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九十六章

關燈
那小童站在旁側,眼睛始終瞧著佟鈺,佟鈺怎樣,他便也跟著怎樣。佟鈺發怒,他跟著瞪眼;佟鈺說臭,他就緊著扇鼻孔;佟鈺說得高興,他也呵呵呵地樂。

柔福道:“你這是以下犯上,該當……你,你欺負我。佟鈺就不欺負人,他人好,還說帶我出宮去玩。”

佟鈺道:“是啊,那個佟鈺好,哄著你玩。我這個佟鈺不好,又兇又惡。那你就找那個佟鈺去吧,別跟著我這個佟鈺,我還嫌你累贅呢。”說著站起身,道:“好了,過個一半時,你的腳就沒事了,我行醫行善,不收你診金。”

柔福卻遑恐地擡起頭,道:“怎麽?你,你這就要走嗎?撇下我……”

佟鈺道:“當然要走了,不然在這裏幹嗎?荒郊野外的,天一黑什麽野獸都出來了,老狼啊、豹子啦、老虎啦、狗熊啦……”

柔福已是渾身戰栗:“那,那,你,你……”

佟鈺撿回糞箕,對柔福喝令:“還不快點!再晚些錯過了宿頭,那可真要睡荒郊野外了。”

柔福大喜,利手利腳地穿好鞋襪,搖搖擺擺自己站了起來。佟鈺心下盤算:這柔福累累贅贅好不麻煩,但無論怎樣也不能將她丟在這裏。反正自己要回建康,她九哥趙構現下在臨安當皇上,我便順道將她送去。她先祖趙匡胤曾經千裏送京娘,被人傳為佳話,還編成戲文。我是萬裏送公主,興許也能佳上一話,編成戲文。呵呵,這也是她趙家的祖宗積德,後世才有善報。

佟鈺又撿回糞箕背起柔福,牽著小童趕路。邊走邊跟柔福搭話:“怎麽就你一人,你的丫環張喜呢?”

這一說,柔福的眼淚又垂了下來:“還說呢,張喜把我撇下就單獨走了,還帶走了衣服首飾。罵我是累贅、麻煩,說一輩子再也不來見我。”

原來,東京汴梁城破後,大宋皇帝一家子,以及皇室宗親、文武大臣,共計三千多人都做了俘虜,被金兵押著送往大金。本來柔福帝姬和張喜也在俘虜隊裏,兩人趁著金兵對女眷看管不嚴,在一個黑夜偷逃了出來。那張喜會幾下拳腳,帶著柔福七拐八拐,居然給她倆逃出了金兵大營。

逃出之後,主仆二人怕被人發覺,盡往偏僻小路處行走。柔福本有些衣服首飾,打了個包袱背在張喜背上,每日吃住用度,就將首飾折換成銀兩過活。如此,在民間流浪了這些年。起初張喜倒還盡職,但時日一長,卻不耐煩起來,摔摔打打地給柔福臉子看。柔福秉性柔弱,只好忍氣吞聲。這日,因著急趕路,不小心將腳崴了,那張喜便翻了臉,撇下柔福,獨自一人走了。那柔福自打一生下來就由人伺候,嬌生慣養,享盡富貴,幾時受過這般顛沛之苦?張喜一走,立時沒了主意,正在張皇失措之際,趕巧佟鈺在此經過。

柔福嗚嗚咽咽地訴苦:“張喜一天到晚埋怨人家,說人家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拖累她。其實哪裏呀,這些時人家不是一直都在自己走路嗎?只今日才坐上個‘一人擡’。銀錢她也都把著,白天買了嘴,晚上便躺在被窩裏一人偷吃,咯吱咯吱的,還以為我聽不見呢。她還說,金兵抓的是我,她一個奴仆,金兵才不稀罕抓呢。所以,撇下我她就掉頭走了。”

佟鈺道:“這一回你不用抱怨委屈了,有一樣事你可能還不知道,你的九哥康王在臨安當了皇帝,你這就過江到江南找他去,還當你的帝姬,坐你的八人擡大轎。”

然而,柔福聽說這事並不如何歡喜,道:“九哥麽,我知道的,前些時張喜在外面聽說後回過我。可我還不想回去,好容易出宮來了,我想多呆些時日,皇宮裏太過氣悶。九哥他們平時就想著如何討好父皇,想著將來誰當皇上,誰都不睬我……”

佟鈺道:“可你總得去個地方呀,你家在江北有親戚沒有?要不,我送你去親戚家?”

