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叫子道：“我始終沒找到你，沒來由的，我幹嗎殺你家人？”

佟鈺道：“那我家人呢？他們現下在哪？”

伏地叫子道：“你的家人我怎麽知道在哪兒？你又沒告給我你家住哪裏？”

佟鈺心下一寬，原來沒告給他我家住建康，謝天謝地，這倒是有先見之明。遂道：“你不知道我家住哪兒那是最好，以後你也別打聽，大家也都別告給他啊。”說著，拿眼特意盯了盯高長福、來喜兩人。心道：難怪人家稱呼他們是邪派，單是挑選後輩傳人，這手段就很邪門！他這門派，最好我還是別入。便又問道：“那你師父呢？還有你和你師哥，也都是強搶或拐騙來的嗎？”

伏地叫子道：“那倒不是，我師父是五祖的兒子，用不著搶或拐騙。我和師哥卻是師父在路上撿來的。”

佟鈺不大相信，冷笑道：“這話不可信，有撿財的，哪有撿人的？你到路上去撿倆人來讓我瞧瞧？定是你師父為了騙你才這麽說的。”

伏地叫子正色道：“師哥是怎麽撿來的我不知道，但我的確是師父撿來的。撿我時的情形現下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時我躺在路邊餓得快要死了，是師父路過時給了我半張面餅。我吃了面餅，身上有了些力氣，便撐著身子站起來，卻見師哥正向我招手，意思是要我跟他們走。我沒有家人，從記事起便討飯過活，有人能收留我自是感激不盡，是以爬起來就跟著走了。”

佟鈺道：“那你師父有了兩個徒弟，就不算一脈單傳了。”

伏地叫子想了想，道：“不，還是一脈單傳，我的武功是師哥傳授的。師父見我生得矮小醜陋，便不肯傳我武功，倒是師哥肯傳。師哥長我十三歲，撿到我時他的武功已經超過了師父，以後又中了進士。我師哥是天下奇才，他文武兼修，結果文武都修到了。不過他中了進士沒有做官，而是繼續鉆研武學。

“為了驗證自己武學成果，師哥到處找尋武功高手比試武藝，武林中稍有名氣的都被他找上門去比試，不數年足跡踏遍大江南北，卻鮮有敵手。那時節提起青原派，武林中哪個不敬！連師父也說，我青原一派自先祖開創六世單傳，與其他門派相比，眾角雖多，一麟足矣。

“一時之間，青原派威震天下武林，在江湖上創下好大的名頭。但是武林中的那些大幫大派卻是不服氣，。他們武功不行，便暗地裏使詭計對付我師哥，先是糾集多人對我師哥圍攻，以後又在飯裏下毒，還汙蔑師哥的武功不正經。偏生這時師父一反常態，不僅不站出來回護師哥，反而也隨著眾人指責師哥的武功並非青原正宗。

“這事雖然相隔四十餘年，但那天的情形我依然記得十分清楚。那天，各名門正派掌門和武林名宿齊聚我青原派門前，眾口聲聲，指責我師哥的比武行徑是公然與天下武林為敵，逼迫師父還天下武林一個公道。而師父則當眾宣稱，師哥的武功的確不屬於青原正宗，也不再承認師哥是青原派弟子。

“師哥面對名門正派的指責只是嘿嘿冷笑，全不在意。但聞聽師父將要把他逐出門墻，臉孔立時變得煞白，可他仍咬著嘴唇說他早已不是青原派的人了，青原派的武功在他眼裏根本不值一提，隨即出手使了兩記招式。這兩招極其怪異，決計不是青原派武功。我的武功是師哥代傳，傳授之時，師父就在旁側督責，應該說我之所學是正宗青原派武功無疑。然而師哥這兩招我以前從未見過，但是卻十分高明，不由眼前一亮。師哥反問師父：如此高明武功，你青原派有嗎？隨後撲入人群，將兩名武林名宿立斃於掌下。又問師父：你青原派武功有這等威勢嗎？這當兒各名門正派掌門聯手圍攻上來，師哥邊鬥邊對師父道：我的武功乃我個人所創，與你青原派毫無瓜葛，所以你不是我師父，也根本不配做我師父。我本佼佼奇男子，沒有師父，也無需師父，從今以後用不著再托足於你青原派門下。說著連施怪招傷了數人，殺開一條生路逃了出去。各名門正派掌門和武林名宿隨即在後緊緊追趕，調集人手對我師哥圍追堵截。並教訓門下弟子，說我師哥私練武功，無門無派無師，屬於邪門歪道。還罵我師哥是大魔頭，武林公害，定要將他除去。”

佟鈺心下暗忖：他師哥是大魔頭，我是小魔頭，我倆倒有幾分相似。而且名門正派對我施展的也是圍追堵截這一手，他們人又多，沒日沒夜地在後緊追不舍，連歇息一刻的工夫都沒有，直至將你累疲擒獲，實是厲害。所不同的是他有師父卻不認他，我是從來就沒有師父。

