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室接著道：“這三件兵刃，我自也十分珍愛，每日摩挲把玩，不忍釋手，更是勤練武藝，立志要做天下武功第一人。”

婁室隨即解嘲地笑笑：“嘿嘿，天下武功第一？真是胡吹大氣，讓公子見笑了。可當時，我就是這麽想來著。那時年青氣傲，仿佛真個就是天下無敵了呢。隨著年歲增長，我的武功果然大進。以後，雖娶妻生子，但仍勤練武功不綴。

“我的妻子十分美貌，愛子雖幼，卻也聰明伶俐，分外惹人愛憐。我曾與我妻戲言：旁人只道我有寒月刀、畫雕弓、烏陀槍這三寶，卻不知我家中還有嬌妻、愛子、黃膘馬另外三樣寶貝，我該當稱作‘六寶將軍’才是。那時節，我直覺志得意滿，上天待我不薄。然則……然則……沒過多久，禍事來了。而自此以後，禍事不斷，一切的一切，變得都不一樣了。那年，我兒四歲……哦，那年是大遼天慶三年，距今已有十三年了。我兒若活到今日，該有十七歲了，比公子還長兩歲呢。

佟鈺吃驚地道：“怎麽，你的兒子不在了嗎？”

婁室悲痛地道：“是。”

佟鈺心下同情：“是得病死的？”

婁室道：“不，是被人殺的。”

佟鈺大怒：“誰殺的？這麽惡毒？連個四歲的小童也殺？”

婁室滿目悲涼，道：“這個惡毒之人不是旁個，正是……我。”

佟鈺驚愕得張大嘴巴，半天合不攏。道：“可……可你是他的爹爹呀？”

“是爹爹，也是……兇手！”婁室眼中淚水撲簇簇滾落下來，哽噎了好一陣方道：“公子且聽我細述原委。——那時，我見我兒聰敏過人，便試著教他武藝，希望我兒從小打好根基，將來成為一代名將。可喜我兒年紀雖幼，卻知刻苦習武，一招一式，頗具架勢，我心中好生歡喜。

“出事那天，是在瑟瑟儀的前兩日。公子曾在遼北生活過，知道瑟瑟儀雖是一種射柳游戲，其實也是武將展示武藝的絕好機會。若果然武藝出眾，受到皇上賞識，一夜之間即可驟進顯職。即便不升官，作為武將也不願名落孫山而讓人恥笑。因此，所有武官都想在瑟瑟儀這天，當著皇上面前大展才藝，一較高下。而私底下，自不免勤加習練。我是連著幾年的射柳魁首，自也是日日習藝，不敢懈怠。這一天，我持了畫雕弓在演武場習射懸柳。以往練箭，我都不許家人在旁觀瞧，以免分我心神。這天也一樣，演武場內只我一人，我全神貫註在射柳上，兩眼只顧盯緊懸在箭道那端的柳絲。先射一百碼步，每支箭都是箭去柳斷，無一空射。我自覺近日來武藝精進，便愈發來了興致，然後射二百碼步，也是箭箭不空。隨之又是三百碼步，最後竟至四百碼步……那時，我站在箭道上，抽出一支仆姑箭。這種箭的箭鏃異常銳利，比尋常箭的箭鏃重一兩三錢。而箭桿末端毛羽，則是用天鷚鳥的尾翎制成，射程再遠，也射不偏目標。我將箭扣在弦上，拽開畫雕弓，穩穩地拉了個滿弦，瞄向四百碼步以外的柳絲。那一刻，我聽不到、也看不到別的什麽，箭道長長，我眼中卻只有細如發簪的柳絲。然而……然而……就在箭射離弦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感覺有些異樣，定睛看時，箭道那端竟出現了一個身影，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是我的……我的……兒子啊！”

婁室哆嗦著嘴唇，兩眼直洞洞地望向前面，仿佛那裏有一副驚恐駭懼的場景，正展現他的面前。

婁室道：“我慌了，伸出手去想把射出的箭再拉回來。但箭已射出，如何拉得回？眼睜睜地……眼睜睜地……我撲過去，抱起兒子，可我兒已經……已經……

“聽到我的呼喊，我妻和家人都跑了過來，並請來了醫生。但我兒已死，醫生又如何救得活？我責怪我妻為何不看好兒子？我妻只是怔怔地望著我，一句話也不說。可我分明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在怨恨我呢！這眼神直至今日我仍記得清清楚楚。然後我妻返身跑回房去，當時我正沈浸在喪子之痛中，並未留意她的離去。也未意識到，又一場禍事降臨到我頭上。及至家人哭叫，我才慌忙奔進房中，只見我妻已經……倒在了血泊中。手中握著的，正是這柄寒月刀。

