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道：“你們這些打鐵的言語我是不懂，我想我們的族人和將士們也都不懂。連我們自己人都不懂，恐怕外人就更不會懂了。這些話是寫給你們自己的，可不是寫給旁人的。”

佟鈺直覺阿骨打爺爺的話大獲心意，這些酸嘰嘰的文士愈是文氣大，說話便愈是讓人聽不懂。而別人愈是不懂，就愈是顯得他們文氣大。孔老夫子的文氣最大，他的話就誰也不懂。他這人還不講道理，自己說話不清不楚，反過來還要問別人“何解——？”那學堂裏的先生平常溫溫藹藹的，一說到“何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恁般神氣！怪道他們要叫這是學問，學問就是學了糊塗，卻來問你“何解——？”

阿骨打見舒洛三面面相覷，不得要領，便點撥道：“窮苦百姓大多識不了幾個字，有誰懂得你們這些打鐵的言語？這是成心不讓人明白了。要我說也用不了這一大撅，就幾句，明明白白，直言相告。”

若跩文，舒洛三人誰也不怵，文思泉湧，出口成章，便千言萬語立馬可待。但阿骨打的意思是寫大白話，這可把他們難住了，骨舍手中的筆半天落不下去，擡頭看看舒洛、希伊，只見他倆嘴巴一嗒一合，卻也吟哦不出。不由為難道：“這……這可怎麽寫啊？”

阿骨打覺著好笑，這三人文才擢秀，任誰都是翰林魁首，平時說話都要四六成韻，這一讓他們寫白話，反倒寫不出了。道：“這我不管，那是你們的事。總之，要讓天下百姓都知道遼廷罪愆，各部族兄弟都來投奔大金，那就成。”

眾人正在琢磨阿骨打說話意思，忽聽佟鈺插嘴道：“爺爺，還有姐妹呢。”

屋中人均是一怔。阿骨打道：“什麽姐妹？”

佟鈺認真道：“姐妹呀！你說四海一家，各部族都是兄弟，姐妹卻忘說了。兄弟後面，還須加上姐妹二字。”

舒洛當即教導他道：“兄弟一詞乃是泛稱，‘都是兄弟’便將所有的人都包括在內了，不用再加姐妹二字。”

佟鈺一顆頭上下左右地亂搖：“你這話可不對頭，若說都是姐妹便包括所有人了，你幹不幹？”

舒洛耐心解釋道：“那不一樣，兄弟的稱呼約定俗成，大家都理解。若特特提到姐妹，就變成專指，不倫不類，反倒糊塗。寫文章字面要潔凈，大家都理解的話，或可有可無的字，都應省略。兄弟之後再加姐妹，實是贅疣，大可刪去。”

佟鈺卻著急起來：“刪不得！阿骨打爺爺要軋天下，四海一家。一家子有男有女，有兄弟也有姐妹，大家軋軋親，軋軋合紮。你只軋兄弟不軋姐妹，豈不是有一半人軋不到？”

舒洛登時語塞，道理已然講明，但這小子偏偏死掰扯字眼。大金建國在即，最忌諱言語口彩，再說下去恐有失當。何況他又擡出阿骨打這頂大帽子往眾人頭上一壓，誰還敢辯駁他？明知他這是拿著不是當理說，卻也只好由他去說。骨舍、希伊也是這般心思，三人便都望著阿骨打，看他意下如何？

誰知阿骨打呵呵笑道：“啊唷，有一半人哪？那這兩個字可是金貴了，萬萬遺漏不得。可你知道，這三人都是大才子哪，你怎麽敢在他們面前班門弄斧？”

佟鈺理直氣壯，道：“他們不對，不興說麽？他們寫的那些話，大家都聽不懂。但他們寫出來，本來就不是給大家聽的。他們只寫給你一人聽，好讓你讚。”

阿骨打立時爆出一陣大笑。舒洛三人卻是惱慍上臉，一陣兒青，一陣兒白，又一陣兒紅，心裏酸丟丟的，極不自在。不過，隨即三人臉上又恢覆常態，且面帶微笑，均想：其實這小子說的倒也在情在理。雖然話裏話外含諷帶刺，暗示三人有溜須拍馬之嫌。但大家遍索枯腸，尋章摘句，所為何來？可不就是為了顯示本事，以博得阿骨打賞識嗎。通過這小子的嘴而讓阿骨打知道，我們都是忠心耿耿竭誠為他謀事，那也好得很呀！況且阿骨打都不計較，我們又何必計較？大家飽學之士，怎會與一黃口小兒爭一日之長？該當心胸大度，聞“過”則喜。於是，三人便都喜形於色。盡管自家肚裏仍不免有些憤憤，但面皮上並不憤憤出來，將一腔大度都掛在臉上，望著佟鈺瞇瞇地笑，一副飽學之士的模樣。卻又比之平時加意地瞇而又瞇，唯恐瞇之不夠，而被人誤以為不很飽學。