伏地叫子道：“自打師哥逃走後，師父一病不起。雖然他已公開聲稱師哥與青原派再無關系，但那些名門正派並不就此原諒他，斷絕了與他來往。那時我年青，許多事弄不明白，眼見師父病重，就去尋找師哥，心想既然大家都認為師哥不對，讓師哥站出來跟大家認個錯，這事興許也就過去了。

“半年之後我找到師哥時，他和他的幾個朋友正被名門正派追趕得四處奔逃，無一時安穩。師哥見到我也很吃驚，問道：叫子，你怎麽還來找我？我可是天下公敵。我告訴他師父病重的消息，師哥好一陣才道：我不是青原派的人，你師父怎樣與我無關。我問他為什麽要與天下為敵？要不我們不與天下為敵了，改與天下為友，我們向天下賠個不是。師哥聽後哈哈大笑，說，叫子，你真是永遠也長不大，並非我與天下為敵，而是天下要與我為敵。大家都在路上走，為何你偏要讓方向正確的人停下腳步？

“我師哥文武全才，他的話我聽不懂，道：可全天下的人都在派你的不是呀！師哥卻說：那是全天下的人錯了。我不禁有些驚愕，大家怎麽會錯？師哥卻說，你這話本身就是錯的，大家怎麽就不會錯？我勸師哥，就算你對，可怎麽惹得起天下所有的人？師哥聽後只管嘿嘿冷笑，說道：我之做人，決不為流俗而媚世。我就是要讓天下所有人都明白，是天下人錯了，我才是唯一對的。

“師哥說這話時好生高傲，他說：天下之錯，錯在不容，錯在只能容下不能容上。我不過在武功上略顯頭角，天下便指我為非，實在荒謬可笑。這已不在妒嫉範疇，而是不容！我之所以要與天下抗爭，就是抗爭這個不容。我要拷問天下，何以平庸容得，優秀便容不得？天下庸碌之輩何其之多，怡然自得，而天下不以為非。我擢秀傑出，反被誣為妖邪，這卻是何道理？

“師哥說道：世上事物，總是後來的超越先前的，這才有所進步。一門武功，累經數世未加變化，其武功早已淪為陳腐，天下視為平常。而一旦有人將其化為神奇，卻又視為大逆不道，群起而攻之，豈非咄咄怪事？為什麽腐朽容得，神奇便容不得？

“師哥說：我們景仰前輩先賢，本是讚賞他們倡導武學，開創先河。但若將其武學奉為經典不得逾越，則成桎梏。世上哪有萬古不變的物事？然而，現下世人就以古人之學不可變，今人之學不足立，從而厚古薄今，這根本就是天下之大錯！何以容古人，不容今人？

“師哥說完問我：叫子，我以這三剳拷問天下，你覺著怎樣？見我回答不出，師哥又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些癲狂？孒然一人還敢拷問天下？即便始皇帝，也須驅趕百萬之師方敢捶楚六國。哈哈哈哈，始皇帝也沒有我這膽魄呢。我要做的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何其壯哉！說我癲狂就癲狂好了，我乃天下第一狂人，我叫始狂人！天下皇帝由秦王贏政始，天下狂人由我始！

“師哥的話我總是弄不明白，但看他須眉俱張的樣子，的確不同以往。不過他是師哥，不管對錯我都要幫他。便在這時，名門正派的人又聚攏過來，我便道，師哥是天下第一人，我也沾光彩，你要拷問天下，我來幫你。師哥聽了很不高興，說自己是天下第一，緣何還用人幫？他說這世上本沒多少好人，只有一個半是好人，說他自己是一個，而我只能算半個，其餘的都要殺個幹凈。隨後，他挺直身軀對圍上來的名門正派眾人朗聲道：這個天下，自盤古開天地幾千年無一些變化，已經很糟糕了，須得打爛了重建。日月星辰要重新布置，白天不夠亮，星月為何晚上才出來光照？以後要統統白天出來，好輔助太陽。而且四季時序也不合時宜，是誰允許有春天的？萬物出生也沒有經過我的許可，這不合章法。唔——那就取消春天好了。夏天……實在多餘，秋天更沒有保留的價值。冬天麽——是肅殺的季節，殺個幹凈，天下安靜。不錯，以後只允許有冬天，春夏秋都要取消……

“這當兒，我見幾人乘師哥說話之時要施以偷襲，便沖上去想助師哥退敵。不料，眼前人影一閃，師哥卻舉掌向我頭頂拍落，登時將我拍暈過去。

“等我醒來，師哥和名門正派的人均已不見，我惦念師哥安危，起身追趕，但始終沒有趕上。後來聽人傳說，師哥被人追趕掉落山崖摔死了。但也有人說他突出重圍不知去向。還有人估計他藏在一個不為人所知的山洞裏，一等風頭過去，就出來殺人報仇。再後來，就一點消息也沒有了。我找了師哥幾十年，也是音訊皆無，可我一直認為師哥肯定是逃了，他是天下第一，誰能捉得住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