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延禧奇道：“朕的夜明珠三年前就已丟失不見，你怎麽會見過？”

佟鈺道：“我就是見過，我先說個樣你聽聽是也不是。那，是不是有這麽大？”他用兩手比劃個圓圈。

耶律延禧道：“大小也差不多。”

佟鈺道：“還有啊，那珠子愈是在黑暗處，愈是顯得光亮，光色綠瑩瑩的。若是舉在空中旋轉一下，發出的光便一個圈、一個圈的散開，對不對？”

耶律延禧驚喜道：“對對，就是它！就是它！這夜明珠，極為難得，並世找不出第二顆來，乃無價之寶，你是在那裏見到的？”

這時宛霓忽然搶著道：“我不要夜明珠，我只要一家人團聚一起。”

耶律延禧沒理會她說話，仍舊熱切地望著佟鈺。

佟鈺道：“我是去年在一個山洞裏見到的，那山洞裏還有好多寶物，後來山洞裏發了大水，把寶物都沖到大河裏去了。”

耶律延禧甚是失望：“哦，糟糕！”但他卻沒有聽出，佟鈺只說洞裏的寶物被沖到了河裏，可並沒有說夜明珠也沖到了河裏。

四個皮袍怪客見佟鈺沒有吐露夜明珠下落，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望著佟鈺、宛霓、合喇微微點頭，以示謝意。

耶律延禧仍對宛霓媽媽道：“無論如何，朕將來都會對宛兒加以補償。但是敖盧罕和蜀國一直在朕身邊，一個封為晉王，一個封為蜀國公主，盡顯富貴，並沒有因為你不在而虧待他們哪？而且敖盧罕是朕的長子，將來還要承嗣大位。”

蕭奉先忙即提醒道：“皇上，許王、寧王也是皇子呀。”

耶律延禧一皺眉，煩氣道：“欸，朕現下說的是晉王，關許王、寧王什麽事？”

耶律淳喝道：“蕭奉先，皇上正與文妃娘娘商議承嗣大事，你且退下。”

蕭奉先道：“我們說的是家事，不要你多話。”

耶律淳道：“皇家以家為國，家便是國，國便是家，退下！”

耶律延禧也橫了蕭奉先一眼，蕭奉先悻悻而退。

耶律淳與蕭奉先鬥口從未占到上風上水，今日是破題頭一遭，不由得意地將身板挺了挺。

宛霓媽媽神色憂悒地望了望敖盧罕，敖盧罕仍是煞白的臉色。遂道：“敖盧罕這樣子，何以堪大任？便是勉強，將來也是誤國誤民。皇上正當春秋鼎盛，何愁日後沒有優良子嗣。”

耶律延禧道：“敖盧罕有什麽問題？他就是膽子小些，那沒什麽。朕小時因父皇被奸賊耶律乙辛害死，所以膽子也很小，後來還不是照樣承嗣大位當皇上？日後叫敖盧罕隨朕到兩軍陣前去歷練歷練，膽子就會壯的。當皇上其實也沒有什麽可犯難的，只要會識辨人，分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哪個是忠臣，哪個是奸賊，這就差不多了。這裏有些訣竅，是皇爺爺當年傳授給朕的，朕再傳給敖盧罕。”說著，以手相招，道：“敖盧罕，你過來，父皇有話和你說。”

他們父子要說話，宛霓媽媽自是不能阻止。

敖盧罕近前道：“兒臣見過父皇。”

耶律延禧道：“敖盧罕，以後跟隨父皇到兩軍陣前，你怕不怕？”

敖盧罕道：“回稟父皇，兒臣沒有到過兩軍陣前，是以不知道害不害怕。”

耶律延禧道：“兩軍陣麽，就是打仗廝殺的地方。你瞧，這樣的刀槍，打過來打過去，乒乒乓乓，父皇就曾在兩軍陣前廝殺過。”

敖盧罕道：“父皇既然不怕，那兒臣也就不怕。”

耶律延禧甚為得意：“瞧，是不是，虎父焉有犬子？朕的兒子，怎會是畏懼懦弱之人。”

耶律淳異常激動，抖動著滿頭須發道：“皇上，文妃娘娘，今日得能嗣立儲君，實是我大遼萬千之喜！祖宗基業，綿延不拔，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周圍數百宮衛騎士齊聲山呼：“萬歲！萬歲！”

