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鋪掌櫃的眼前一陣發黑，完了，這下他們不光要砸我的招牌，恐怕還要霸占我的店鋪？昨天女真人攻占了黃龍府，這幾人想必是女真首領的少爺千金，自己一個平頭百姓如何抗爭得過？罷了！心下一橫，發起狠來，大吼一聲：“好啊，你不教我活，我也不教你好受！”沖進門去，抱起一塊大石就朝湯鍋砸去。忽然覺著手上一輕，那塊大石不翼而飛！就聽屋外那少年道：“餵，賣死瘟羊肉的，你想毀滅贓證是不是？”扭頭一看，少年正將大石拋在地上。不由心中納悶，他幾時進屋從自己手裏搶走大石的，怎麽見都沒見？

大石是店鋪掌櫃每晚打烊後用來倚靠店門的，少說也有一二百斤重，平時都是放在地上挪來挪去，今日急怒之下，不知哪裏生出一股力氣，竟將它抱了起來。不料，這少年輕輕巧巧就奪了過去。他本是個急性之人，眼見落敗在一個小孩子手裏，登時萬念俱灰，轉身抄起案上肉刀向自己脖頸砍去。

佟鈺大吃一驚，鬧出人命可不是玩的！急忙躥進屋內，探手抓住店鋪掌櫃持刀的手腕，食中二指順勢按住他手背微一用力，店鋪掌櫃的手掌倏地張了開來，肉刀脫手，“奪”地一聲戳在肉案上。

湯鍋沒砸成，死又死不了，店鋪掌櫃一跤跌坐在地，撒潑哭嚎起來：“天殺的小鬼哪，你們這是逼迫窮人沒活路啊，搶我的湯鍋店鋪，不得好死！”

佟鈺道：“誰搶你的湯鍋店鋪了？我們銀子也不要，湯鍋店鋪也不要，就是要查證清楚你賣的可是死瘟羊肉？”

店鋪掌櫃聞聽此說，先就歡喜了一半，跳起身道：“賣死瘟羊肉，那是缺了祖宗八輩德了。小人這湯鍋老鋪講究的就是老湯鮮肉，湯水肥，作料足，煮出來的肉最是鮮美可口。少爺不信就請品嘗品嘗，倘若肉不夠鮮、湯不夠香，你砸了我這湯鍋小人再無怨言。”

佟鈺今天專門來此，一是受了這店鋪掌櫃的氣總要發洩出來；二來他這裏羊肉聞著確實鮮香，惦記幾時當真吃一口嘗嘗。這時便道：“這可是你說的，要是不夠鮮香別說砸了你的湯鍋，還要送你去見官。”

店鋪掌櫃登時轉怒為喜，沖佟鈺呲牙一樂，道：“少爺，你只要嘗上一口，就怕頓頓都離不開我這湯鍋老鋪的羊肉嘿。”說著，重新凈了手，到湯鍋裏選了一塊肉切了，淋上麻油、蒜汁、辣子，外加一小碟椒鹽，放在一只木托盤裏端給佟鈺。佟鈺夾了一片放進嘴裏，果然滿嘴生香，便又夾了一片，第三片卻不好意思再夾。

一見佟鈺放下筷子，掌櫃的大急，問道：“怎麽？少爺覺得不夠鮮香？”

佟鈺讚道：“鮮香，鮮香，十分的鮮香。”

掌櫃的道：“既然十分鮮香，少爺為何不多吃些？”

佟鈺發窘道：“品嘗品嘗還成，多吃可吃不起，吃多了沒銀子會帳。”

這當兒，突不古忽道：“兄弟，我這裏有銀子。”

佟鈺喜道：“你有銀子嗎？好極！掌櫃的，你再多切些肉，大家也都吃些，多放麻油、蒜汁、辣子和椒鹽。”

掌櫃的大喜，將幾人招呼進屋，選上好的腱子肉切了一大盤。其實，合喇、突不古早就聞著肉香，極想品嘗，見羊肉上桌，立時吃將起來，不住口地叫香，掌櫃的甚是得意。宛霓則要掌櫃的另選了一小塊肉，用銀針挑著沾椒鹽吃了幾片。她嫌蒜汁、辣子味重。

掌櫃的又給每人端來一大碗羊肉湯，突不古卻堅決不喝，說是湯裏有毒，唬得店鋪掌櫃險些將湯碗扣在地上。待聽說前幾天失火的那家酒樓往湯裏下毒害人時，連連跺腳，道：“作孽，作孽，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不得好死。”

