮馬！棗騮馬是大宛馬，馬蹄子比遼北馬大上一圈，是以跑起路來誇他——誇他——的，與別馬不同。瞧，連跑路都和它主人一樣好顯擺的性，誇他——誇他——好叫別人都誇它。

既聽出是棗騮馬，那便即刻想到馬的主人。佟鈺暗叫：沒錯，就是小壞蛋！天不亮就上山來了，他倒趕早。哼，討小情乖乖歡喜的事，他向來沒落後過。

耳聽著馬蹄聲愈來愈近，佟鈺不由大為緊張，小壞蛋他可真會來，幾年不見，一見面就正好瞧見我這倒黴相。這可是天賜良機，他一見我面先把我奚落一通，然後叫著小情乖乖一起離開，那豈不是要糟天下最大之糕？正巧小情乖乖在和我慪氣，背不住他一叫就跟著走了！這當口，我如何阻止得住……

佟鈺心思急劇轉動，但還未等他想出對策，馬蹄聲已迫在門前。“噅——噅——”傳來兩聲馬嘶。是棗騮馬沒錯，這馬靈性著呢。

佟鈺甩臉去瞧，宛霓房中仍是一團漆黑。這麽大動靜，馬蹄聲把窗欞子都震得哢哢直響，她不會聽不到吧？小情乖乖不打算露面那就好說了。佟鈺全身蓄滿勁力，一旦有人破門而入，便即動武。

但馬蹄聲到了門外並未停下，誇他——誇他——越門而過。

佟鈺大感莫名：咦？古怪了？小壞蛋這是鬧什麽玄虛？難道他不知道我和小情乖乖就在這處門裏麽？這不大可能。小壞蛋手下有許多斥候兵，他來西山寺上香祭拜，斥候兵定準要先行探路，什麽事也逃不過他的眼去。我在大殿上鬧騰了好幾天，連同小情乖乖慪氣這些事，想必早有人稟報給他了。到了門口，連棗騮馬都覺出我們在這裏，小壞蛋能不知道嗎？可怪就怪在他明明知道，卻還馬不停蹄，過門不入。

佟鈺滿腹狐疑，小壞蛋跟舒大哥學了一身見機而作的本事，眼前放著這麽老大一個討好機會不用，見機而不作，豈不是大違常理？要不然就是另有花樣！或許是先去清水院等著，等小情乖乖也上山祭拜時，再乘機向她大獻殷勤。

然而，宛霓房中無一絲動靜，連燈都沒有閃一下。而且直到太陽出來，越升越高，都快到腦瓜頂了，也沒見宛霓有什麽舉動。看樣子，好像今天就沒打算出門。

將近晌午，隔壁院落的房東送來飯食，宛霓才打開一道門縫。房東是一位年老婆婆，瞥眼見碾盤上坐著一人，便近前來詢問。佟鈺推說自己是宛霓的親隨。婆婆點頭稱許，道：“你家主人每年此時都來我這裏小住幾日，前兩年是個大腳婆子隨身伺候，今年換了你。這就是了，現今兵荒馬亂，一個婆子濟得甚事？就說腳大點，可還是個婆子不是？小子，好好看護你家主人，那可是有大福之人。我們西山百姓戶不納捐，丁不服役，可都是托了你家主人的福呢。”臨走，給了佟鈺兩個烤得噴兒香的玉米餅子。

嚼著玉米餅子，佟鈺心裏美滋滋的。有人誇讚宛霓，這比誇他自己還要讓他高興。但是他也很警覺，像課捐賦稅這樣的事，小情乖乖可做不來，定準是小壞蛋做的。早就聽他跟舒大哥兩人講論什麽施仁政、輕徭役、薄賦稅的話。如今他做出好事，卻把功勞記在小情乖乖頭上。這意思是明擺著的，他是想讓大家都念著小情乖乖的好，卻讓小情乖乖只念他一人好。這小壞蛋，他可真夠詭計多端的。可惜小情乖乖不上他當，大家念小情乖乖好我們收著，但我們就是不念小壞蛋好，教他詭計落空。

不過，這事沒能讓佟鈺高興多一會兒，天剛一擦黑，上了西山的馬蹄聲又響了回來。臨到院門外，打頭的棗騮馬嘶鳴兩聲，但隨即又“誇他、誇他”地去遠了。

聽著漸去漸遠的馬蹄聲，佟鈺更是連呼古怪？明天才是祭拜的正日子，小壞蛋不想參加祭拜了？也不想見到小情乖乖？話都不想說一句？那他大老遠從淶流水跑來這裏幹嗎？就為了打掃打掃庭院，擦抹擦抹桌案？這可不像小壞蛋的行事做派。

早先小壞蛋可不是這樣子，他巴不得每天跟小情乖乖說上幾大籮、幾大筐話呢。是小情乖乖懶得搭理，他才只能說上幾小籮、幾小筐。而且他還說過要娶小情乖乖為妻的埋汰話。怎麽，難道他不想那埋汰話的事了？

沒能與合喇見上一面，佟鈺心裏多少生出幾分失望：這小壞蛋，也不說進門讓我瞧瞧他現下什麽樣了？當上大金國谙班勃極烈，差一步就該當皇帝了，那模樣一定風頭的緊。

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吱扭”一聲，宛霓閃身出了房門，徑往西山奔去。佟鈺忙即跳起跟上，擡頭一看，不知不覺間，天光已亮。

兩人先後來到清水院，有小沙彌引著進入陵殿。陵殿內已重新粉刷布置過了，供案前還設了挽幛，燭火通明。寺院住持病已見好，領著眾僧依次坐地，見二人進來，一齊吹打起法器，唱誦經文。宛霓來到供案前俯身跪倒，佟鈺見了也隨之跪下。磕過頭，接著上香、焚紙，宛霓始終低垂著頭，沒瞧佟鈺一眼。

行過祭拜儀程，宛霓離開陵殿去墓園。到了墓園入口，低聲道：“我要去見媽媽，不相幹的人請走開。”

佟鈺不好再賴皮跟著，眼睜睜看著宛霓獨自步入陵園，卻將一肚皮怒火都發洩到合喇頭上：都怪小壞蛋鬧騰的，要不是他跟我唱對臺，小情乖乖怎麽會總也不理我？在早也有時不理我來著，可一眨巴眼的工夫就好了呀。可這次都多長工夫了，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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