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鈺頓生畏懼，打著顫聲問道：“你是誰？是人是鬼？”

卻聽那邊竹林中大白臉盤子答非所問道：“我還道當真有什麽過人之處，卻也不過如此。”

他這一開口說話，佟鈺心裏反倒定了神：只要說話，那就是人，不是鬼。隨之膽氣一壯，道：“原來是你暗裏搗鬼？好啊，站著別走，我問你的話，你還沒答呢。”人隨聲起，撲向竹林。

白天時佟鈺已將附近地形勘查清楚，此刻看好大白臉盤子所處位置，從旁側兜轉了半個圈子繞過去。大白臉盤子若是想逃，正好截他退路。但撲至近前一瞧，大白臉盤子似乎並未移動地方。

佟鈺見這人身高五尺，體形精瘦，站在一莖竹枝上正向山下眺望。那莖竹枝只有小指頭粗細，而他站在上面卻不見有何壓迫彎曲，瞧那樣子，似乎他整個身子還不如一只松雞重。這是顯擺功夫給我瞧呢！佟鈺心內極為不屑，這個我也能。便也躍上一莖比他還細的竹枝。

大白臉盤子歪頭瞧了瞧佟鈺，不以為然道：“你要問我話，什麽話啊？”

佟鈺此刻正屏氣斂息，全神貫註地調勻呼吸，以盡力使腳下的竹枝挺直，不搖擺也不彎曲。但一口氣憋在嗓子眼，難以張口說話，被人家一問，不由心內大急：壞了，上這家夥當了！我站上這細竹枝原本是要壓他風頭，卻沒料到他會逗引我說話。要是現下不答理他，那他定會以為我功夫不濟，這風頭可就壓不住了。早知如此，事先應留個退步，選擇一莖粗些的竹枝站著就好了。佟鈺一邊想著，一邊將兩腳悄悄向稍粗些的竹枝根部挪動，以便緩過一口氣好說話。不料，就在他剛吸了一口氣張嘴想說話時，剎那間就覺天旋地轉，兩眼一黑，從竹枝上一頭栽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佟鈺悠悠醒來，只覺渾身酸軟，提不起一絲力道。一張大白臉盤子正俯在眼前盯著他看，一邊還喃喃自語：“古怪？稀奇！絕無可能，聞所未聞？”見佟鈺睜開眼睛，大白臉盤子沖口對他道：“你怎麽沒死？你為什麽不死？你早就該死！”說畢，直起腰身來回踱步，一邊鎖緊眉頭連聲咕噥：“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倒死了，真是邪門，莫名其妙？”似乎正有一件大疑難事，讓他索解不開。

佟鈺心裏納悶，我剛才怎麽一下子就暈過去了？低頭見自己胸前衣襟敞開，紅綾也被人從懷裏拽了出來。周圍沒有旁人，肯定是大白臉盤子趁我暈厥之際，動手動腳到我懷裏翻撿物事來著。不過，他卻沒有趁機加害我。沒有趁機加害，說明他不是壞人。而翻撿人家懷裏物事，也證明他不是什麽好人。嗯，這家夥是個不好不壞的人。

不好不壞的人都有兩面，好的一面占上風時他就是好人，而壞的一面占上風就是壞人。對這種人最好別招惹他，以免他壞的一面占上風找自己麻煩。佟鈺潛運勁力，想做功夫恢覆內力。但運了半天勁，卻一絲力道也提不起來。全身綿軟如泥，就像渾身筋骨架子被突然抽走了似的。心道：老這麽躺著可不是事，得想法起來能夠走動，不然大白臉盤子過來再對我動手動腳可不大妙。退一步說，就算不對我動手動腳，他自己動手動腳地逃了，那也不大妙。撇下我一人在這荒山野嶺動也動不得，萬一老狼啦、老虎啦、老熊啦什麽的找上我動手動腳，那就愈發地不妙了。便搭訕著對大白臉盤子道：“餵，你在那兒走來走去地煩氣什麽？是不是見我摔倒在地料定我死了，可我轉眼又活了，你便以為自己所料不中太過差勁，差無可差，差之極矣，這就有些著惱，覺得大丟臉面？其實這也算不得什麽，好多事我也料不定準，只要換個樣再料，那就一料一個定準。”

