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鈺正暗自慶幸妙計得售，忽然那位道服老者說道：“少年人好個舌辯功夫，小一輩中也算是鳳毛麟角了。可是少年，你只提醒我們不要上當，於牛四指認你們金人身份並未正面置答？我們卻也想知道，牛四他們說的究竟是否真實？”這道服老者說話並不如何宏亮，但蓋過一片洶洶喧嚷，一字一句教人聽得清清楚楚，眾人立時安靜下來。

牛四被吵嚷聲攪得頭昏腦漲，此刻像突然還了陽，叫道：“對呀，你說我們是蒙騙人，我們幾時蒙騙了？他，她，難道不是金人嗎？”他兩手被布帶吊著無法伸手指認，便揚起下頦朝著宛霓、突不古一陣亂點。

佟鈺不慌不忙道：“你誣告我們是金國奸細，這還不是騙人嗎？大家各位，關於我們的身份，我可以坦言相告，這一位的確是大金人，叫突不古，他不讚成大金侵宋，是以便跑到大宋這一面來了。這一位叫耶律宛霓，雖說是契丹人，但她生在大宋，長在大宋，可說就是一個大宋人。她對大金侵宋也不讚成，堅決站在大宋一面，而且今後再也不回大金了。這一位姓舒，大宋洛陽人，她的家被金兵焚毀，祖母也死於金兵馬蹄之下，對金兵侵宋痛恨入骨。她的父親舒洛舒先生，雖多年漂泊海外，但心系大宋，為燕雲十六州能歸還大宋直至奔波到死。我呢，就更不用說了，我是大宋人，家住建康，姓佟名鈺，與金兵打過無數次仗，西南吳階大帥就可以作證。這件事我們曾在淮南東西兩路一十八寨結盟抵敵金兵的那天做過澄清，當時太行山義軍頭領王彥王將軍親口為我們作的擔保，牛四與馬氏兄弟也在當場見證。然而，如今他們卻將這一情節隱瞞不說，反誣我們是金人宋奸，這就不能不令人起疑？他們這誣告裏面肯定包藏了禍心。”

道服老者沈吟道：“這事麽——好，退一步說，就算你們是被冤枉的，可也瞧不出有什麽禍心哪？誣告你們這樣幾個少年又有什麽用？”

佟鈺道：“誣告我們是奸細，只有金人才高興，親者痛、仇者快，這便是禍心了。”

道服老者道：“你這麽說，倒也講的通。但畢竟算不上什麽大事，犯不著驚動這麽多人大老遠趕了來。”忽然，他揚臉叫道：“老丁，我怎麽覺著這裏面有點不對勁哪？”

那個個子瘦高，像根竹竿似的老丁道：“是有點邪門，不過淮南東西兩路一十八寨都是些嘯聚山林的山賊草寇，幹的是打家劫舍的勾當，向他們澄清又作得什麽準？便是太行山義軍現下也是落草山林，墮落到與山賊草寇一般，自己身份尚且不清不楚，又如何與別人作證？”

佟鈺吃驚道：“可他們都是大宋義士呀？”

瘦高老丁正色道：“義士兩字豈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稱呼的？義士者，其身要正。身正，才稱得上一個義字。淮南東西兩路一十八寨和太行義軍即為山賊草寇，其身已不得其正。身不正，則心亦不正。心不正，其所為安能正乎？是以，身既為盜，其心必為盜；心為盜，其行亦必為盜。所謂‘為國為民’不過是遮掩其盜行的障眼法而已。至於其義之一字，無非是圖個名聲，與我們名門正士所取之義，實有霄壤之別。”

佟鈺心下一片大亂，這竹竿般瘦高的老丁怎麽正啊盜啊的那麽多呀？但大概意思倒也明白，他們這些人不大瞧得起淮南東西兩路一十八寨占山為王的綠林好漢。包括太行山義軍那麽大的名頭，只要占上山，不管為不為王，便也都瞧不起。佟鈺心裏有點不服氣，經這竹竿般瘦高老丁一說，高麻皮，王彥不就都成強盜惡賊了嗎？這話可不對，那高麻皮陷身綠林，乃是被官府逼迫走投無路。而王彥大哥原本是同州官軍，占據太行山是為了與金兵周旋，怎麽能將他們與盜賊相比？這竹竿般瘦高老丁說話一口一個正，可說出的道理一點都不正。不光不正，還歪得很。