幾人吃著肉，掌櫃的仍有些不放心，悄聲問宛霓道：“小人賣的不是死瘟羊肉，是不是就不砸我招牌字號了？”

宛霓見已把掌櫃的嚇得夠嗆，便道：“大叔，我告給你個法兒，不光不砸你招牌字號，還能保你今後平安無事。”掌櫃的忙不疊地打問是個什麽法兒，宛霓道：“你在店鋪門口支上一口大鍋，煮些碎肉羊骨，給過往窮人乞討行個方便，不要再惡語相向，自然保你平安無事。”店鋪掌櫃深深點頭。

佟鈺道：“平安無事就是發財，你有這麽好的手藝，一定準發大財。”

做生意的都喜歡聽奉承話，圖個吉利，店鋪掌櫃立時堆出笑來，道：“發大財那是從沒指望過，小本生意，能賺些微利，夠一家人糊弄肚皮就燒高香了。”

佟鈺不信服道：“怎麽不發財？來，我幫你賣。”接過店鋪掌櫃手裏切肉刀，將羊肉切得像紙片兒一般薄，說是這樣容易入味。然後，亮開嗓子吆喝道：“買嘞——，香嘞——，黃龍府頭一號老湯鍋香羊肉，不香不要錢，吃嘞——，吃一塊滿口香哪！”

這家店鋪位在這條街的入口處，風水先生稱這鋪位是“過路財神”，意即來往行人雖多，但都匆匆而過，光顧生意的很少。加上掌櫃的平時只管悶頭切肉，即便擡頭也是手握利刀，橫眉立目，不發一言，行人見他面相不善，遠遠都躲開了，不敢靠前。

其實，無論行商坐店，但凡買賣人家都怕這鋸嘴葫蘆般的生意。沒個吆喝，光憑手藝巧，買賣也紅火不起來。是以這掌櫃的老湯羊肉雖然湯肥肉香，買賣卻總也不見起色。

佟鈺這一吆喝，引得行人住腳觀望，他嗓門又大，嘴巴又甜，大叔大嬸地叫著，登時招來不少買主，掌櫃的應接不暇，不出半個時辰，湯鍋裏的羊肉就全賣完了。

掌櫃的笑得合不攏嘴，他說二十年了，他這湯鍋頭一回發市。平時他只做一只羊的生意，賣一天也賣不脫。打明兒起，他決意改做兩只羊的生意。不過心底裏卻也暗暗稱奇，這少年倒是塊經商的坯子，與他聯手經營，興許真能發大財。只是人家是大金貴族，哪瞧得起我這小本買賣？掌櫃的心裏嘀嘀咕咕，聯手的話始終沒敢說出口。

佟鈺四人飽餐了羊肉，突不古掏出銀兩付帳。掌櫃的說什麽也不肯收，佟鈺一定要給，最後掌櫃的只象征性地收了幾文錢。

出了店鋪，佟鈺問突不古哪來的銀子？突不古說每人都有，一人十兩，還有新衣服。

合喇對佟鈺解釋道：“這是爺爺為打下黃龍府犒賞大家的，師父和你，還有宛霓姐也都有。但師父和宛霓姐將銀兩又退了回去，說你們僅是客居此地的大宋人，不該享受大金將士的待遇。”

昨天，舒洛找佟鈺說了一下午話，佟鈺自是明白舒洛此舉用意，自己那十兩銀子定然也退回去了。便道：“對對，我們只是客人。”

合喇道：“但這新衣服是一定要換的，今天早上三爺爺和粘沒喝已經起程去了渤海，與大宋商議聯盟事宜。到時大宋也還要派官員來大金。爺爺說，不能讓人家看我們太過寒酸了，是以下令每人都要換新衣服。尤其你和宛霓姐，爺爺特別囑咐一定要換。要不然大宋的官員來了，看你們穿得破破爛爛，還以為是我們慢待客人呢。”

佟鈺笑道：“原來我們穿新衣是為了宋金聯盟，那這新衣是該當換的。不知舒大哥娶十個新嫂嫂，是不是也是為宋金聯盟啊？”

四人都笑了起來，合喇道：“起先師父把這十個女人都給趕了回去，爺爺卻仍要她們回到師父那裏，說如若再被趕回來，就要將她們全都殺死。師父這才不趕她們了。

有了銀兩，佟鈺如魚得水。好久沒有銀子使了，這下昔日豪門公子的風光派頭仿佛又回到身上，領著合喇三人沿著街面四處閑逛，見東西就買，花錢跟淌水似的，又去吃了席面，直到夜幕降臨，突不古的十兩銀子告罄，這才樂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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