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來到難民逃過的路上，一位老婦人橫躺在路旁。佟鈺見她胸口處塌下一洞，顯是馬蹄所踏，冒出的血水將棉衣也浸透了。心下恨極：再遇金兵，可真是不饒了！伸手探了探，老婦人微有氣息。

小童在旁叫道：“奶奶！奶奶！”

老婦人微微醒轉，眼珠一輪，看見佟鈺，突然目露兇光，一把抓住佟鈺手腕，惡狠狠地道：“他舅，我家媳婦呢？你若不把人找回來，我就是變成厲鬼也決計不放過你！”

小童急叫：“奶奶，他不是！他不是！”

但老婦人的眼睛一直定定地盯著佟鈺。佟鈺伸手再探，老婦人已然氣絕。

佟鈺抽回手，腕上被老婦人掐出幾道深深的血痕。他合上老婦人的眼睛，對小童道：“奶奶睡了，咱們給奶奶找個睡覺的屋子好不好？”小童點點頭。

佟鈺找到一把難民丟棄的鐝頭，在離大路不遠的一株大樹下刨了一個坑，將老婦人掩埋了。並在墳上作了記認，好方便小童日後來此拜祭。

做完諸事，佟鈺又問小童：“小兄弟，你別的家人呢？你爹你娘，他們在哪兒？”

小童搖搖頭。

佟鈺道：“怎麽？你爹你娘都不在了嗎？”

小童忽然漲紅了臉，喊叫道：“我有爹，我不是沒爹的野種！”

佟鈺一怔，道：“那好啊，我送你找你爹去，他在哪兒？”

小童卻嘟起嘴巴不說話，好久才輕聲道：“我不知道在哪兒，他在很遠的地方。”

佟鈺道：“那你的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家。”

小童道：“我家在洛陽，被金兵放火燒了。”

佟鈺道：“那你別的家人呢？”

小童道：“我沒有別的家人。”

佟鈺直是替他發愁：“那你可怎麽辦哪？”

佟鈺卻也不知如何辦好？他自己也不過是個大孩子，但總不能將小童拋下不管。便道：“那你跟著我好不好？”

這一次小童很是爽快，使勁點頭。

佟鈺告訴小童：“那，我呢，是在趕路回家，我也在找我爹我娘，我家住在建康。建康你知不知道？不知道？那沒關系，你一去就知道了，離這還有好遠的路呢。到了建康你就暫時住到我家，慢慢打聽你爹的消息，幾時找到你爹了，幾時我將你送過去。”

小童點頭稱好。

佟鈺又道：“咱倆一起走，相互得有個稱呼，我比你大，你叫我大哥，我稱呼你小兄弟，如何？”

小童歡喜道：“好呀，我叫你大哥哥。”

在搬動老婦人屍體時，佟鈺在她身下發現一個包裹和一柄短劍。包裹裏是一些衣物。那短劍與合喇的短劍差不多長短，只是這一柄不是綠鯊魚皮的劍鞘，而是絳紅色的皮鞘。佟鈺將包裹和短劍交與小童，道：“這是你家的物事，你好生收著。”又叫小童在老婦人墳前磕了幾個頭，兩人這才上路。

佟鈺本打算接著坐船，但在河邊等了半天也沒見一條船從上水下來。估計被金兵這麽一鬧，多半一兩天內都不會有船下來了。佟鈺心急不耐等待，索性甩開腳板走路。他嫌小童走路不快，要背他走，小童竟還有些不好意思。初時，兩人還沿著河岸走，後被山勢所阻，便離開了河岸。臨晚，找了戶人家借宿歇息。

曉行夜宿，走了多日，這一天正行間，忽見前面道旁一塊大石上坐著一個女子。瞧見有人過來，那女子“哎呦，哎呦。”輕聲呼痛。

佟鈺停步問道：“你怎麽啦？”

