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鈺轉身同眾人一起，奮力將攻上城頭的金兵反下城去，招呼兵丁把捉到的五個金兵活口，推推搡搡擁上城頭，讓他們站在碟口上。有這五個活口立在這當擋箭牌，金兵就不敢再胡亂射箭逞威。

佟鈺甚是得意，躲在金兵活口後面扒頭向城下探望。誰知剛一露頭，猛聽弓弦響動，立時本能地將頭一縮，並大聲招呼別人：“趴下！快趴下，這是兀術！”

這弓弦聲他太熟悉了，幾乎已成神經反射，一聽聲音便知是鐵胎弓！然而嗤嗤聲響中，頭頂上並無玄鐵箭飛過，卻見五個金兵活口從堞墻上張倒下來，每人胸口都插著一支玄鐵箭。隨即，城外雲車上的金兵箭如雨註，佟鈺等只得將身子貼緊墻根躲避。那五個金兵活口，挨了一玄鐵箭已然變成死口，這時又挨了一陣箭雨，身上插滿箭支，像是五具插滿箭支的草人。佟鈺吃驚不小，他們怎的連自己人都射？

過了一陣，箭勢驟然一頓，佟鈺等人正要跳起迎敵，忽然聽得城外有人叫道：“佟鈺！佟鈺！”

是兀術！佟鈺急忙將腦袋縮回墻後。兀術還在叫，聽聲音就在左近。佟鈺納悶：這家夥不在城下，怎的飛到半空裏來了？便扒著一只眼，從墻角邊望出去。就見兀術站在一輛高架雲車上，離自己這還不到一百碼步距離，怪道他說話聲音這麽近呢。

兀術叫道：“佟鈺，我知道你聽到我叫你了，你怎麽不回答我？你站起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佟鈺自然不敢站起來，王副將也道：“佟兄弟，別伸頭，他在誆你呢。”

兀術又叫：“佟鈺，說話啊，別以為躲在墻後我就瞧不見你。”

佟鈺忍不住道：“騙人，我躲在墻後你怎麽瞧得見？”但他並沒有站起來。

“哈！”兀術高興得笑出了聲：“瞧，這不是瞧見了。”

佟鈺道：“這是我說話你才瞧見的，我不說話，你就瞧不見。”

兀術道：“一樣，怎麽著我都瞧得見。那你站起來吧，站起來，咱們好說話。”

佟鈺道：“我不站，站起來，你好用箭射我。”

兀術道：“我不射，你瞧，我把鐵胎弓放到地上。”

佟鈺單眼去瞧，見兀術果然將鐵胎弓放到了地上，但一彎腰仍能夠得到。而且城下還有個婁室，他射箭的本事不比兀術差，興許還高些，倆人一上一下可有點不好對付。

兀術見佟鈺久未答腔，問道：“我放下弓了，你怎麽還不站起來？啊，我知道了，你怕我是不是？打從一見面起你就怕我，隔了這許多年你仍然怕我，是不是啊？”

佟鈺確實一直對兀術懷有懼意，每次見到兀術，都跟老鼠見貓似的。雖說後來兀術也曾拍著肩膊讚過他，但那種懼怕的心理始終沒有消除過。此刻聽兀術將這事當面揭破，便不吭氣。心道：怕歸怕，可也沒必要非說出來，又不是什麽大美事，承認了被人笑話，不承認更被人笑話，還是不吭氣的好。

兀術道：“你總在墻後面躲著也不是事呀，躲得過初一，還能躲得過十五嗎？現下怕是連初二也躲不過。你們城裏滾木擂石都打光了，糧食也沒有了，還能守多久？”

佟鈺道：“我們還有糧食，還有好多呢。”

兀術哈哈笑道：“你昨晚從我兵營裏弄走一百袋米、一百只羊，那點東西能濟得什麽事？只怕昨晚一頓就全吃光了。”

佟鈺心道：這家夥，原來昨晚的事他早就知道了。道：“你瞎說，我們才沒有吃光呢。而且，我們還有一百只羊。”

兀術笑得更響，道：“好，就算還有一百只羊，過了今天也就沒了。”

