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淳說話時，蕭奉先幾次張口想要打斷他，但卻沒有耶律淳嗓門大，只得等他把話說完。耶律淳話音剛落，蕭奉先便跳著腳道：“耶律淳，你休要血口噴人，有人趁著皇上禦駕親征之際想要謀權篡位，這等大事，皇上能不親自回來查明真相嗎？皇上天縱聖明，你說我蠱惑皇上，就是誣蔑皇上不明是非，如此大逆不道，該當先斬你的頭。”

耶律淳道：“說了半天，哪有謀權篡位這回事？都查了十幾天了，不是什麽也沒有查出來嗎？大軍在外，最忌流言。你可倒好，還自己造謠生事，惟恐天下不亂。這件事不能就這麽算了，一定要查出謠言是誰編造的，明正典刑！此禍根不除，國無寧日。”

蕭奉先的兄長蕭嗣先道：“事出有因，無風不起浪。晉王身為長嗣，早就有意承位大統，借著皇上禦駕親征，他便謀權篡位。雖然尚未查明真相，但他心裏肯定這麽想來著。你敢擔保他沒這麽想嗎？”

“嘿，好你個亂臣賊子！這等沒憑沒據的話你也說得出口？”耶律淳一頭雪白須發抖個不停，像頭被激怒的獅子：“晉王敦厚仁善，謙恭識禮，如何是謀權篡位之人？我耶律淳便擔這個保。你們兄弟心術不正，對晉王妄加指責，還不是擔心將來晉王承嗣，而許王、寧王不得繼。這等奸惡用心，已是不打自招，我今日決放你們不過。”

蕭奉先冷笑道：“或許你自己要謀權篡位也未可知。這次皇上帶兵親征，沒有讓你統領兵權，你便耿耿於懷，心裏記恨。皇上一走，你就乘機謀權篡位。”

耶律淳愈發激怒，臉孔漲得通紅，大聲吼道：“什麽？我耶律淳世代忠良，蒼天可鑒，你這臟屎盆子扣不到我頭上。”

佟鈺這時稍稍聽出了點眉目，原來護答步崗遼兵大敗，不是他們戰敗，而是自己家裏鬧內訌。耶律延禧趕著從戰場上掉頭返回，是為了平息內亂。然而回到上京，卻又發現沒出什麽亂子，是有人無中生有故意制造謠言。查了幾天，尚未查出結果，此刻君臣聚在一處，正吵家窩子呢。

再看耶律延禧，好像並未關註耶律淳與蕭奉先的口舌大戰，坐在那裏時而咬牙切齒，滿面怒容；時而藹然嬉笑，頻頻點頭。神情變幻莫測，教人難以捉摸。

佟鈺見這裏探聽不到宛霓下落，便想覓路出去，再到別處找尋。剛要起身，卻聽耶律淳這邊隊裏有人說道：“晉王的事既然查不出頭緒，不如暫且先放一放。據探馬來報，現下女真正聚集人馬意欲進犯上京，此乃當前急務，咱們還是商議一下如何防範為要。”

他一說話，佟鈺立時聽出這是那個叫耶律大石的人。曾經幾次聽他說話，卻沒有見過他面，便好奇地探頭下去註意看了看，只見這耶律大石面目清臒，頜下三綹須髯，年紀與舒大哥差不多。

耶律大石就站在耶律淳肩下，蕭奉先隊裏還未有人說話，耶律淳卻先開了口，道：“欸，大林牙此言差矣，防範女真雖然是急務，但還趕不上這件事急，此乃急中之急。你想想，我軍新敗，人心渙散，都是這班奸邪小人從中作祟。若不去邪扶正，如何能收拾人心共禦強敵？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是以，當前急務應是辨明忠奸，清除邪惡，還朝廷清白於天下。”

耶律大石攤開兩掌道：“可女真來犯即在眼前，總要有個應對之策呀。”

耶律淳指著蕭奉先切齒道：“等除去這幾個奸惡小人，那時忠奸分明，天下歸心，只須皇上振臂一呼，我百萬大軍立時雲集，小小女真又有何懼？”

蕭奉先卻也不甘示弱，踏上一步道：“好哇，老匹夫，當著皇上面前，咱們就辯上一辯，看看到底誰忠誰奸？”

