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底下眾人雖然看不到雙方爭鬥場面，但聽佟鈺一說，也能想象其激烈程度，無不心悸神搖。十察虎叫所有人都備好戰馬，一旦阿骨打遇險，便率人沖下山去解救。合喇也牽過棗騮馬，站在隊列前排。

佟鈺繼續道：“還好，兄弟和十八死士拼命護著阿骨打爺爺，將宮衛騎士殺退了。遼兵皇帝大旗也在退，大旗旁邊有一輛車，車上有人，咦？這人是——大遼皇帝！原來大遼皇帝是坐車的，不騎馬。車的周圍有四個人，十分厲害，咱們的人好多都被他們打倒了。哎喲不好，是那四個皮袍怪客！小情乖乖，你快躲到帳幕裏去，千萬別叫他們看到你在這兒。”

但宛霓卻沒往帳幕裏躲，大家都站在外面，她一人躲不躲進帳幕也沒什麽用。

接著，又聽佟鈺道：“好了，好了，遼兵皇帝給趕到山谷外面去了，鐵鷂兵也在向後退。”

合喇、十察虎等人這才透出一口氣。

夜幕降臨，雙方罷戰，山谷裏又恢覆了寧靜。宛霓背上小包要到各處去為傷兵療傷敷藥，佟鈺、合喇、突不古也都跟著去。十察虎正要多派人手隨同護送，四人卻已走了。

白天一場大戰，大金兵丁死傷甚眾，兀術和舒洛也都負了傷，所幸是皮外傷，均無大礙。兀術敷了藥，卻不讓給他包紮，說“纏那些裹腳條子幹啥，盡妨礙我使力。”

一路療傷，佟鈺四人來到山谷口，登上一面高坡，可以看到谷口外面的遼兵大營。營中燈火通明，有如白晝。最為醒目的是遼朝皇帝的那座金頂大帳，火光映照下，炫著耀眼的光彩。

宛霓呆呆望著那片光彩出神，望了很久。

隔日再戰，遼兵顯然摸到了對付大金的訣竅，他們散開陣形，慢慢向前推進。如此一來，大金的拋石車、鹿砦陣等便派不上用場。而一旦金兵上前廝殺短兵相接時，遼兵就仗著人多，大批地蜂擁而上。一時山谷裏金鐵交鳴，到處是拼鬥的場面。兀術當先而立，徒步交戰，大斧使動起來呼呼風響，當真有開山斷岳之勢。但遼兵殺了一批又湧上一批，兀術再勇也擋不住這麽多的遼兵。大金節節敗退，遼兵的戰法顯出了效用。阿骨打帶人又下山向遼兵大陣沖擊數次，雖然每次都將遼兵殺退，但每次回到山上都會少一些人。昨天十八死士少了兩個，今天又少了五個，只剩十一死士了。而張朝林、張朝森兩兄弟率領的兩百合紮衛士，也僅剩下五十餘人。

阿骨打要佟鈺再上樹去看看，是不是遼兵那面大旗又進山谷來了？佟鈺躍上樹頂，立時叫道：“是，那面大旗就在山下！”

或許他的聲音過於大了，隨著話音，哧哧兩聲山下射來兩箭，佟鈺不再躲閃，張臂將來箭格飛開去。

阿骨打道：“下來吧，這裏已能看到了。”

佟鈺下到地上，果然，站在山頂就能看見遼兵陣中豎起的大遼皇帝大旗，以及皇帝的乘車。乘車周圍，層層疊疊布滿了宮衛騎士和鐵鷂兵。看來大遼皇帝學了乖，調來許多兵丁為自己保駕。

佟鈺見阿骨打這當伸手解開鐵梃杖一端纏著的絲絳，慢慢將鐵梃杖拗彎，彎成一張弓形，隨即絞緊絲絳。眾人驚奇不已，阿骨打的鐵梃杖，原來是一張巨大無朋的鐵弓！連合喇也是第一次看到。十察虎暗暗晃動了一下肩膀，掂量自己的力氣夠不夠。要拉開這張弓，起碼得百石以上的力氣。

阿骨打又從馬搭子裏取出三支長箭。三支長箭打造得十分奇特，除了比尋常箭支長了許多之外，其箭鏃寬而扁平，形狀像把鏟子。阿骨打認扣扳弦對準山下，悠地拉了個滿弓，但又慢慢將手松開，回頭望了望眾將士，點頭招呼佟鈺道：“孩子，你過來。”

佟鈺走上前去，阿骨打將大弓遞給他，道：“我的眼力不行了，射不了那麽準，你來射。”

佟鈺惶恐道：“不行，爺爺，我從來沒有射過箭。”