不料，那女子嗔臉怪責道：“你這人好沒意思，見人家單身一人便賴皮搭話。”說話細聲慢調，但神色間透著一股頤指氣使的威勢。

佟鈺碰了一鼻子灰，面皮發臊，悻悻地起身要行，那女子卻又著急道：“你……你你……你別走，我正落難，你就毫無憐憫？”

佟鈺心底冒火，沒好氣的道：“我問過你了，還煩我搭話。”

那女子道：“你問的無禮，自然惹煩。這便好生再問，那就不煩。”

佟鈺壓著火又問：“小姐，你的腳痛啊？”

女子道：“是啊，我的腳崴了，痛得很。”

佟鈺道：“那得找個管跌打的來看看。你坐這等著，我到前面鎮店幫你找個郎中來。”

那女子轉動眼珠，問道：“你是附近人家的麽？”

佟鈺道：“不是，我是趕路的。”

“啊——”女子露出鄙夷神色，道：“你這人不僅無禮，而且狡猾。既然你不是本地人，怎知前面有鎮店？”

佟鈺自然不知前面是否有鎮店，道：“鎮店麽，前面總會有的，無論多遠，我幫你找到郎中就是。”

那女子怨責道：“你是想撇下我好走路是不是？我一個弱女子，你就不擔心出意外嗎？有了意外，你心又何安？”

這女子可真夠纏磨人的！佟鈺不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這女子年齡與自己相仿，瞧衣飾也不似出自村野小鎮之戶。只是這等說話，直是刁鉆古怪，像是有求於人，卻又滿懷戒心。便道：“那你說怎麽辦？我現下著急趕路，可沒功夫陪你幹坐著。”

那女子滿臉遑急：“我，我，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麽辦哪？”

佟鈺好心道：“要不，你伸出腳來，我替你揉揉？”

那女子騰地紅了臉，將腳一縮，啐道：“你無禮！”

佟鈺將手一攤，道：“得，那我可沒辦法幫你了，你等著別人來吧。”舉步便行。

女子卻是急了，起高聲叫道：“不要走，你你……子曰：‘嫂溺不援，豺狼也’！”

佟鈺煩氣道：“你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我有什麽辦法？難不成要我背你走吧？”

女子臉愈發紅了，道：“子曰：‘男女授受不親，非禮也’！”

佟鈺當真是進也不是，退亦不是。這女子還愛亂拋書袋，而書袋裏面盡是些罵人的話，又是豺狼，又是非禮的。古代聖賢也罵人的麽？到底是聖賢，與眾不同，罵人居然不帶臟字，還文謅謅的。

那女子見他遲疑，道：“你，你你……你就不會想個辦法？”

佟鈺拿眼一巡脧，立時有了主意，放下背上的小童，縱身過去撿回一物，對那女子道：“你坐在上面，我用它背著，這就不算非禮了。”

那物卻是一個糞箕，鄉間慣常見的，用荊條編成，形狀象個簸箕，上有長長的提梁，便於背挎。鄉農背了它，在鄉間路上撿拾騾馬牲畜遺下的糞便，積攢種田的糞肥。

那女子似乎從未見過這等物事，道：“這倒使得，只是這椅子怎的沒有腿？還這般糟爛……埋汰。”

佟鈺見她到了這時還百般挑剔，便隨口糊弄她道：“這不是椅子，是轎子，叫‘一人擡’。你大小姐有福氣，出門就坐轎。”心裏卻道：你罵我是豺狼，我就當你是驢糞蛋，咱倆一報還一報，公平交易，互無賒欠。

女子道：“是轎子嗎？真是稀奇！我只坐過八人擡的，四人擡的，還有兩個人擡的肩輿小轎。沒想到竟還有一人擡的？出來了，外面的事樣樣透著新鮮。”

佟鈺見那糞箕確也十分糟爛，沒奈何，脫下長衫，重新綁紮結實，道：“好了，車轎備好，請大小姐上轎哪！”

那女子見佟鈺脫下衣服為自己紮縛坐轎，心下過意不去，又聽他說話風趣，不禁破顏一笑，道：“這卻生受你了。”遂搖搖擺擺，娉婷站起，顯得極是嬌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