不過，佟鈺雖然心裏明白他說的於理不合，嘴上卻說不出反駁的道理。人家說話掉書袋，佟鈺書袋裏可沒多少貨色，不由將目光轉向道服老者，希望他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從剛才言語中，感覺這道服老者還算有些見識。

不料，道服老者對竹竿般瘦高老丁大表讚同，連連點頭道：“丁兄說得甚是。”又轉對身旁一群道士教訓道：“你們也都記著，名門正士設身立命，身正，最為要緊。一思念、一言語、一行為，都要居之於正。一旦失於不正，則陷入萬劫不覆之地。切記！切記！”

原來他們都是名門正士？佟鈺這才打量起眼前這些人來，見他們穿戴神色，果然與高麻皮等綠林好漢不同，也與王彥、吳階的官軍不同。綠林好漢與官軍都有一股豪氣，而這些人面色和煦，不輕易發怒。即便有些氣惱，也只是皺皺眉，瞪瞪眼，絕無一句汙言穢語。佟鈺明白了，他們都是讀書人。瞧容貌舉止，這些人跟舒洛舒大哥倒是有些相像，但與舒大哥不同的是，舒大哥讀書明理，說出的話讓人服氣。而這些人雖然也讀書，卻不說理。說了，也是歪理。

道服老者教訓完身邊弟子，對佟鈺道：“如此，牛四和馬氏三雄指認你們是金國奸細並非虛言了，那就先押解回去，待作進一步查證。”

佟鈺爽快道：“好啊，你現下就查證，我立馬證給你看。”

道服老者道：“這樣最好，免得大家費事。你手裏拿著繩索，這就自行捆綁了吧。”

佟鈺吃驚道：“你又沒有查證，幹嗎捆我們？我們又不是真的金國奸細。”

竹竿般瘦高老丁道：“這小子冥頑不靈，腦筋還沒有轉過彎來。那，我再說一遍，事情已經很清楚了，你也承認這兩人是金國人，金國人自然要為金國效力。你們兩個跟金人在一起，自然也是在為金國幹事。為金國幹事，不是奸細是什麽？再要查證，是查證你們在大宋究竟做了哪些壞事。只要你們老實交待，也念在你們年紀尚小，我們不會過分為難你們。不然的話，可就有苦頭吃了。”

牛四乘機煽風點火，道：“對，就是這麽回事，大家也別光站著，快動手呀！將這四人捉了交給掌大俠，若是頑抗，先將這兩個宋奸宰了。”

佟鈺憤而怒道：“你們不講道理。”

道服老者道：“我們怎麽不講道理了？哪一點冤屈了你們？”

佟鈺道：“是的，冤屈了，天大的冤屈！我已向你們作了澄清，為何你們查證也不查證，就誣賴我們是大金奸細？”

道服老者皺著眉頭道：“你這少年果然有些纏夾，我們不是已經查證過了嗎？也罷，我就再查證一遍。我問你，這一個是金人不是？”

他手指的是突不古，佟鈺道：“是。”

道服老者又指向宛霓：“這一個是不是金國公主？”

佟鈺接著點頭：“是。”

道服老者道：“你兩個是不是和他們在一起？”

佟鈺只得又道：“是。”道服老者攤開兩掌：“妥了，查證的清清楚楚，毫厘不爽，你們就是金國奸細，還有什麽說的？”

佟鈺不由瞪大了眼睛：“這算什麽查證？你們怎麽不去問問西南吳階吳大帥，太行山王彥王將軍，還有淮南東西兩路一十八寨綠林好漢，他們可比你們明白事理。”

道服老者道：“這點小事既已查清，用不著再遠去西南、太行山查證。是真是假我們自己甄別得出，難道我們沒長腦子嗎？而淮南群盜居身不正，他們的話不足憑信。”

佟鈺反問道：“牛四是桃花寨的，怎麽他說話你們就信？”

道服老者道：“牛四是齊魯大俠掌印青掌大俠的弟子，出身名門，根基很正啊。他的話，我們自然相信。事實上，他今天所說，並無虛言。”

佟鈺道：“他誣賴我們是金國奸細，就是頂大頂大的虛言。”

道服老者道：“誒，你這少年，怎麽還轉不過腦筋？不光是牛四指認，經過我們查證，你們的的確確就是金國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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