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鈺聽他們一人一句都指責那個叫智窮的，而那個智窮總在回護自己，不由對他產生好感，便按捺不住，憤然道：“誰說春天沒蚊子了？遼北老林子裏就有，都是過了冬的老大個黑蚊子，個大的跟魚秧子似的，大白天就叮人，一叮一個包，毒著呢。你們沒到過遼北不知道，別盡瞎品題。”

頓時，崖下像燒開了鍋的沸水一般，沖著上面吵嚷開了：“一派胡言！萬物更生，應時應季，上天早有定規，豈可亂了時序？這般說法，便是大逆不道。”

“沒到過遼北，不等於說我們不明白道理。道理都是一樣的，在中原是這個道理，到了遼北也必是這個道理。”

“對呀，普天之下，道理相通，正所謂‘放之四海而皆準’。若不準，那還叫道理嗎？”

“讀書明理，不出門而全知天下事，這便是讀書人的便宜。”

但那叫智窮的反駁道：“讀書明理是不假，可越讀越糊塗的也大有人在。此刻諸位便為讀書困惑，正如這少年所言，真格的是書讀人了。萬物更生，應時應季是不假，可難道就沒有例外嗎？諸位該不會不知道，當年安石丞相因‘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的詩句而貶東坡於黃州的故事吧？便是眼前的景致也是例外呀，不是嗎？”

此話一出，崖下立時沒了一絲聲息。顯然，智窮兄這番話，擊中了其餘四人的要害。過了一刻，才聽一人怯怯地道：“你讚得那麽好，一開始不也僅品以中格，自相矛盾。”

“那是因為他襲古，抄襲古人，終不可取。”

“這話對極，抄襲為君子所不齒，所以這篇詩文品不品也就不大吃勁。”

“既然再品下去沒了興致，不如讓這少年另作一篇，諸位以為如何？”

佟鈺卻是急了：“你們不講信用，白聽了我詩文還不認賬，全沒有一點讀書人的樣子。”他兩臂麻木已失去知覺，右邊和左邊的，隨時可能從他臂下摔落下去。

但下面卻不管他這套：“這怪不得我們，誰叫你抄襲來著。沒奈何，你只好另作一篇。”

佟鈺矯情道：“要是我再作了你們仍不援手，豈不又白作了？不成，你們得賭個誓約才行。”

“作不作詩文由你，我們不賭誓約，求人救命的又不是我們。”

佟鈺沒有辦法，只好再度硬起頭皮：“那，我就再信你們一次，這次可不興再騙人了。嗯——南來的雁，北來的……啊，不對不對，是——南，南南——南是對的，凡作詩文，起首都有個南字。”他一邊自說自話，一邊搜腸刮肚地想詞：“南，南南，南山一條牛，啊，這便得著一句了。說到南山，與它相對的就是北山，作詩文南北要呼應。嗯——老牛要到北山去，北山是它外公家，老牛要到牛外公家串親，接下一句便是——北山走一走。哈，這便又是一句。不過，北山的路可不好走，老牛翻山越嶺，路上什麽都遇得到，這個……啊，有了。”嘮嘮叨叨，一時吟哦成句，道：“餵，我的詩文成了，你們仔細聽著。”遂拉開嗓門大聲誦念道：“南山一條牛，北山走一走；遇見一只虎，問聲識——我——否？”

下面有人遲疑道：“這……這這，這叫什麽？”

佟鈺心內忐忑，對自己這篇詩作是否中式，委實沒有把握。道：“叫……叫叫，叫吹吹……吹牛。”

“誒，我不是問詩的題目，我是問這算詩嗎？”

算不算詩，佟鈺自是回答不出。不過有人代他答道：“這應該算詩，應算打油詩。其題名《吹牛》，尤其點眼。打油詩中，當屬上乘之作。”

“打油詩，那也算詩呀。”

“既是詩那就沒什麽可說的了，不好不應承這小子。”

“如此，大家就顯露功夫吧。”

佟鈺原以為他們聽完詩作還要費些功夫品題，沒想到這麽痛快就答應援手，心下好生感動。但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從崖底爬上來，不由又大是憤急，別是這幾人白聽了詩文撒腳溜了？正要叫罵，忽然星芒一閃，黑暗中劃過一點綠光。接著，兩點、三點、四點……綠色光點越來越多，有如夏日黃昏集聚一起的飛蠓。先是漫天飛舞，隨後聚集成團。