阿骨打道：“‘寫給我一個人聽的’這話說到根上了。可就算我把你們誇得跟三朵鮮花似的又有什麽用？天下百姓能跟咱們一條心嗎？能起來反抗遼廷嗎？所以呀，你們得把心思用到窮苦百姓身上，這樣寫出來的文章一準沒錯。窮苦百姓心裏怎麽想的，你們知道嗎？”

舒洛三人咀嚼阿骨打話中意思，低眉措詞。佟鈺見他們久不言語，以為回答不出，沖口說道：“百姓心裏想的就是不許搶牛羊馬匹，不許搶女人！”

阿骨打登時擊節喝彩：“著啊，這兩句話就很好！”

骨舍精神一振，懸腕提筆，但運了幾次勁仍是寫不下去。這兩句話太過直白，與肚裏的詞句串連不到一起，怎生落筆？擡眼望望舒洛、希伊，示意二人趕快想些絕妙好詞出來。但見他倆也是蹙額斂眉，微微搖頭。想來大家感受相同，書面語與口頭語，畢竟兩碼事嘛！

到底希伊文字功夫略勝一籌，道：“咱們先把這兩句話寫上，然後照那話的意思來套。”舒洛與骨舍想想，這倒也是個辦法。不一刻，三人又草就一篇。

骨舍道：“我念來都勃極烈聽聽，不行再另行重寫。”說得甚是沒有底氣，還沒有念正文，便擺出一副‘我們知道不行，不過這是依照您老人家和那位小人家的意思來的，您若瞧不過眼去，我們再拿出行的來’的架式。念道：“法天應道，大金國元武皇帝敕曰：宇內本同一家，無論部族大小，皆為兄弟姐妹，攜手興師問罪遼廷，不許搶牛羊馬匹，不許搶女人！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骨舍念文時，舒洛與希伊低頭把玩筆墨。料想這等文章，必不中式，等下重寫，定當好好鋪序一番。舒洛胸中更是塊壘郁積，翻騰無數典故，象“戍卒叫，函谷舉，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響應，贏糧景從。”又如“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鬥平。”這些都是古代先賢名篇佳句，不過這裏人多半不識。我大宋以文舉世，這幾年不知又有多少好文章問世。舒某落後了，待回到大宋，倒要好好琢磨幾篇文章。

骨舍念完，順手又拽過一卷樺皮，只待阿骨打說不行，便即推翻重寫。他倒不嫌費工，認為好文章都是改出來的，不是寫出來的。

不料，卻聽阿骨打道：“嗯，這樣子倒還像個樣子。不過，還是佟鈺那兩句話來得鮮靈活脫。”

舒洛三人見阿骨打竟然允了，頗覺意外，聽他稱讚佟鈺卻又大為不服。然而，阿骨打這便就是大金國的皇帝，皇帝說行，別人焉敢說不行。即便心有不服，也只好不服在心裏。

舒洛三人鋪下一張大紙，潤筆硯墨，準備正楷恭書，謄寫大金國皇帝詔書。先是謙讓一番，因是大金國的文書，理應希伊為先，希伊也就不再客套。

女真字此刻只有希伊認得，屋中諸人卻是頭一回見著，便都圍住了觀看。希伊一邊寫，一邊向眾人講解文字由來。舒洛在旁聽著，不禁大為欽佩。

希伊所創女真字，乃是參照契丹字和漢字。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建契丹國，始無文字。神冊五年，耶律魯不古和耶律突呂不創制了契丹大字，而後又創制了契丹小字，也是基本參照了漢字。

佟鈺這時擠到人前，要看看自己說的那兩句話女真字是怎樣寫的。更主要的是，姐妹兩字可別漏寫了。希伊寫一字講解一字，倒也沒有漏寫。佟鈺見自己的話變成黑字，而且是女真文字，興奮不已。找來樺皮，就著右手將這詔書認寫下來。希伊問起緣由，佟鈺道：“過幾天回到大宋，別人定然不信我到遼北來過，我便寫這字給他們瞧。”眾人聽說他學寫字只是為了向人炫耀吹牛皮，都覺著好笑。

希伊寫完女真字，骨舍接著寫契丹字，舒洛寫漢字。三人寫了十幾張紙，派人四處張貼。阿骨打教貼得越遠越好，最好貼到遼廷首府上京，貼到皇宮大門上，讓阿果小兒也瞧上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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