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佟鈺在雪堆底下發現紅綾，只是喜歡它的顏色。覺著它紅得格外艷麗，很是特別。他家中雖有各色綾羅綢緞千匹萬匹，卻無一匹有這等鮮色。它摸上去是那麽柔軟爽滑，就像是一匹綢緞。這些年，無論白天晚上，佟鈺都將它裹在身上無一時分別，早已將它視為身上的一部分了。要是拿去毀了，實在比剜自己的肉還要痛呢。而且，紅綾上面還曾經畫著跳舞小人，雖然現下被自己把摩得不見了一絲痕跡，可那時若是沒有這些跳舞小人，自己就學不會崖頂冰洞的神奇武功，逃不過白毛老妖的追捕。還有呀，若是沒有紅綾護身，怕是難以逃過老熊的巨掌，皮袍怪客的鐵球，以及兀術的玄鐵箭。甚至，連眼前的桃花瘴氣也逃不過。這紅綾可說是救自己命的恩人，此刻有人要將救命恩人拿去煮湯，這教他如何舍得？

佟鈺齜牙咧嘴，做出無比憤怒的模樣。但頭臉被嚴嚴實實包裹在紅綾下面，大白臉盤子如何看得到？

大白臉盤子接著道：“這南海柔荑極有特性，雖說柔滑若脂，卻不懼霜欺火烤，縱然刀劈斧剁也損傷不了它分毫。唯有一樣，只要放入沸湯之中，瞬間就消溶得無影無蹤，而那湯水也變得清泠泠的。也無須多，只須喝上一口，立時提神醒腦，瘴毒也盡解了。

佟鈺惱恨大白臉盤子說要將紅綾放入湯水中，便惡聲惡氣地對他道：“你這人真會瞎編故事，剛還說嘔吐不止，神仙也救不了呢。怎的這會兒又能救了？可見你是騙人胡說。”

大白臉盤子道：“我說得沒錯，嘔吐不止，說明瘴毒已深入臓腑，腸穿肚爛，神仙也沒得救。”

佟鈺並不買帳，連道：“騙人，騙人，全是騙人！”

大白臉盤子道：“你不相信也沒關系，等下煮上一鍋沸湯，驗證一下不就得了。到時教你心服口服。”

佟鈺哪裏聽得進這話，只管叫道：“我心不服，口也不服，全身哪兒都不服。”嘴上雖這麽說，心裏卻想，萬一他當真煮上一鍋湯，跟我要紅綾給是不給？那可是二百多條人命呢？眼珠一轉，忙即又改口道：“要讓我心服，那得顯擺本事出來，你不是胡吹大氣有大本事嗎？顯擺出來瞧瞧啊？我也好替你傳揚傳揚。就說，嗨，大家都來瞧啊，這人可是有大本事的，慣會使迷香、蒙汗藥，把人迷倒了就向人家懷裏偷摸。大家身上帶著有金銀珠寶、翡翠瑪瑙可都須看緊些。”

大白臉盤子登時怒道：“鬼娃子，迷香、蒙汗藥那是江湖小賊使的下三濫玩意兒，我怎麽會使？”

佟鈺道：“是麽？對對，大本事的，怎麽可以只下到三濫。該當下八濫、下九濫才對。你是頂頂大本事，要下濫就一濫到底，十足下濫。十足下濫的大本事，與只下到三濫的江湖小賊決計不同，下三濫小賊的蒙汗藥只下到酒裏，十足下濫大本事的蒙汗藥要下到湯裏，叫蒙汗湯，專蒙漢（汗）子，不蒙女人。”他說得咬牙切齒，將肚裏的憤恨都發洩出來。

大白臉盤子嘿嘿冷笑道：“你這是眼看著自己的寶貝要煮湯心裏舍不得，故意說氣話跟我找別扭。不過現下還沒到非要煮南海柔荑湯的時刻，先瞧瞧再說。可你不能老埋怨，也得打起精神幫我做事。”

佟鈺倒也不是一味地死矯情、放狠話，尤其眼下還得靠大白臉盤子施展本事好保住紅綾。立馬緩和了口氣道：“這個不勞你說，我一向來就是說的少，做得多。”猛然又想起一件事，忙即道：“不過我還有點擔心，你說昨天正午大宋官軍由此穿谷而過，他們就沒有遇到瘴毒嗎？”

大白臉盤子道：“昨天午時正值大風，將谷中瘴氣都吹散了，大宋官軍並未受瘴毒侵擾。而你們入谷時是在淩晨，谷中微風不起，薄霧籠罩，瘴氣郁結難去，所以你們才中了毒的。”