正說著，一名宮衛騎士走了進來，附在耶律延禧耳邊低語幾句，耶律延禧霍地站了起來，撇下一班文武大臣，急步往外就走。眾位大臣莫名其妙，面面相覷，見皇上走了，再呆下去也沒啥意思，便也尾隨著耶律延禧下樓而去。

佟鈺跳起身也想離開，正當這時，猛可裏窗戶外面燈火通明，立知不妙，急忙奔向墻角，手扒足登，游上屋頂。剛藏好身形，砰砰砰，書庫所有窗戶都被人撞了開來，數百名宮衛騎士架著長梯站在窗前，張弓搭箭對準屋內。

有人喝道：“出來吧！咱哥知道你是誰。識相的就自己走出來，還可留個全屍，不然叫你亂箭穿身。這可怪不得旁人，誰叫你自己身後不幹凈來著。”

是皮袍老大！佟鈺心下吃驚，我怎麽被他發現了？哎喲，糟糕，糟糕，都怪一時馬虎，進來後忘記關窗戶了！這下被人家堵個正著。正猶豫出去還是不出去，卻聽皮袍老大又叫：“雪山銀魈，還不出來嗎？咱哥已經知道是你了，這房檐瓦上留有你的鋼杖印，你躲不過了。”

白毛老妖！佟鈺一驚更甚，他怎麽會在這裏？

卻聽屋中一角有人應道：“既知是我老人家，怎麽說話還這般無禮？便是你師父東海丹陽也不敢當面對我如此放肆。小畜生，每次總是壞我好事。”

果然是白毛老妖！佟鈺明白他最後一句話是沖自己說的，既然人家早就在這書庫之內，那麽自己爬窗進來時他必已瞧在眼裏。只是不知他當時為何沒來找自己麻煩？

窗外的皮袍老大道：“咱哥對你多次容讓，別以為就是怕了你。對不住，職責所在，今天可不客氣了。”

白毛老妖道“不客氣又怎樣？我老人家倒要瞧瞧，東海丹陽個牛鼻子調教的徒兒成器不成器。”說著話，白毛老妖從暗處走了出來，但眼睛卻沒瞧向緊貼屋頂的佟鈺。

“放箭！放箭！”四個皮袍怪客同時大叫。

佟鈺貼身在屋頂，見外面火光耀天已無處遁形，便不敢稍動。

隨著弓弦響聲，一蓬箭雨射了進來。白毛老妖兩只袍袖連番掄動，左接右拋，右接左拋，將射到身前的箭枝又拋打回去。霎時，窗外傳來“哎喲，啊，啊”的連聲慘呼，站在窗口射箭的宮衛騎士給傷了不少。白毛老妖大步不停，直從窗口穿越而出。

皮袍怪客們高聲叫嚷：“圍住他，別叫他跑了！”

“攻他下半身，這老兒下盤最弱。”

樓下吶喊聲此起彼伏，聽聲音不下數百人。隨著聲音漸行漸遠，樓下又變得漆黑一團。

佟鈺心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急忙出溜下地，飛身縱出窗外。聽前面人聲鼎沸，便轉身向樓後奔去。穿房越脊，跨過幾重院落，忽見房屋下面有個人影一閃即沒。這身影極是熟悉，佟鈺忙從房上躍下，快步追了上去。拐過墻角，那人就在前面，白衣白裙，長發披肩，是個女孩兒。佟鈺驚喜叫道：“小情乖乖！”追上前去伸手要拉，突聽身後樹上有人叫道：“假的，別去！”這當兒，那女孩兒猛地轉過身來，右臂掄起向佟鈺頭頂劈落。佟鈺急向後縱，一柄彎刀帶著勁風從鼻尖前直劃而下，玄一玄給他來個一劈兩半。

佟鈺忙即叫道：“小情乖乖，是我啊，我是佟鈺！”

但那女孩兒毫不理會，一招搶先，步步緊逼，彎刀霍霍，向著佟鈺連施殺手。佟鈺被攻了個措手不及，手忙腳亂，連連躲閃。正這當口，樹上那人跳了下來，舉短劍接過刀招，佟鈺這才緩過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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