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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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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鈺抻袖抹去臉上的鼻涕眼淚,道:“將鍋裏的水端……端給中毒的人喝,只給昏迷不醒的喝,嘔吐的不要喝,喝了也白搭,瞎糟蹋東西。”隨後又惡狠狠地補充道:“每人只許喝一小口,誰也不許多喝!”

中毒的兵丁除去死了的,還有一萬多人,這一大鍋紅綾湯,一人一口未必夠。婁室派人監著,讓兵丁取來杯碗盛湯救人,果然一人一小口決不多盛。中毒的兵丁昏迷不醒,眾人將他們的嘴撬開,端湯灌進肚裏。

也真是奇了,僅片刻工夫,灌了紅綾湯的兵丁肚腹內咕嚕咕嚕一陣轟鳴,接著蔔蔔蔔地放起連串響屁。有的甚至大噴稀便,使得本已被嘔吐穢物弄得臭氣熏天的現場,愈發地臭氣熏天起來。然而金兵於這臭氣卻倍加欣賞,立時歡聲雷動。一萬多中毒兵丁的性命保住了,至於氣味如何,那倒可以忽略不計。蓋因氣味雖臭,只要出處正確,不是上嘔,而是下洩,那便臭得其所,且理直,且氣壯。

婁室又驚又喜,早將彎刀拋到一邊,對著佟鈺又是連連拱手:“未曾料到公子竟是犧牲了這麽一件稀世珍寶,來挽回大金兵丁性命,足見公子高義。我等這便退兵,以報公子大恩大德。”

佟鈺兀自心痛不已,道:“退兵那是你們的造化,實話跟你說,我們大宋已在前面設下埋伏,只要你們一進入斜谷,就將你們全都困死在谷裏。”

婁室道:“這個……不瞞公子,這事我們知道。”

佟鈺奇道:“你們知道?知道幹嗎還往斜谷裏鉆?我們一路將你們引來,就是要將你們引入斜谷,好消滅你們。”

婁室道:“這我們也知道。”

佟鈺不甘下風,道:“我們搞堅壁清野,一粒糧食也不讓你們找到,還引著你們盡走山路,叫你們吃沒得吃,喝沒得喝。我還用衣服包了茅草騙你們,這你們也知道?”

婁室道:“也知道。”

佟鈺追問:“你知道,那兀術是不是也知道?”

婁室道:“四王子自然也知道。”

未等佟鈺說話,這時一人高聲道:“婁室將軍說得對,宋軍這點小小伎倆,如何能瞞得過我。”靴聲囔囔,一夥人向這邊走來,為首的,正是兀術。

佟鈺背過臉去,悄悄把眼淚揩幹,他可不願意讓兀術看見自己的哭相。轉過臉來,眉花眼笑,裝作若無其事。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四王子殿下,這可又有陣子沒見了,一向來可好啊?看模樣倒是清健得很,想必盡吃馬肉來著。那玩意大補,以至養得這般英俊。呵呵。”但話音裏仍透出些許悲聲。最後那一笑,也顯得很是幹澀。

兀術並不理會佟鈺挖苦,見著佟鈺,他的兩眼閃著亮光,像是獵人發現了獵物。

婁室在旁道:“佟公子今日是我的客人,他剛救下一萬多名兵丁性命,理應受到禮遇。”他擔心兀術要對佟鈺不敬,是以事先表明自己回護佟鈺的意思。

兀術大剌剌地一揮手,道:“佟鈺早就是客人了,不惟獨今日,而且今後仍然是客人。是不是呀,佟鈺?”他的眼珠一直盯著佟鈺,似乎不屑與婁室說話。

婁室鄭重道:“佟公子犧牲他的至愛寶貝以拯救我們的兵丁,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我已答應他即刻退兵。”