巨大的歡呼聲，冷丁兒的嚇了敖盧罕一跳，但見眾人滿面歡顏並無惡意，便也現出幾分驚喜，蒼白的面頰上，竟也有了些許酡然之色。

宛霓媽媽不無擔心，道：“兒啊，你不是歡喜做百姓的嗎？”

敖盧罕為難道：“是啊，孩兒覺得做百姓很是快活，但是父皇的話也要聽啊。如此，孩兒該當如何？”

宛霓媽媽覺得這件事對於敖盧罕來說的確很為難，一邊替他撫平衣服上的皺折，一邊慈愛地道：“你知道要聽父皇的話，這很好，那是你的孝心。你父皇的意思，是要激勵你做個有大志向的人，將來能夠肩負起很大的責任。這個責任，於我們皇家是獨一無二的，就是有朝一日掌管江山社稷。這也是你父皇一番栽培你的意思。但是媽媽有幾句話，你先聽一聽，然後你自己再做出選擇。”

敖盧罕困惑道：“孩兒還要選擇？”

宛霓媽媽道：“是的，到了你這般年紀，每個人都要做出選擇，選擇一個——今後生活的模樣。”

敖盧罕被說動，有些躍躍欲試：“那好吧，孩兒選選看。”

宛霓媽媽道：“掌管江山社稷是一項很大、也很特殊的責任，我大遼自太祖開創基業，歷二百一十年，其間共有八位祖先入奉宗祧，擔負起了這一責任。他們創建了大遼的宏基偉業，並保持住了它，使國家富庶，萬民安康。他們是契丹的大英雄，我們皇家因為他們而榮耀無比。這些你都清楚，但是媽媽想要和你說的不是這些，媽媽要告訴你的是，肩負這樣的責任，不僅僅是榮耀，還要有極大的智慧、膽魄、以及堅定的信念。而這些……媽媽的意思是……兒啊，媽媽以為……你不合適。”

有那麽一瞬間，浮在眾人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們沒有料到，文妃娘娘會勸阻自己的親生兒子接受儲君之位？

敖盧罕的臉極度扭曲著，顯然，他的內心正經受著思考的痛楚。但是，漸漸的，他的臉色轉為開朗、祥和，繼而露出歡笑，道：“是的，孩兒選擇了。”

宛霓媽媽歡喜得熱淚奔流，撫著敖盧罕的臉頰道：“兒啊，你想明白了。”

敖盧罕點點頭，道：“是，孩兒明白了。孩兒明白，要想快活就要有所解脫，有大解脫，就有大快活。解脫就是舍卻。舍卻一切，有形的，無形的，包括肉體和各種欲念。而欲念正是苦難之源，使人產生大怖懼。舍卻欲念，什麽都不去想，欲念自然就會消失，而苦難怖懼也就不覆存在。舍卻得越徹底，大怖懼消失得就越徹底，由此便可以得到廣大而無邊的快活。”

宛霓媽媽驚愕得大睜著兩眼，怔楞了好一會兒才慌亂道：“兒啊，你你……你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你這是……兒啊，我們離開這裏，我們去得到快活，我們去做快活百姓。也許將來……不不，沒有也許，一直到將來，我們就做快活百姓。”她轉對耶律延禧懇求道：“皇上，看在你我夫妻一場，和這幾個兒女的份上，你就讓我們走吧。”

耶律延禧皺著眉頭不說話。

耶律淳道：“文妃娘娘說哪裏話來？皇上已親口旨準嗣立晉王，不日詔告天下，便可倫序晉封太子。皇上對晉王可說是恩寵有加，娘娘正該叩謝才是。”

宛霓媽媽痛惜地道：“敖盧罕他……你們當真就看不出麽？”

耶律淳哈哈大笑，道：“文妃娘娘盡管放心，心裏想著什麽也不必說出口，以免奸詐小人聽去又要使詭計害人。晉王素來仁義，深孚眾望，何況還有皇上親主大局，還怕缺少賢臣良將輔弼於他嗎？”

耶律延禧道：“對呀，有朕在，還能有什麽問題？”

這當兒，躲在一旁的蕭奉先忽然尖聲叫道：“有問題，大有問題！皇上，萬萬不可立晉王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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