柔福道:“皇親國戚麽,好多呢。不過都是他們來瞧我們,一年到頭一撥兒跟著一撥兒,走馬燈似的,多得都數不清。可現下我這光景,他們哪個還敢收留我?”

佟鈺心道,這話說的也是,膽小的避都避不及,更別要將她出賣給金人邀功請賞。道:“那你今後打算怎麽辦?”

柔福道:“我麽,還想找……”

佟鈺脫口道:“你還想找我?就是找那個不知是不是人冬佟的佟鈺?”

柔福道:“是……是呀,那晚佟鈺從皇宮裏跑出來,父皇便派了兩人在後面跟著,瞧他到底去向何處?但是不知如何,跟去的兩人莫名其妙地被人殺死了。發現那兩人屍首的地方就在這一帶,是以……我想……佟鈺應當在這個地方。”

佟鈺回想當年,自己和宛霓輕易就混出皇宮,果然是老皇上設下的圈套,但跟在身後盯梢的那兩個人的確死得莫名其妙?大頭和尚說,那兩人是皇宮中的侍衛,武功不弱。而殺死這兩人的人武功更高,所使武功連大頭和尚也沒有見過。那晚從皇宮中逃出,烏黢麻黑的,結果錯上了西去洛陽的船。途中溜下船,那時也不知是個什麽所在,沒想到竟是在這裏。

佟鈺對柔福道:“你就沒有想過,不管是我這個佟鈺,還是你心裏想的那個佟鈺,他們身子下面都有腿,不會總在一個地方呆著的呀。”

柔福道:“這我想過,可凡事總有個源頭,從哪兒斷的線,須得還從哪把線接上。”

佟鈺心想,她這話說的也對,這不就把我找到了麽。可我是找到了,她卻又不認我了。真不知她是聰明得過了頭,還是傻得出了圈?樣樣事她都料想得明明白白,偏生到了最應該明白處,她又糊塗了。說道:“反正我說什麽你也不信,那你就自己白費工夫吧。”擡頭望了望天,自語道:“這早晚再遇不見個鎮店,可要糟之糕也。”遂將小童抱上肩頭,囑咐柔福好生坐穩當,甩開腳板,一路奔了下去。臨掌燈時分,到了一處小山村,佟鈺敲開一家農戶提出借宿,主人十分盛情,但卻只有一間空房。

佟鈺滿不在乎,道:“行啊,我們只住一晚,明日一早還要趕路。另請備些幹凈飯菜,走時一並算還房錢。”

柔福聞聽卻是大窘,臉孔紅得像塊紅布,道:“一間房怎住得下?”

佟鈺瞪眼道:“怎麽住不下?一間足夠了,你以為還是住皇宮麽?一人住那麽多間房?”

柔福見他使厲害,便不敢再吭氣。吃過飯,佟鈺又要來熱湯水,三人都燙了腳。尤其柔福,特意教她多燙了一會兒。佟鈺本意是讓她傷處盡快消腫化淤,柔福卻以為自己的腳真的很臭,仔細地洗了又洗。臨睡時柔福心裏忐忑不安,卻見佟鈺挾起一床被子獨自到外間過道裏去睡,只教小童與她睡裏間熱炕上。

第二天,天色微明,佟鈺催促上路。柔福的腳已能落地,便自己行走。佟鈺算還了房錢,三人便即起程。

出了農戶家門,外面已有人在走動。山村的人起得早,鄉間道上趕牲口的、放牧牛羊的、挑水的、拾糞的,做著各路活計。佟鈺不禁有些緊張,擔心柔福瞧出拾糞鄉民肩頭上背的“一人擡”,實則就是一只拾糞蛋的糞箕,這“狡猾”的罪名那是再也洗不脫了。偷眼瞧瞧,見柔福並不在意拾糞蛋的糞箕,兩只眼睛直往打身邊經過的後生小子身上瞅,並取出那幅手卷比量對照,時不時還輕輕呼喚一聲:“佟鈺——”

佟鈺肚裏直是好笑,我活生生的佟鈺在此她不認,偏生找那根本不存在的“佟鈺”。便不耐煩地道:“快走吧,好該趕路了,盡瞎耽誤工夫。這天底下除了我一個佟鈺,哪還會有第二個佟鈺?”

可天底下的事偏偏就這麽湊巧,未等佟鈺話音落地,猛可裏就聽有人粗脖大嗓地呼喊道:“佟鈺——”

佟鈺吃了一驚,難道這小山村裏還有人認識我嗎?但未等他應聲,路邊羊群裏忽然站起一人,也是拉開了喉嚨應道:“哎——”

哎喲餵,這可真是奇了,天底下當真就有第二個佟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