兀術道:“婁室將軍何必客套,大家又不是外人,早兩年還不是在一個鍋裏掄馬勺。況且恩德這類事用不著一樁一件的記得那麽清楚,吃虧占便宜地錙銖必較,那也忒小家子氣。今天你施舍給我,趕明兒我又接濟於你,說到底,終不過是個相互來往的事。當年佟鈺被大宋官府追捕逃到了淶流水,慘兮兮地一副病秧子樣,我們女真不是好吃好喝好住地待見他來著嗎?你瞧他現下可有多壯實。在淶流水這幾年他練得一身本事,跟我們打起仗來抵得十萬兵,嘖嘖,了不得呢!所以呀,人家佟鈺並沒有將眼前這事放在心裏。我們呢,也沒必要老將過去那點事掛在嘴邊上,各人心裏有數就是了。至於那樣寶物,是說紅綢布吧?我記得這還是在淶流水一個樹洞裏找到的,應當屬於我們女真族的寶貝,以後就一直借給佟鈺收執。那會兒他還是個孩子,喜歡好看的物事,可這一借就是好幾年,上面記載的武功也被他學去了。不過,這寶物他倒沒有劉備借荊州——一借不還,現下就算物歸原主了。當然,我們還得感謝佟鈺能夠及時送還,沒叫我們傷損更多。婁室將軍,你看這裏面恩恩德德的事情可有多少?難說誰對誰的恩德多一些,還是少一些。因此,我們既不必感恩戴德,覺得無以為報,心懷歉疚;也不必茍責佟鈺學了我們的本事,還反過手來打我們。這是兩國交兵,各為其主,他那樣是為了大宋。是以退兵不退兵,和恩德什麽的可就扯不上半點關系了。要我們退兵,那得看是否有真本事能叫我們退。”

佟鈺玄一玄沒氣爆肚皮!女真人誰都知道這紅綾的來歷,兀術現下這等說法,直是顛倒黑白。但隨即佟鈺又將滿腔氣憤壓了下去。兀術不是小氣之人,他才不會與人爭競一塊布頭是誰的呢?他這麽說話,必然有他的用意。

佟鈺這一沈下心,立馬瞧出他這番話並不是說給自己聽的,也不是說給婁室聽,而是說給在場的金兵們聽的。自己捐出寶貝紅綾救人,在場金兵心存感激,已然沒了爭鬥之心,婁室更是提出以退兵相謝。但兀術可不願就這麽退兵,於是便編造出紅綾本是女真寶貝的說法,其用意是想阻止兵丁不必感激我,好保持勇氣,繼續與大宋作戰。

兀術這是與我爭人心呢!佟鈺心裏跟明鏡一般,這可得跟他爭一爭,不能含糊了。不過,有些話兀術倒是說得不錯,恩恩德德的事,都是個人小事,不必論短較長,我現下只為大宋。

想至此,佟鈺反倒心平氣靜下來,望著兀術笑吟吟地道:“四王子啊,你說紅綾是出自淶流水?這你可說錯了,你知道它叫什麽名嗎?”

兀術狡黠地眨眨眼睛,道:“真是孩子氣,一塊布頭還要給它起名,你給起了個什麽名呀?”

紅綾的來歷佟鈺也是剛剛得到確證,兀術自然不知道它還有個名稱。但他也真夠狡猾的,不說自己不知道,反說佟鈺在玩小孩子把戲。這樣,旁人便不會再拿佟鈺的話當真了。

佟鈺道:“我可攀不上資格給這等寶貝起名,它叫南海柔荑,書中記載,已有上千年了。”

兀術笑道:“南海柔荑?這名字倒有趣得緊,虧你想的出來。”

佟鈺道:“四王子不識貨並不奇怪,因為這樣寶貝原本就不是淶流水的出產。”

兀術故作驚訝:“怎麽?這不是在淶流水找到的嗎?”

佟鈺道:“是在淶流水找到的不假,但這南海柔荑卻是大宋的出產。你聽這名,南海柔荑。淶流水有南海嗎?南海只有我們大宋才有啊。這兩字打明了招牌,確鑿無疑是我們大宋的產物。淶流水能見到這等寶貝,也是我們大宋人帶過去的,樹洞裏死了的那兩個大宋人,就是明證。再說了,你們淶流水還能找到第二條這樣的寶貝嗎?可我們大宋就能找到。也別說第二條,第二百條也找得到。”

兀術不以為然,道:“呵呵,憑你起了個名,就把我們大金的寶貝一家夥劃拉到你們大宋帳上去了,這單買賣你倒做得精明。”

佟鈺道:“看來四王子真是不識貨了,不妨找本書來瞧瞧,就會明白了。其實這事的始末緣由許多女真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用不著我多加辯解,我敢保證,阿骨打爺爺就不會這麽顛倒個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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