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挨到天黑，鐵鷂兵停止追趕就地紮營，宋兵這才得以喘息，在距金營十裏處紮住人馬。吳階命人趕緊埋鍋造飯。因這裏距金兵太近，金營內的號角更梆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以仍叫挖無煙竈，竈口背向金營，以免金兵發現火光前來偷襲。挖竈還是按十萬兵之數，由於帳幕以及部分輜重均已丟棄，倒省了安營紮寨的麻煩。

吃過飯，佟鈺也不張羅再去偷襲金營，摟了一抱幹茅草倒頭便睡。他是在野外過慣的人，隨處都可以安歇。同州的兵也耐得苦，而其他人可就顯得淒慘了。雖說奔跑了一天疲憊已極，但沒了帳幕卻不知如何將息。又不能生火取暖，只好東一堆、西一簇地蜷縮著擠靠在一起，以熬過這寒冷的夜晚。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鐵鷂兵又“乞嚓乞嚓”地追了上來，宋兵跳上馬背接著再逃。但行動慌張比昨天更見狼狽，行不多遠，只見宋軍的馬匹接二連三的倒斃於路上。倒斃的都是大宋的馬，不是繳獲大金的馬，並且都是口吐白沫力竭而死，其中包括吳階的坐騎。佟鈺將自己的大宛馬讓給吳階，自己去隊尾與兵丁合乘。鐵鷂兵發現宋兵倒地的死馬，更是加緊追擊，宋兵伏在馬上拼命奔逃。現下的宋兵，已經全沒了昨天那股逗引金兵上鉤的瀟灑勁頭，也用不著再裝扮成逃跑的模樣，此刻實實在在當真就是逃了。

可逃著逃著，又出現了問題，有不少宋兵接連不斷從馬上掉落下來。起初，佟鈺還以為是宋兵騎術不佳。可等救起兩人一問方知，不是騎術不佳，是屁股不佳！原來，連日縱馬奔馳，這些兵丁的屁股被馬鞍磨得皮破肉爛，再難堅持騎在馬上。佟鈺直是哭笑不得：真是稀奇古怪了，宋兵騎術不佳不是看別的，而是看屁股，屁股稀松二五眼，騎術也就佳不到那裏去。宋兵不僅沒一樣及得上金兵，連屁股也是不及。這等嬌嫩屁股，怎麽跟金兵在戰場上一決高下？沒的讓人家笑掉大牙，膿包鼻涕蟲的！

佟鈺心中怨恨不已。可怨恨歸怨恨，人總不能不救。便跳下馬，將落馬的宋兵抓起來又擲回到馬上。他心中有氣，故意將人拋得高高的，躍過眾人頭頂再落到馬背上。那些宋兵不明他用意，嚇得在空中哇哇亂叫，但跌落到馬上卻沒有感覺如何疼痛。原來這些宋兵都是面朝下用肚皮著落在馬鞍上。雖說這般橫擔在馬鞍上肚皮不免要受顛簸之苦，但比之已經皮破肉爛的屁股再經受馬鞍的磨難，可就不知要舒服多少倍了。不過，也有幾名宋兵因救援不及卷入鐵鷂兵的馬蹄之下，發出陣陣慘呼。其他宋兵聞聽，不由都夾緊了兩腿，堅持不使自己掉落馬下。

奔逃至下午，遇見由吳階副手率領的另一路宋軍，他們本在和尚原阻擊婁室，按事先商議好的計策，假意抵敵不住，邊打邊退，同時牽著婁室向這邊追趕，好將他與兀術一起引向斜谷。

兩路宋軍合在一起有兩萬餘人，而兀術與婁室各領兵五萬，總共十萬大軍，分從東西兩面夾擊過來。吳階隨即下令宋軍轉而向南退卻。

吳階副手帶來的宋軍多為步兵，他們抵敵婁室時尚能從容應對，但卻抵不住鐵鷂兵的沖擊。鐵鷂兵打馬突入宋兵陣中，如虎入羊群一般，趕得宋兵四散奔逃。佟鈺呼喊宋兵往山上跑，鐵鷂兵不能爬山。可這時宋兵已被鐵鷂兵殺得暈頭轉向，根本不聽他的呼喊。佟鈺擡頭見一面山坡上竹林茂盛，便接過一柄長刀，飛身縱入竹林，快手快腳地紮好十幾個竹制鹿砦，並將鹿砦支角削得十分尖利，隨後拖下山放置在路當央。鐵鷂兵見了不敢放馬緊追，由此攻勢一緩，宋兵這才重新聚集一處。佟鈺又紮了一些鹿砦叫人拖著在陣後行走，籍此掩護，宋兵搶入一條山谷。鐵鷂兵隨即跟進，但谷內山路崎嶇，鐵鷂兵不能縱馬逞威，宋兵方得以且戰且退。

往南去盡是山勢險峻的羊腸小路，金兵跟在後面始終咬住宋兵尾巴不放。然而跟了幾天，這天忽然不跟了？宋兵已習慣了每日聽鐵鷂兵衣甲鏗鏗鏘鏘的撞擊聲，突然聽不到了，反覺還有些寂寞。