“轉眼之間，我接連失去了嬌妻愛子，令我悲痛欲絕，一連幾日，不眠不食。待稍稍平靜了一些，我向家人查問原由。家人告給我，那日我兒練熟了一套掌法，急著要演示給我瞧，便不顧大人勸阻，悄悄溜進演武場。我聽著有些奇怪，我兒進演武場，為何我一絲沒有發覺？要知道，從演武場大門至箭道底端，要走好長一段路呢。在這個過程中，即便我專註於射柳，我兒見到我也會歡喜得叫啊？可當我再次走進演武場，便即發現是我錯了，是我一手鑄成了這彌天大錯！我兒進到演武場，根本就看不到我，而我也看不到他。皆因我那時習射，並沒有站在通常所站的一百碼步、或二百碼步的位置上，卻是站到了四百碼步。而那裏的視線，被一排木柵遮住了……

“我真是痛悔不已，我幹嘛非要這般陰差陽錯地射四百碼步？不然的話，我兒豈不仍好端端地活在世上？我妻又何嘗肯舍我自盡？

“當時我恨透了寒月刀和畫雕弓，它們使我失去了兩個最親的親人。連帶著，我也惱恨烏陀槍。與我嬌妻愛子相比，它們算什麽寶貝？況且將殺人利器比作至寶，這稱呼本就沒了人性。我心生決意，定要將這三件兵器毀棄，再也不用！

“但是，要將這樣三件神兵利器毀棄卻也難。它們毀起別的物事來易如反掌，但卻罕有物事能將它們輕易毀棄。尤其烏陀槍，非金非石，即便烈火煆燒，也難以損毀它分毫。經反覆琢磨，我用烏陀槍慢慢打磨掉寒月刀的鋒刃，拆去了畫雕弓的豹筋弦，暗暗立誓，日後射箭，再不用超過一石的硬弓，也決不長過二百碼步。”

佟鈺想起，那年在江寧比武選帥，婁室與兀術比試箭法時確曾表示過，不使用弓力超過一石的硬弓，箭道也不長過二百碼步。當時還以為他本事不及兀術想借故推脫，卻不知背後尚有這麽一段故事。

聽婁室又道：“過了幾年，我又娶妻生子，便再也不讓我的孩子學習武藝，只讓他們學文。我不想讓他們重蹈覆轍，唯有這樣，才可以稍稍彌補一些我對已故嬌妻愛子的虧歉之心，我實在是對不起她們。”

佟鈺卻不以為然，冷冷地道：“這怎麽彌補得了？那可是兩條性命，平白被你害死了，光憑一句虧歉就能彌補嗎？你虧歉她們太多，也對不起她們太多。其實你這人這輩子，虧歉和對不起的人還多著呢。”

婁室楞怔一下，道：“是，公子指責得對，我這一生虧歉和對不起的人實在太多了。大概是因為我這人盡走黴運的緣故，生平遇著禍事無數，多虧一些人相幫才教我度過劫難，是以需報恩的恩人也就很多。然則世事難料，雖然我常懷報恩之心，但有些恩人的恩德，卻是永遠無法相報了。比如大遼的南院大王耶律淳，曾一力提攜我做到高官，於我有知遇之恩。還有大林牙耶律大石，在我最危難的時刻救了我全家性命，恩同再造。但是他們一個已經故世，一個遠走海外，這恩德如何報得？

“是了，公子還不知道我在大遼時的情形，我便一並說與公子知道。唉，說起來，我這人也當真命運多舛，禍事總要落在我的頭上。由於經歷了喪妻失子之痛，我厭煩了爭鬥拼殺的武將生涯，凡事都退後一步，想著逐步淡出官場，不與人爭競。可誰又能想得到，我這一退縮，竟然成了一些人爭權奪勢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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