佟鈺道：“沒不了，一百只羊我們要慢慢吃，能吃好幾頓呢。先吃紅悶羊肉，再吃燉羊排骨，吃清水羊頭，還要做羊雜湯喝。羊雜湯裏放些辣椒、胡椒、花椒，羊雜也要現殺現煮，新鮮熱辣，叫三椒鮮辣羊雜湯。呵呵，這等大雪天，熱乎乎地喝上一碗，甭提有多鮮美受用，嘖嘖。”佟鈺終於逮著一樣可以在兀術面前炫耀的事，便大肆渲染，好氣氣兀術。

但兀術並不生氣，道：“也行，就算能吃好幾頓。可這好幾頓吃完，不是還沒得吃了嗎？難道城裏十數萬人都要等著餓死？不若聽我話，你們開城投降，我保證城中百姓人等一個不殺。”

佟鈺堅決道：“不投降，我們決不投降。”

兀術道：“那有什麽意思，等你們餓得差不多了，這城還不是照樣被我們占下來嗎？”

佟鈺充滿豪氣地道：“這不一樣！就算我們都餓死，就算你們最後占了城去，可你們始終沒有打敗我們。一直到死，都沒有打敗，這就是意思！”

兀術笑不出來了，隔了半晌方道：“好吧，我就讓你一步，其他人可以不投降，只要你投降，城中百姓我們照樣一個不殺，這城也不占了，而且還可以給城裏再送些糧食肥羊。”

佟鈺語氣仍十分堅決：“我不投降，我們這裏沒有一個人投降。”

兀術忽而變換了腔調，兇神惡煞般地叫道：“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果真教我打破城門，將你全城老少全都殺光！”但一忽兒又軟下口氣道：“這城裏可有十數萬條性命哪，你真要眼瞅著他們為你一人而死？就一點不可憐他們嗎？”

佟鈺瞧瞧周圍，王副將堅定地搖頭，張大人也道：“不投降，他在誘你上當。”

佟鈺大聲道：“我不投降，決不！”

兀術又是好一陣沒有說話，佟鈺以為他掉頭走了，偏著腦袋一看，兀術卻還站在那兒！這家夥一定氣壞了，他這人從來都好占上風，這會兒連碰了幾個硬釘子，臉上掛不住，等下更要督著金兵拼命攻城了。

可兀術並沒有下令攻城，他今天似乎極好說話，道：“好，我就再讓你一步，你可以不投降，其他人也不用投降。不過你得答應我，從今往後你不得再與我大金作對！”

佟鈺毫不猶豫地道：“好啊，這可是好事情，不僅不作對，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做兄弟。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樣事，立馬撤兵退回大金，我就不和你作對。如果大金兵丁還在大宋，我就天天和你作對！”

兀術嘿嘿冷笑：“想你的美事，憑什麽讓我撤兵？你又沒打敗我？嗯——如果你能讓我射你三箭，那樣我倒可以撤兵。只怕你沒這個膽量敢讓我射？你一直都怕我，更怕我的鐵胎弓，所以躲在墻後頭也不敢露一下……”但是，未等他把話說完，佟鈺已緩緩從堞墻後面站了起來。

張大人、王副將一齊叫道：“佟兄弟，別起來！別露頭！”

佟鈺只作沒聽見，對兀術道：“好，我就讓你射我三箭。”

兀術見佟鈺露出半截身子，興奮得兩眼放光，腳尖微動，鐵胎弓蛇一樣竄了起來，躍入手中。兀術側身跨步，舉弓對著佟鈺拽了一個滿弦，“錚”地弓弦虛響了一聲，然後獰笑著問道：“你真的不怕我的鐵胎弓？”

佟鈺道：“怕不怕那是我的事，你說過的話，可不許騙人反悔。”

兀術不悅道：“什麽話，我幾時騙過人了？”

佟鈺道：“你騙過我，你說四姑娘山上有藏寶洞，洞裏有很多金銀珠寶，其實你是要將我騙上山，好把我摔死。”

兀術辯解道：“山上不是有個洞嗎？你還在洞裏學了一身本事，說是藏寶洞，那也沒有錯呀。”

佟鈺道：“你還騙過大家，說你爬上過四姑娘山，實際上你根本就沒有爬上去過。”透過紛揚的雪花，佟鈺見兀術的臉色倏地變得鐵青，這回他可真的氣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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