吳階派斥候兵前去打探，回來報稱，金兵的營寨還在，金兵也都在帳幕裏，此時看不出他們要有所行動的跡象，不知他們是前進，還是後撤？

吳階道：“金兵這是起內訌了，進退猶豫不決。不過，這時可不能教他們打退堂鼓，得設法拖住他們。”

吳階的那個副手道：“何必一定要把金兵引到斜谷？我看這裏地勢不錯，咱們幹脆調集人馬在這裏跟金兵幹一仗，一仗就把金兵消滅光了，哪還用得著那麽麻煩。”

佟鈺正窩著一肚皮火，這時陰陽怪氣答接口道：“是啊，一仗就消滅光了，可不知是誰消滅誰？”

吳階副手瞪起眼睛：“當然是金兵，你以為是誰？難道還是我們？”

佟鈺道：“那可說不定準。我和你打賭，三博一，我看好金兵。”

吳階副手曾被佟鈺當眾打過屁板，一直耿耿於懷，見他反駁自己，怒道：“開什麽玩笑？這是打仗，不是你小孩子家炕頭耍把戲。”

吳階擔心他們爭吵，忙擺手制止道：“佟兄弟對咱們大宋兵不大滿意，有些怨氣是不是？”

佟鈺早已怨氣沖天，這時便發作出來，恨恨地道：“你的兵不行，馬也不行，什麽什麽都不行，沒一樣抵得過金兵。”

吳階一時楞住說不出話，眾將官都垂下頭臉現愧疚，吳階副手也只鼻孔中噴了兩聲粗氣。眾人心中明白，佟鈺指責的是實情，眼下即便將金兵團團圍困於此，也難以將他們消滅。鐵鷂兵打個沖鋒，就可以突破包圍，宋兵根本攔阻不住。

吳階道：“佟兄弟說的很是，現下我們還不是金兵敵手。可是沒關系，現下不是敵手，並不表明永遠不是敵手。目前我們急需打一場勝仗，這很重要，不僅可以提振我們的士氣，遏制金兵進攻勢頭；而且還可以利用金兵吃敗仗，一時難以恢覆元氣的這段時日，訓練我們的士卒戰馬，我們也練習跑馬射箭，也開七鬥弓，射二百碼步，五十枝箭枝枝射中老虎眼睛。直練得兵強馬壯，那時再與金兵對敵——我說的是真正意義上的對敵，是兵對兵、將對將、陣對陣的對敵，一點都不馬稀——我們就能抵住金兵，站穩腳跟，然後發起反擊，直至把金兵趕出大宋。而這些，都要基於眼前的一場勝仗。因此，這一仗我們要有十分把握才行。現下這股金兵還沒有疲，還有東西吃，現下打勝算不大。是以，一定要將他們拖入斜谷，將他們拖垮、拖散，困在谷內直至人無糧，馬無草，精疲力竭，那時我們再打。”

佟鈺將信將疑，咕噥道：“人家現下都不跟著來了，還打什麽打呀？”

吳階道：“不會的，金兵此刻是進退兩難。這裏地勢險要，金兵害怕中埋伏，不敢貿然向前。然而就此打道返回也不大可能。金兵已被我們拖著走了七天，存糧已經不多，折反回去怕是要餓肚皮。我料定金兵不會返回，一半天就會跟上來，興許他們還盼著追上我們好搶些糧食呢，大家不用擔心。眼下需要擔心的倒是我們自己，這幾天與其說是我們拖著金兵走，不如說是金兵攆著我們逃，金兵沒有疲，我們卻先疲了。這副樣子怎麽能打仗？難怪佟兄弟瞧不起，我自己也覺著臉上無光。不過仗還得打，斜谷那面也要提前設伏，我決定，大隊人馬先行趕赴斜谷集結，爭取能讓兵丁歇息個一天半日。可如此一來，就需要有人斷後跟金兵糾纏。”

吳階說到這望了佟鈺一眼，其他將官也都不約而同望向佟鈺。這些日子，都是佟鈺負責斷後。

佟鈺見眾人對己如眾星捧月一般，怨氣登時消了，道：“大哥，斷後這事你就交給我吧。”

吳階卻沈吟了一下，方道：“佟兄弟有意擔當自是再好不過，但此事非比尋常，一定要把金兵引入斜谷方為大功。”

佟鈺胸口一熱，道：“大哥，你放心，不將金兵引入斜谷，你斬我頭！”說時，手在頸下一橫。

吳階板著臉孔，目光嚴厲：“軍中無戲言！如此，且先寄下佟兄弟這顆頭。”

佟鈺頸下的手尚未收回，聞聽心頭又是一顫：哎喲，這還當真要斬哪？情急之下又生反悔，分辯道：“我說的那得看金兵是不是跟來，他們不來我可沒轍。現下人家來不來還兩說著呢，不光敲退堂鼓，退堂鑼、退堂鐃鈸、退堂笙管笛簫也都敲，一片連聲都退堂。這可怪不到我頭上，那，斷定金兵一準跟來的可是你，這怎麽說？”

吳階道：“我料事不中，責任自然由我承擔。咱兄弟二人各負其責。請佟兄弟仔細了，到時大哥可不能徇私情。”說著眼光一掃，望向眾人：“諸位也是一般，軍令一下，便須奮勇進擊。若畏縮不前，定斬不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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