這是什麽？佟鈺努力睜大眼睛去瞧，只見一大團綠色光點晃來晃去，並不時變幻形狀，時而狀如條索，時而圓如團扇，時而又似星芒四射。佟鈺只顧盯著看，忽然左邊肋下像是被什麽人抓撓了一把？他最怕人撓癢，這一下奇癢無比，不由“哈”地大笑出聲。隨即，肚皮上、胸脯處、兩腋下、脖頸裏，連連被人抓撓，佟鈺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是，如此撓癢卻是蹊蹺，自己腋下挾著兩人，有誰能隔著人伸手到我胳肢窩深處撓癢呀？而且癢的地方也不是在表皮，而是在肉裏，像是我自己在撓我自己癢嘿！其實也不是撓癢，是我身上的肉自己在跳。古怪了，肉怎會自己跳？頓時，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起，脫口驚呼：“哎呀，有鬼！”

身旁左右兩邊同時“啊！”地大叫出聲，瑟瑟地抖作一團。

崖下有聲音應道：“小子你說對了，我們正是蒼巖五窮鬼，所謂學窮、文窮、智窮、交窮、命窮五鬼是也。呵呵，真是對不住，是你自己掉進鬼窟裏來了。”

“交窮兄莫要取笑，專心做事。”

佟鈺已是嚇得驚魂出竅，原來是五個窮得不只一樣的窮鬼！眼前這些閃動的綠色光點，想必就是鬼的眼睛了。這五鬼不僅窮，而且還是多眼鬼。驚魂落魄之下，不由腦筋急轉：這些鬼們真是“鬼”計多端，一面崖下有鬼說話引我註意，一面有鬼悄悄摸上來偷襲，我可不能上了鬼當。但鬼們若當真摸近身邊該當如何抵擋？是了，鬼屬陰，怕陽氣。

佟鈺定了定神，叫道：“小情乖乖、念兒別……哈哈哈……別怕，大家張大嘴巴哈熱氣，鬼是冷的，人一哈熱氣鬼就不敢靠近。大家哈……哈哈哈……哈氣啊。這是我大姨娘……哈哈哈……教的法，我家竈房裏盡是貪吃鬼，大姨娘一哈……哈哈哈……哈氣，它們就都嚇跑了。”他身上奇癢難當，一面說話，一面大笑不止。

左右兩邊果真“哈，哈，哈”地不停哈氣。

佟鈺張大嘴巴盯住那些綠色鬼眼，預備鬼們一旦迫近就大口哈氣。但鬼們十分狡猾，只是呆在原地轉動鬼眼。鬼眼閃閃爍爍，在黑暗中劃出一條條光線，而佟鈺越是盯著看，身上的癢癢勁越是難熬，竟似渾身的肉都在跳。

猛然，佟鈺醒悟過來，這不是肉在跳，而是穴道在跳。這些穴道小情乖乖早就講過，這是章門穴，這是五樞穴、這是……哈哈哈……哦喲，好癢啊！可穴道怎麽會自己無緣無故跳啊？那是什麽緣故？老這麽跳啊跳的，非把我癢癢死不可。是了，緣故一定出在鬼眼睛上面！鬼眼睛一個勁地溜溜亂轉，劃出條條光線，一瞧見這些光線，我身上的穴道便隨著跳動。沒錯，就是這緣故。這和瞧四姑娘山崖頂冰洞裏“船娘屙屎”身上的光線一個道理。不過，瞧“船娘屙屎”身上暖融融的，舒泰無比。可瞧鬼眼亂轉，渾身奇癢難耐。

佟鈺不敢再看，趕緊閉上眼皮。可那鬼眼光線已印在了腦子裏，閉上眼皮，反而瞧得更清楚。一時間，幾乎渾身上下所有穴道都大跳特跳起來，像是煮開了一鍋水，汩汩泊泊，沸騰開了。佟鈺痛癢鉆心，卻苦於不能動彈，只是“嗬嗬、哈哈”地連聲怪叫怪笑。不多一刻，只覺沸水四溢，如冰河乍裂般湧動開來，漸漸匯聚成一股熱流在體內奔騰。這股熱流佟鈺極是熟悉，顧不得驚喜，忙即鎮懾心神，依照平日練功法門，導流歸川，做起了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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