佟鈺不由輕舒一口氣：“啊，原來宋軍沒事，那我就不擔心了。”其實，他擔心的可不是宋軍中沒中瘴毒，而是萬一宋軍也中了瘴毒，擔心他的紅綾最終仍舊保不住。

大白臉盤子自是不知佟鈺肚子裏還有這許多盤算，他繞著兵丁和桃林轉了一圈，然後擡頭望著星空掐算時辰，估計差不多了，便又取出瓶瓶罐罐調制藥粉。招呼佟鈺像上次一樣，將藥粉播灑到兵丁馬匹中去。不多時，兵丁的臉色有了變化，由紅轉青，又由青轉黑。大白臉盤子在兵丁中間走來走去，神情顯得極為緊張。並從馬馱上取下一只鐵鍋，要佟鈺到山溝裏取些水來。

佟鈺斷定這是要煮“南海葇荑湯”了，磨磨蹭蹭不肯去。

大白臉盤子催促道：“取水有別用，不是煮你的寶貝。”

佟鈺哪肯相信，找到一處溝渠，卻只取了半鍋水。心裏打定主意，若是大白臉盤子架火燒湯，就裝作失手將這半鍋水都打翻了。不過，大白臉盤子對他的半鍋水沒有計較，也沒有架火燒柴，只是和了些藥粉在水裏。看看天色道：“這般時，該當差不多了。”拿起一只碗，到鍋內舀些藥水潑向空中，仍要佟鈺鼓風振蕩。這一次是將藥水播灑向桃林。

佟鈺振衣而舞，被風吹散開的水珠如霏霏細雨，從空而降。說來也怪，那些爭妍怒放的桃花一沾上水珠，立時便枯萎雕榭，落英繽紛，墜至於地。過得一刻，兵丁臉上的黑氣漸漸隱退。

大白臉盤子長籲一口氣，道：“現下沒事了，真是好生兇險。”

佟鈺知道，寶貝紅綾逃過一劫，不用煮南海柔荑湯了。也道：“的確兇險之至。”雖是附和之辭，但其中意思卻與人家南轅北轍，大相徑庭。

大白臉盤子又在每人嘴裏塞入一粒藥丸，連馬匹嘴裏也塞入一粒，道：“最遲到天亮，瘴毒便可盡去了。

佟鈺挨個探視兵丁，見大家臉色已覆如常日，呼吸也變得綿長舒緩，不似剛才那般迫促，便即大為寬心。

大白臉盤子則跟在佟鈺身後，每察探一名兵丁，他都要說上一句：“沒有問題，天亮就醒。”神態甚是謙卑。

佟鈺頗為疑惑，他費了老大勁才將兵丁救活，按道理我應感謝他才對，怎的反而對我這般客套？竟似有溜須拍馬之嫌。不由剔然生警，道：“有沒有問題現下還說不定準，瞧瞧再說吧。”

大白臉盤子吱吱唔唔：“啊……這個……那什麽……佟小官……”

佟鈺見他欲言又止，閃爍其辭，登時心下雪亮：妥了，狐貍要露尾巴了！他這是要有求於我。這大白臉盤子不懂生意經，瞧不出行情漲落。他剛才要是以煮紅綾、救兵丁來要挾我，那時無論價碼怎樣俏，我都得吃進，算是被你拿喬住了。可那時他卻不擡價，這不是坐倒行市了麽？現下則不同了，兵丁們已救得活轉，紅綾也不用再煮了，你再擡高價碼，吃不吃進可就在我了。行市看漲就得漲，你不漲，那就我來漲，呵呵。

大白臉盤子陪著小心道：“嗯……有件事咱們可不可以打個商量？”

佟鈺搭起架子：“不行，你沒見我忙著麽。”

大白臉盤子不解道：“這會兒了你還忙什麽？兵丁們用了藥，瘴毒已去，不必再忙活。”

佟鈺翻赤眼皮道：“誰知道你那藥管用不管用啊，用了三遍藥，也沒見一個醒轉來的，我可不大放心。”

大白臉盤子立時氣道：“我的藥怎會不管用？鬼娃子，專會拿話損人。告訴你，我的藥若是不管用，天下就再沒有管用的藥了。”說時，咻咻直喘粗氣。顯然，佟鈺的話傷到了他自尊。

佟鈺才不管他氣不氣呢，道：“管用就好，那就等醒來再說。”

“這個……”大白臉盤子又軟了下來：“其實咱倆的事也沒幾句話，我說了你一點頭，這一篇就算揭過，用不著等這些兵丁醒來。況且我也等不及，我……我這人不太喜歡見生客。”

佟鈺奇道：“大家見見怕什麽？一回生，兩回熟，我不是你也見了？”

大白臉盤子道：“那不一樣，咱倆是熟人，不算生客。”

佟鈺摸不著頭腦，道：“熟人？我怎麽不記得？噢，我明白了，你是擔心你的藥不靈驗要及早開溜？”

大白臉盤子嗔怪道：“又要胡說，我的藥幾時不靈驗了？但咱倆確實是熟人。你忘啦，那年你喝了我的毒酒，而後又被大怪獸吞落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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