大白臉盤子停止踱步，晃著大白臉左歪歪、右歪歪地瞧著他，意似不信。

佟鈺忙即又道：“真是這話，不信你換個樣試試。比如你剛才咒我死，可我偏沒死，那你就咒我活啊。咒我長生不老，長命百歲，壽比南山，松鶴同齡，保你一料一個定準。”

“哈！”大白臉盤子仰天打個哈哈，冷笑道：“這也叫定準？這叫滑頭！讀書人做學問，一是一、二是二，豈可顛三倒四，時而這樣，時而那樣。”

佟鈺正是要他說話，只要他說話，就有辦法好想。便緊跟著問道：“怎麽，你說‘咒我死’算是學問？咦，這可古怪了？”

“當然是學問，有什麽古怪的？而且是一等一的大學問呢。除此，哪還有配稱學問的事情？”

佟鈺裝作不服氣，道：“哪有這樣的學問呀？孔老夫子的學問，那才稱得上是一等一的大學問哪。學堂裏先生講五經大義，講‘齊家治國平天下’。可從沒聽說‘咒我死’是什麽經、什麽義呀？”

大白臉盤子不屑道：“孔丘算哪家子大學問？所學不過爾爾。在我看來，便釋、道、儒、諸子百家，亦小哉。”

什麽是釋、道、儒、諸子百家？佟鈺自是不知曉。料想和這大白臉盤子一樣，也都是做學問的。只是學問馬稀，所以大白臉盤子自吹自擂，說他們一百家的學問也不及他一家大。佟鈺原本也想幫他吹噓吹噓，躺在這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湊湊趣，也顯得近乎。然而說到學問，自家肚裏卻沒多少存貨，即便想吹也無從吹起。便轉過話頭道：“啊，是麽……一百家的珠子都小？可惜，珠子小那就算不上是好珠子，好珠子都一般大。我就見過一般大的珠子，都有拇指肚般大小，滿滿一盤，一百顆珠子只多不少。但不知是不是出自一百家？有的人家闊綽，一家就出得起一百顆珠子，那也毫不足奇。”

大白臉盤子哼道：“小子無知，一派胡言！諸子百家是說許多的人精研許多的學問，說是百家，是概括很多的意思，豈是什麽珠子？”說時，語氣極為不屑，似乎對佟鈺很是瞧不起。

佟鈺忙即改口：“原來不是珠子，是大學問。你這大學問麽……很大是不是？這個……咦，好像有點不對勁呀？不對勁，不對勁，那個‘咒我死’咒的是我對不對？既然咒的是我，那這大學問理所應當是我的才對，你是幾時偷去的？”

大白臉盤子惱怒道：“胡說！小小年紀，專會胡說八道。學問那是憑個人才氣開創來的，偷又豈能偷得來。”

佟鈺眼珠亂轉：“怎麽偷不來，你不就偷來了？剛才我小憩片刻，你便趁機到我懷裏又偷又摸，將原本屬於我的大學問偷摸走了對不對？你敢說你沒到我懷裏亂翻物事嗎？”

大白臉盤子確實到他懷裏翻過物事，此刻被他揭破也不加否認，道：“我到你懷裏翻物事，是要驗證一樣寶物，可不是偷……偷……這個字難聽的緊，再者說，學問有質而無形，就像光和風，試想，光和風能裝到你懷裏嗎？人的手又如何抓得住？真是笑話奇談了。你年紀小，沒什麽識見，這話說出去徒自惹人恥笑，以後不要說了。”

佟鈺見他說話神態大為轉和，立時抓住了他的把柄：大白臉盤子忽然說軟話可不是擔心我會惹人恥笑，而是害怕我把他到人家懷裏偷摸的醜事傳揚出去。便道：“誰說光和風不能裝到懷裏呀？這話可不令人信服。我只要敞開衣襟，光和風就自己往我懷裏鉆，不信你解開衣襟試試，看看風是不是裝進懷裏了？”

大白臉盤子登時語塞，囁嚅道：“這個麽……我一時情急，比喻失當。不過學問無法用手抓住，這一節，你得承認的的確確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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