阿骨打道：“沒關系，射箭有點小法門，掌握了這個法門，射箭並不難。”說著，扳動佟鈺身體，教他如何站立、如何推弓扳弦、如何瞄準，然後遞過一支長箭，道：“射那桿大旗。”

佟鈺按阿骨打教的搭箭上弦，運氣於臂，悠地也拽了個滿弓。站在他身後的十察虎脫口叫道：“娃（我）地媽呀，真大力氣！”這下，他更是打心裏佩服出來。

佟鈺自覺瞄得準準的，猛一松弦，長箭哧地飛出，但離旗桿差得好遠。不過，倒也射倒了幾名遼兵。

佟鈺滿臉愧疚，道：“爺爺，我射不準。”

阿骨打卻是滿面歡喜，道：“第一次射箭你能射出去，那就很不錯了。我練射箭那會兒，光練開弓，就練了個把月呢，再來！”說著，又遞過一支箭。

佟鈺張弓再射，這一箭卻又射偏了，而且這次遼兵有了防備，連遼兵也沒有射到。阿骨打隨即遞上最後一支箭，堅定道：“再射！”

佟鈺心中一凜：阿骨打爺爺就這三支箭，若都射不中那該怎麽辦？那樣，我幹脆就沖下山去，將遼朝皇帝的大旗一刀斬斷！想至此，反而平靜下來，接箭在手，屏住呼吸，穩穩地扳開弓弦，“錚”地一聲，長箭如流星趕月般疾射而出。正這當口，突然遼陣中躥起一人，揮臂向長箭撥去，卻被猛地彈開，長箭“通”地射中旗桿，皇帝大旗攔腰折斷，呼啦啦倒落下來。

大金陣中一片歡騰。阿骨打拍著佟鈺肩膊連連稱讚：“嘿，真是好樣的！真是好樣的！”

佟鈺也很得意，但心裏卻有點小小歉疚。他知道，這一箭其實還偏著旗桿一點，頂多是擦著旗桿而過，但遼陣中跳起那人卻是幫忙得緊，一撥，剛好給撥正了，呵呵。看身形，跳起這人像是四個皮袍怪客中的一個，幾時見到了，倒要好好相謝他一番。

大旗一倒，遼兵登時亂了。阿骨打傳令：“擂鼓吹號！”登時鼓號齊鳴，大金大舉反擊。阿骨打向宮衛騎士最多的地方一指，喝令：“往這裏沖！”帶人又殺下山去。這一次，十察虎獲準參戰，興沖沖搶在頭裏。佟鈺、合喇也想跟著，被阿骨打嚴厲制止，便和宛霓及十幾名兵丁留守山頂。

山下十察虎一馬當先殺入敵陣，但他專找宮衛騎士的晦氣，大嘴叉一咧，哇哇大叫，連山頂上都聽得異常清楚：“差勁，差勁，膿包鼻涕蟲的，這等武藝還配當宮衛騎士，簡直差勁之極！現下叫你們瞧瞧，宮衛騎士是什麽樣子，跟老子相比，你們全都差他媽十萬八千裏的勁呢！”嘴中呼喝，手中彎刀上下翻飛，接連劈倒十幾名宮衛騎士。

遼兵被金兵的反擊打得有些慌亂，退縮成一團，拼命抵敵，隨即又將金兵壓了下去。雙方展開拉鋸戰，一時大金硬攻得手；稍頃，大遼又占了上風。交戰多時，互有勝負，正自僵持不下，忽然遼兵陣中出現松動，整隊的遼兵轉而掉頭退出山谷，帶動其他遼兵也紛紛後撤。

十察虎沖在最前面，見遼兵緊緊護衛一輛漆飾華美的車輛離去，登時明白了幾分，當即叫道：“耶律延禧逃了，不要走了耶律延禧！”大金兵丁跟著高呼：“捉耶律延禧呀，別叫他逃了！”遼兵頓時沒了鬥志，轉身就逃。兩邊山上的遼兵見狀，也迅即敗退下來。

遼兵退出山谷，依舊立腳不住，索性放開腳板一路向南逃去。大金緊追不舍，不給遼兵重新結陣反撲的機會。

佟鈺、合喇見大金大獲全勝，歡呼雀躍不已。佟鈺又亮開大嗓門，興奮地道：“瞧瞧，瞧瞧，我說什麽來著，我說什麽來著，我說遼兵必敗，這不就敗了嗎！”

合喇也道：“這下遼兵再難結陣，是徹底敗了。”

佟鈺隨聲附和：“當然是徹底，是徹頭徹尾，徹裏徹外，一徹到底。”

正說得高興，猛聽有人道：“瞧……瞧瞧，我說什麽來著，就……就是這倆小子。”

佟鈺大怒，是誰膽敢學我說話？扭頭望去，渾身激靈一下，驚得呆了。只見身後站著四個人，正是四個皮袍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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